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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新生 他會慢慢愛上有她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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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新生 他會慢慢愛上有她存在的世界。……

回到蘭豐村,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了,燭樂隨手點了一根火折子,照亮了腳下的路, 按照記憶裏的地點四處搜尋。

在緣寺那裏的時候, 他想清楚了, 有些事情下定了決心,能走的路非但沒有變窄, 未來卻更加敞亮了。

要與過去徹底訣別, 往後就以全新的身份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站在她的身側。

終於找到了那具枯骨,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氣來,克制住自己顫抖的沖動,將手放在上面, 絲絲縷縷的靈力感受著上面封存的魂魄。

百年前的畫面裏,他看不清楚是誰把他帶走的,聽起來應該與佛門相關, 關於南國提到的僧人他也註意到了。

他記憶裏有過那樣一個地方, 那是他從陰暗地牢裏走出來,重見天日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在那裏發生的一切他都記不得了, 只記得救他出來的那個人與那座寺廟一同燒毀在了那場大火裏。

而那個人僅僅是因為保護他。

很奇怪, 他為什麽對記憶的母親記得那麽清晰,認為那就是他的母親呢?

他究竟是怎麽淪落到那個女人手裏的?

所以他應該恨誰?

他又為何執著於四神物呢?

越想腦袋越疼, 意識似乎彌漫著一層濃霧,把他最重要的一些記憶遮蔽住,更多的細節,他都不記得了。

瞳孔驟然緊縮,他突然意識到漏洞。

有人對他的記憶動了手腳。

不管別人對他的記憶做了什麽, 他忘了什麽,總之他絕不會任人擺布,過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阿祉在身邊,未來便有了一個清晰的錨點。

他只信她就可以了。

眼下手中這具枯骨,是他的親生母親沒有錯。

淡淡的藍色光暈從他周邊彌漫開來,他又回到那個奇怪的結界裏,視線的盡頭,站著一位普通的婦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女人。

他盤腿坐在原處並沒有起身,手裏捧著枯骨,直到女人緩緩飄到他身前。

女人似乎已經忘記之前的相遇,溫柔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柔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眼眶立刻紅了,忍住喉間的哽咽:“我是阿樂。”

見到母親了,要笑,不能哭。

他擡眸,忍住即將掉落的眼淚,輕聲呼喚:“娘,我回來了,我來看您了。”

這一聲“娘”,跨越了百年的時光,無盡的黑暗徘徊,在這個冬日再度重逢。

一個字,濕潤了兩個人的眼眶。

女人伸出一雙手撫著他的臉,聲音也如他一般破碎在寒夜裏:“你是我的阿樂?你真的是阿樂?”

“是我,娘,您看,我長大了。”他擡起頭,好好地讓娘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臉本來就與她長的很像,乖巧良善,一眼看上去沒什麽威脅,很容易被人欺負,以往他最痛恨這張臉,如今他卻格外珍重。

這張臉是爹和娘存在世間的唯一證明了。

女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他,欣慰道:“長大了,變得帥氣了,臉上白白嫩嫩的,身上的衣服很暖,沒有補丁。阿樂,你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燭樂微微一楞,片刻後淡淡笑道:“娘,阿樂這幾年過得很好。”

“我拜入了一位名師門下,勤學苦練,成為一名俠客,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找到了一個很愛的女子,她對我很好很好,和娘一樣對我很好。”

“她叫冉雲祉,我手裏的劍,是她送給我的,她還給我穿很暖的衣服,給我熱乎乎的食物,我做噩夢的時候她也會守著我……”

談到她,他的眼睛晶亮,嘴角又微微牽出一個柔和的笑容。

他們已經有那麽多美好的記憶了。

過去的苦痛他並沒有忘記,只是不願意讓爹娘知道,於他而言,不重要了。

“阿祉啊,很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就是一個很幸福的名字。”女人歪頭思忖,也輕輕笑了,“她會是你的幸福。”

