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來當你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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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來當你的左手
國慶節放假前一天，喬睿回家的時候推了輛輪椅進門。
肖卓坐在沙發裏遠遠看過來，一雙眉毛頓時挑得老高：“哪兒來的？”
“從附近藥店租的。”不等肖卓問輪椅的用途，喬睿便主動交代，“假期想帶你出門轉轉。整天悶在家裏，憋也要憋死了。”
肖卓的目光在那輛輪椅和喬睿臉上轉了一圈，眼裏的抗拒十分明顯：“你讓我坐這上面滿大街跑？還是不要了吧！”
喬睿想象了一下那副場景，也覺得好笑。
肖卓長得高大又帥氣，原本就走到哪兒都存在感十足。讓這麽一個大大的帥哥坐在小小的輪椅上被人推著到處走，實在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喬睿忍著笑努力規勸：“去吧！這麽大個城市，不會那麽巧碰上熟人，陌生人愛看就看唄。再說了，你正在長骨頭，整天不曬太陽，不利於康覆。而且，時間長了不見陽光，也容易抑郁。”
“你不是都已經給我吃鈣片和維生素D了麽？”
“維生素哪有光合作用效果好？你要實在怕人看，戴個口罩也行啊！”
肖卓撇著嘴，一臉不想妥協的樣子，“我覺得家裏就挺好。你家陽臺上陽光也挺充足……”
喬睿坐進沙發裏將臉正對著他，聲音不自覺放軟了些：“我借都借了，你忍心讓我白跑一趟啊？而且……我也挺想和你一起出去逛逛的。”
“……”肖卓安靜了一會兒，濃黑纖長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視線，“那行吧，聽你安排。”
十月一號這天，天公作美，既沒刮風也沒起霧，陽光明媚，空氣清透，天色出奇得好。
兩人在家吃過早餐，喬睿就開始張羅起來。
他自己隨便穿了條牛仔褲、白T恤，外面套了件鉛灰色夾克。然後著重對著肖卓的衣櫃好一頓翻撿，把不多的幾件應季衣服都拿到肖卓脖子底下比劃了一番。
肖卓小腿到腳踝的位置打了石膏，只能穿寬松運動褲。手腕那裏也有石膏，上衣的袖口必須足夠寬敞，可選的衣服其實十分有限。喬睿楞是在有限的範圍裏挑出了一件他認為最帥的。
好不容易選好上衣，他又開始對著肖卓的頭發大做文章。
肖卓擡起眼皮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終於沒忍住：“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小時候沒玩夠的洋娃娃了？”
“我一男的，不玩洋娃娃。”喬睿話接的挺快，手底下卻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肖卓只好安安靜靜閉上嘴由著他折騰。
兩人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喬睿推著肖卓在人行步道上緩緩前行。陽光不溫不火，天氣不冷不熱，路邊的樹葉已經開始參差變黃。仰起頭往上看，青綠和淺黃襯著瓦藍的天空，有一種別樣的寧靜幽遠。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景物，人的心境也很容易就變得格外安寧。
喬睿心裏由衷生出一番歲月靜好的感慨。仿佛他跟肖卓這樣相攜而行，相濡以沫，已經走了幾十年、一輩子……
