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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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搭夢橋◎

葉蘭綃血流披面地回到住處,簡單地止了一下血,便混混沌沌地睡過去了。

她實在太累太累了。

她跌進了一個醒不過來的夢裏。

她夢見小時候的鄰居叔叔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騎了半天車子還在原地,她問:“曾叔叔,怎麽車子沒在動?”

曾叔叔回過頭,卻變成了曾叔叔的妻子王阿姨的臉。

王阿姨笑著說:“已經到了。”

葉蘭綃來到小河邊,那條河她很熟悉,叫蘇溪河,小時候每下完雨,河邊的大樹上就會長出木耳,她和曾以南經常來這兒采木耳。

河岸邊有一排長長光光的洗衣石,葉蘭綃常常看見有個老人來這裏洗衣服,葉蘭綃曾問過她,為何不用洗衣機。老人說她的衣服太臟太臟了,她的兒子兒媳嫌棄她用臟了家裏的洗衣機和水龍頭,所以她就到蘇溪河裏來洗。

葉蘭綃沒記錯的話,她已經去世十年了,因為她去世的那一年,她的父母也去世了,所以她記的尤為清楚。

但葉蘭綃在夢裏看見了她。

她看見老人穿著生前常穿的藏藍色棉服,腳在洗衣臺上,身子卻一頭紮進水中。

正當她驚愕之時,她又看見小時候的鄰居奶奶,正頂著烈日熱火朝天地在鋤地。葉蘭綃覺得自己的頭頂都要被陰間的太陽烤化了。

……

葉蘭綃這一夜,在夢裏,把她二十年短暫一生遇見過的亡者都見了一遍。

唯獨沒有她的父母雙親。

夢還很長。

葉蘭綃又上了一輛狹窄的面包車,面包車把她載到了一個人群密集的候車大廳。葉蘭綃不知她要在這裏等候什麽。

“上車吧,上車吧,我家剛好缺一個養馬的。”有個男人跟她說。

葉蘭綃想,我好像就是個養馬的。

她跟著男人往前走,正要上大巴車,忽然驚覺過來。

——不,我是葉蘭綃,我是鹿央大學即將上大三的學生,我不是什麽養馬的!

她收回已經踏上車的左腳,那男人卻伸手來拽她,他的手力氣很大,像個鐵鉗子。

一拽一松間,葉蘭綃醒了。

醒來的葉蘭綃癡癡盯著自己的手,似乎手上真的留下了那男人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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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蘭綃病倒了。

她開始茶飯不思,高熱不退,終日噩夢連連。她覺得自己過上了半人半鬼、半陽間半陰間的生活。

除了蘭花幹戶,沒有人來看過她。

他們都覺得她的死亡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視她為不祥。

“蘭綃妹子,喝碗豆腐腦再睡。”蘭花幹戶餵葉蘭綃喝了一口豆腐腦,被葉蘭綃吐了出來,她又鍥而不舍地再給葉蘭綃餵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麽餵餵吐吐,葉蘭綃居然真的恢覆了一點力氣。

邵家的醫生也秉著人道主義精神來給她問過診,他們說她有重度抑郁以及精神分裂,有變成瘋子或自殺的傾向。

他們還說了一堆老長的專業醫學名詞,留下了一堆藥,葉蘭綃一個都沒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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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得不可思議,當梁峪寧大三暑假來看望葉蘭綃時,葉蘭綃已經纏綿病榻半年之久。

他在夕園外面等了很久,都沒有看見葉蘭綃的身影。

“你們沒幫我去通報嗎?”梁峪寧問以貴賓之禮接待他的邵家人。

邵家接待人員都是萬裏挑一的人尖子,說話滴水不漏。

“葉姑娘忙於工作,不方便來見您。”

“那我去見她總行了吧,就遠遠看一眼,我不會打擾她的。”梁峪寧執著地要往裏走。

接待人員微笑著拒絕了。

梁峪寧後來還給他的爺爺奶奶打了電話,讓他們出面去給邵峋說情,他以為是邵峋不讓他見葉蘭綃。

以他對葉蘭綃的了解,她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才會不來見他,畢竟他帶來的是她最關註的文森特老師的手信。

葉蘭綃後來看見了這封手信,這個在外人看來冷硬如惡魔的人在手信上寫著:

只要我在鹿央大學一天,你將永遠能回來讀書,你是我見過的最有信念的學生,也是我教過的最優秀的學生。沒有之一。

葉蘭綃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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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她又做夢了,從地底下伸出很多只手來拉她。

她知道鬼壓床再一次來扣門了。

這一次她沒有恐懼,也沒有掙紮,只是不停地用自己的右手去握左手。當左右手緊緊交握成拳,她終於在無法控制的夢裏找到了自己的意志。

群鬼退散。

葉蘭綃學會了簡單的“搭夢橋”。

所謂搭夢橋,就是在睡夢和清醒之間找到一座橋梁,雙手緊握成拳就是葉蘭綃獨有的搭夢橋的方法。

當她無師自通地學會搭夢橋後,她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被鬼壓床了。有些東西學會了一輩子都忘不掉。