燭樂乖巧點頭。

“娘,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下去,不會再迷失自己的路了。”

他不會再像鄒公子一樣丟掉初心,變得不人不鬼,忘記自己是誰,潦倒一生成為別人口中的笑話。

也不會像榕一樣忘記自己的承諾,忘記自己愛著的人或是愛上別人,擇一人終一生,他會像爹愛娘一樣好好待她。

所有的仇恨都煙消雲散,百年過去,如阿祉所言,塵歸塵,土歸土,昔日那些仇人都已經不再,也沒有人記得那年有過一個仗劍天涯的少年,他不必再執著報覆一切。

這個世界很好,有爹娘存在過,還有她,他不想再毀掉了。

女人輕輕地抱了抱他,雖然是靈體的存在,依然讓他感受到了溫暖。

是屬於母親的懷抱,和她是不同的,但卻一樣的暖。

“成為爹娘的孩子,阿樂很幸福,謝謝。”

是真的很幸福,曾經有一對夫妻這樣愛過他。

“阿樂,娘的心願已了。”她再度深深望了他一眼,“雖然娘沒有見過你喜歡的女孩,但娘相信阿樂的眼光,我們的阿樂,值得被一個很好的女孩愛著。”

“娘走了。”她的身影漸漸風化,燭樂緊緊抱著她,感受著那抹溫暖漸漸遠去,聲音漸漸輕如耳語:“嗯……娘,再見。”

與其成為孤魂野鬼游蕩在這荒村癡癡苦等一個遲來的結果,不如早早轉世,幫助地縛妖了卻其心願便可以了。

母親留在這裏不願離去,不過是為了再見他一眼。

此後,塵世裏不再有她,未來他們是否還有再相遇的機會,並不重要了。

他輕柔地撫摸著這具枯骨,靜靜發了一會呆,心裏從來沒有一刻如同現在這般平靜,不再仇恨痛苦。

半晌,他才啟唇,聲音在無風的夜晚顯得清晰無比。

“出來吧。”

身後幾個跟著他的黑衣人自枯樹後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單膝跪地:“門主。”

燭樂還在輕撫著手中的枯骨,視線落在一旁的空地上:“坐。”

這還是燭樂第一次用這麽平靜的口吻對他們這些人說話,他們敏銳的感覺到,今天的門主好像有點溫柔。

他的衣擺在月光下白的發亮,明明手裏握著一具森然白骨,但與平時相比並不覺得可怖。

心頭莫名有一種預感,門主就要離他們而去了。

果然,他一開口不是命令,像老朋友聊天似的問起他們的事。

“你們跟著我多久了?”燭樂問。

黑衣人頓了頓回答。十幾年,二十年,三十年……最長的,四十二年,幾乎半輩子了。

燭樂借著月光看過去,他們的黑色兜帽之下露出的發絲中,隱隱泛著幾根白發。

昔日青蔥少年如今滿頭華發,而他始終定格在十七歲這一年,容貌再無變化。

他輕嘆一聲,忽然問了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我對你們並不好,為什麽要跟著我?”

無樂門在江湖上令人膽怯,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存在,不知何時建立,不知門派居於何地,外人不知,皆是因為,無樂門根本就沒有定處,無樂在哪裏,哪裏就是無樂門所在。

他漂泊了幾十年,心情好了收幾個忠實信徒,辦些小事,不開心了,隨便處置了,他的靈力強大,無人敢違背他的命令。

眾人沈默,突然有一人開口。

“什麽是正,什麽是邪,我們不懂,只信奉一條,強者為尊,門主當年救下我們,這條命自然就是門主的。”

燭樂想了想:“不是救你們。”

他的目標只是取妖怪的妖丹而已,至於那些被妖怪綁了的人,他從不在意。

“總之,我們因門主而活下來,這個世界強者就是世界的真理。”