忽然，一只清瘦修長的大手冷不丁伸到他面前。肖卓在輪椅上微微偏轉身體，低聲道：“把口罩給我。”
喬睿楞了楞，順著肖卓的目光看過去，發現路邊有幾個年輕女孩子正目不轉睛盯著他倆。她們嘻嘻哈哈低笑著拉扯彼此的衣袖，又壓著嗓子互相提醒“吃飯啦吃飯啦”，每個人眼裏都精光四射，眸光亮得嚇人。
大馬路上吃什麽飯？想吃飯幹嗎盯著他倆？
喬睿顧不上多想，趕緊從包裏翻出口罩。考慮到肖卓只剩一只手不太方便，喬睿轉到輪椅正面，微微俯下腰，把口罩幫肖卓掛到兩側耳朵上，又細心理平。
低低的嬉笑聲陡然間變成提高的吸氣驚嘆聲，一個女生忍不住低呼：“啊啊啊……這也太好吃了吧！”另一個女生激動地喊：“好好磕哦！”
最後這句，喬睿終於聽懂了。“磕CP”他還是聽過的。
他抿著唇噙著笑看了幾個女孩一眼，又低頭盯著肖卓的後腦勺，心裏暗想，肖卓肯定聽到了吧，但他有沒有聽懂呢？如果懂了，會生氣麽？還是覺得無所謂呢？
從後腦勺的發旋上，喬睿看不到肖卓此刻的表情。只見他腰背挺直，額頭正對著前方，像是絲毫不為周圍的聲音所動。喬睿心情愉悅地想，只要他不生氣就好。
經過街心公園入口時，喬睿聞到一股熱乎乎甜糯糯的香味。他四下轉頭搜索，發現附近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小鋪。喬睿讓肖卓先在公園門口等著，他快步跑過去買了一包才出鍋的熱乎栗子。
他記得當初在Z城讀高三那年，肖卓曾隨口抱怨過Z城賣糖炒栗子的地方太少，味道也不夠好。
後來，喬睿來了京城，每年十一前後，新鮮糖炒栗子一上市，他就隔三差五跑去買。一直買到來年春天，栗子成了陳貨，味道也不那麽好了，才會漸漸停下來。
他一聲不響把熱乎乎的紙袋放進肖卓懷裏，推著他進了街心公園，找到一處陽光下的長椅坐下來休息，順帶把栗子剝了殼餵給肖卓。
肖卓一只手不能動，只能乖乖接受投餵。
他垂著眼睫吃得很慢，喬睿便也剝得很慢。許多老人和小孩在他們身邊來來往往，歡聲笑語不斷。
喬睿又一次在心裏罪惡地慶幸肖卓受了輕傷，而自己剛好停留在了他能夠得著的地方。
兩人吃了栗子，也不覺得餓，一直在公園裏走走停停，轉悠到下午一點多鐘。
期間也信口聊天，但話題始終小心翼翼圍繞各自的工作展開。
喬睿跟肖卓講自己的學生如何找千奇百怪的理由逃課，如何開小差被抓包後鬧出各種笑話，如何在答不出問題的試卷上寫下祈求老師開恩的話語，又如何在某一時刻語出驚人、驚艷四座……
肖卓的話遠比喬睿少，也不經常主動開口。大多數時候，他只是認真聽喬睿講。偶爾，在喬睿的追問下，他也會講起自己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客人。
或許他原來那份工作，辛勞奔忙遠遠大過新鮮有趣，外賣員跟客戶之間的接觸也太過匆促短暫，肖卓的講述聽上去遠不如喬睿來得鮮活生動。
即便這樣，喬睿也已經非常滿足了。肖卓沒有因為過去的事心存芥蒂，還願意跟他好好交流，這已經給了他莫大的驚喜。至於其他的，只能溫水煮青蛙，徐緩圖之。
喬睿信心雖然不算很足，耐心倒是管夠。
出了街心公園，喬睿推著肖卓去了附近的購物中心。
已經過了午市用餐高峰，各家餐廳都不用等位。鑒於肖卓暫時還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他們選了一家港式茶餐廳簡單吃了頓午飯。
發現喬睿把自己推進四樓的游戲廳時，肖卓回過頭，臉上露出略帶了些張狂挑釁的笑容：“怎麽？看我只剩一只手了，你想趁人之危？”
“對啊！就算勝之不武，那也是勝了！”喬睿嘻嘻笑道。
肖卓打游戲很厲害。高三那年，他們百忙之中一起出去打過有數的幾次游戲，喬睿只有在肖卓故意讓著的時候才能勉強贏幾局。今天出門之前他就想好了，要帶肖卓來這邊過把癮。