再接下來的一個月裏,葉蘭綃還學會了簡單的控夢。

當那具黑色人偶再次朝她砸來時,葉蘭綃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截樹枝,她把樹枝變成一柄劍,夢中的她手握那柄劍,直直地插進人偶的腹部,人偶的腹部被劃開,紙鈔像蝴蝶一樣從傷口飛出來……

沈睡半年之久的葉蘭綃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終於再次感受到了生而為人的冷熱和饑飽。

她挪到了窗戶旁邊,外面是蓊郁的夏天,樹上的蟬鳴不知疲倦地聒噪著,葉蘭綃在自己的窗臺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蜘蛛網。

她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一個詞——生命。

葉蘭綃漸漸開始恢覆進食,從最開始的一天一頓,變成一天兩頓。

但她的身體還是很虛弱,無法負重,也無法遠行。

當葉蘭綃再一次出現在夕園眾人眼前之時,已經是初秋了。

眾人看她這副瘦削樣子,不知她究竟是人是鬼,居然嚇得一哄而散了。

葉蘭綃慘笑了一下。

她去中藥店拿了很多藥材,為十二場睡夢儀式的第三場夢做準備。

她的確不想見到夢裏的那個男人,但如果能獲得超越肉身、穿梭時空的能力,就算是去見閻王她也是願意的。

她承認自己是有點病急亂投醫了,現實居然把她逼迫到如此窮途末路——誰來告訴她,她還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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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蘭綃點燃了熏香,沈沈睡去。

葉蘭綃這次沒見到什麽混亂的男人。

她來到一個亂中有序的木工房,她的腳邊是釘了一半的桌子,地上是零零散散的木料,空氣中都是好聞的杉樹木屑和樟樹木屑的味道。

一個木工專註地在刨木花。

葉蘭綃問:“樟樹做桌子合適嗎?”

那人一句話在喉嚨裏滾了許久,慢悠悠道:“樟樹不適合做桌子,這是刨來做砧板的。用樟木砧板切菜有利於飲食健康。”

葉蘭綃喜歡木屑的味道,這讓她覺得放松和安寧,像回到小時候,爸爸在木工房裏給她做木馬的場景。

葉蘭綃蹲在那人面前,終於再次看清了那張臉,還是那個男人,只是神色正常了很多。

葉蘭綃發現他其實生得極為好看,他的好看是不同於梁峪寧和邵峋的好看,梁峪寧是有點妖氣的好看,邵峋是冷峻的好看,像不可攀折的山巔冰雪,而他是危險、殘酷、氣勢洶洶的好看。

這讓葉蘭綃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攝影師筆記,那個攝影師終身都想拍到一種數量極為稀少的雪豹,他為此在人跡罕至的荒原蟄伏了十年之久。

有一天他終於蹲到了那頭雪豹,他遠遠地看著它,屏住了呼吸,他被它懾人的美麗震驚到無法呼吸,連靈魂都在顫抖,但他卻忘記了拿起相機。

後來,攝影師說,原來最震撼最美麗的照片是無法存在於照相機裏的,因為當你真的遇見了那種美,你會忘了自己,更別提照相機了。

這是個雪豹一樣的男人。葉蘭綃想。

“我叫鐘皓光。”男人伸出手。

葉蘭綃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有繭子,和她一樣。

男人卻在握住葉蘭綃的手的那一刻身子一顫,眼神裏都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疼痛。

——這雙手上有傷痕,也有薄繭,這是一雙充分暴露她社會階層的手。

葉蘭綃回避了他眼神裏的震驚,以及那種她無法描述的覆雜情愫。

“對不起。”他說。

葉蘭綃不明所以。

她忽視了男人身上揮之不去的怪異和粘膩,問他:“做完剩下的九個夢,我真的能超越肉身的束縛、自由穿梭時空了嗎?”

男人說:“當然,你現在處於一種沈睡狀態,等你真正清醒了,知道了自己是誰,你就能獲得無邊的力量,到時候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好的。”葉蘭綃將信將疑。

“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你身上的獻祭詛咒。”鐘皓光早在葉蘭綃出現的時候就發現她被人下了詛咒。

葉蘭綃還是忍不住好奇:“世界上真的有氣運或者獻祭這回事嗎?”

鐘皓光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笑了,葉蘭綃覺得他的眼神在摸她的臉,不由得臉紅了。

“你仔細想一想,你從小見過的那些人,優秀的或者有錢有勢的,他們的家裏一定會有一個傷殘或早亡的人。”

葉蘭綃想了想,的確是這樣。

曾以南小時候不優秀也不出眾,後來他哥哥早夭,他突然就變得又聰明又出名;梁峪寧優秀,他的媽媽在他十五歲那年變成了“瘋女人”;邵峋坐擁一切,可他父母雙亡……

就連馬場裏的王鰥夫,在他實現階層躍升、獲得世人艷羨的夕園好工作之前,他的妻子也早早離開了他。

——似乎任何人的成功,都是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剝奪親人和愛人的健康或生命來獲得的。

葉蘭綃被這個發現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語。

鐘皓光割破手指,用血在葉蘭綃眉心畫了一個極為繁覆的圖案。

“這是神祗的祝福,我用血印在你的靈魂之上,護持你邪祟莫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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