“門主說要集齊神物,我們就盼著門主登臨頂點的那一天。”

燭樂默默聽著,突然笑了出來。

他隨口胡謅的一個理由而已,有人對他說過集齊神物會有毀天滅地的力量,他就隨便說了。

實際上,他才沒興趣做這個世界的主宰,只想把這個世界毀了才好。

這些人跟了他這麽久,竟然是因為感激他,感激他這樣的一個魔頭……

他克制不住的笑。

卻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心思。

第一個說出來的,竟然是冉雲祉。

“門主,你根本不愛這個世界,你只是想把它毀了。”

“門主,別想著毀滅世界了,你會死的。”

她不止一次這樣勸說過他不要這樣做,不要去搶神物,不要使用它們。

鮫人淚,外人知道它強大的能力,他本想拿了用以收服大妖,用鮫人淚蠱惑大妖取妖丹多容易啊。

拿到鮫人淚以後,他卻沒用它殺過一只妖,對她使用過,對江遺使用過,竟然是為了留住她。

他體會過了,鮫人淚反噬時候,那種難以入眠、心悸惶恐的感受。

沒有她在的話,他一直這樣無節制使用下去,他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一瞬間,腦海中劃過鄒公子扭曲的面容。

他原本並不怕死的,現在卻開始怕了,人有了念想,便想著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她所在的光明世界,能不能容納下一個身懷汙濁的他?

想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完成父母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無樂門的教義,還記得嗎?”他突然轉了個話題。

“無情無愛無樂。”有人回答。

燭樂擡頭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嘴角泛起淺淺的笑意。

有人給他取了無樂這樣一個名字,告訴他無情無愛無樂,這樣才會強大,他也因此將這句話時時記在心裏。

可他似乎忘記了,身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情愛與歡樂本就是最原始的本能,哪怕他經歷了這麽多折磨,對這個世界失望至此,依然會動情,依然會愛上一個人,依然會因為她在身邊而開心。

“而我,如今已經全部違背了。”他喃喃說著,嘴角笑容越來越深,好似一直禁錮著他的某種東西被打破了。

“所以,我不配做門主了。”他的語氣很淡,毫不在意,起身的時候,身上的衣擺如同白色的翅膀展開,“至於你們,想自己創立別的門派還是別的,都可以,隨你們。”

無樂不存在,無樂門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黑衣人楞住,撲通幾聲跪地:“門主,不能這樣啊!”

“就算門主喜歡那個女人,我們可以尊她為門主夫人,門主不要棄無樂門不顧!”

燭樂笑笑,並沒有生氣:“可她不喜歡做門主夫人啊。”

她只是她,是天邊自由的雲,能被禁錮住的就不是她了。

“你們啊,跟著我居無定所,不累嗎?”他視線又落到手中的枯骨裏,“我已經找到我的歸處了,我覺得接下來的生活並不糟糕,甚至無比向往和期待。”

他今天很開心,很久沒這麽開心過了,他得快點回去,還有重要的事情對她說。

他不再看身後跪著的人苦苦哀求,大步離開。

以後他不再是無樂,只是燭樂。

他覺得從來沒有這麽輕松過,僅僅是“燭樂”這輕松簡單的身份便讓他覺得雀躍。如果說曾經的自己被打碎了,那此刻的他就是被重新組合起來。

這個世界對他很好,他也會慢慢愛上有她存在的世界。

月光照著這座荒廢的孤村,茅草屋外,立起了一個小小的新墳。

墓碑上並沒有寫名字,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座墳。

沒有人知道裏面沈睡的女子是誰的母親,也沒人知道,她有多愛他。

燭樂對著這座墳拜了又拜,而後起身上馬,再度留戀地看了身後一眼。

再見,娘親,我會幸福的。

晚風吹起他的衣角,在空中輕輕搖擺,似在與過往告別。

而後,頭也不回的,少年身影隱入夜色,迎接他嶄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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