至於他自己，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進過游戲廳這種地方了。不擅長是一方面，沒有合適的人跟他一起來也是一方面。
進入游戲模式選擇界面，喬睿眼疾手快選了單人模式。肖卓疑惑擡頭，喬睿低頭看著他笑：“我們不玩對抗，玩配合。我來當你的左手。”
肖卓的眼睫輕快地眨了幾下，低笑道：“好啊。”
這種大型游戲機，有手柄，有按鈕，有些還要用腳踩，確實無法單手操作。
兩人緊緊挨在一起，操縱同一個人物。畢竟是兩個大腦分別做出反應，一開始失誤不少。
不過，肖卓很擅長指揮，喬睿又對他言聽計從，他們很快就變得非常默契，游戲機裏的積分和排名開始不斷攀升。
一直打到第三名的時候，喬睿還要繼續，肖卓卻率先提出不玩了。
喬睿有點驚訝。以前肖卓可是非要把人家機器裏的記錄都給破了才肯罷休。
肖卓解釋：“留點念想，下次繼續。”
下次……
喬睿垂下眼睫，有點笑不出來：“你是非得自己親手破了記錄才肯甘休對麽？”
“怎麽？下次你不當我的左手了？”
“啊……當啊……我還指望著你帶我拿第一呢！”喬睿唇角重新翹起，心跳有點鼓噪起來。原來還有下次呢。
後來，他們又去玩投籃機。
當年，肖卓可以左右開弓連續不停地投籃，破記錄跟切菜一樣容易。這次，他坐在輪椅上，只有一只手能用，還是很快就吸引到一圈人圍過來，看身殘志堅的大帥哥單手碾壓旁邊的人。
很快，旁邊其他幾個籃筐的人也都不玩了，全都圍過來看肖卓，有兩個女生還拿起手機開始錄視頻。
肖卓用餘光察覺到了，臉色微微一變，將後腦勺對著她們，轉頭跟喬睿說：“不玩了，咱們走吧。”
喬睿先幫他戴好口罩，又走到兩個錄視頻的女生身邊說了幾句話。兩個女生紅著臉連連點頭。
出了游戲廳，肖卓問：“你跟她們說什麽了？”
“我讓她們別傳到網絡上去，她們答應了。看上去還都挺可愛的女孩子，應該會說話算話吧。”
肖卓點點頭沒說話，喬睿心裏卻隱隱有點後悔。他只想著讓肖卓放松、痛快一把，卻忘了顧及他可能不想暴露在公眾面前的心理。
肖卓家出過那樣的事，很可能曾經上過法治新聞或者社會新聞，他心裏大概對網絡媒體有點陰影。就這樣讓他暴露在別人的鏡頭面前，的確是喬睿欠考慮了。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肖卓被認出來對號入座的幾率微乎其微，但單單心裏不舒服這一點，也是應該被充分考慮到的……
喬睿原本計劃晚飯後一起去五層看電影的，發現肖卓對周圍拿手機的人變得有些警惕，他臨時改變主意，吃過飯就推著輪椅往家走了。
十月的京城，晚飯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街邊的路燈昏黃暧昧，照著底下一人一車。
肖卓問：“你今天玩得開心麽？”
喬睿不禁微微一楞。這本來是他想問肖卓的問題，後來出了錄視頻的bug，他就沒敢問了，沒想到肖卓反倒來問他。
他謹慎作答：“嗯……整體上還不錯吧……”
“那……是哪部分讓你覺得不太好呢？”肖卓微微偏過頭，“是我讓你覺得掃興了麽？”
“啊？怎麽會？其實我的感覺一直都挺好的，除了你被人拍視頻那部分，其他都很好。”
肖卓點點頭轉回去：“那就好。拍視頻其實也沒什麽，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過分關註而已，不會覺得很困擾，你別多想。”
“那你玩得開心麽？”喬睿終於大膽反問。
肖卓垂著眼抿嘴笑了一下，突然揚起臉定定看向喬睿：“是十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喬睿頓時心如鼓擂。
這這……這話到底什麽意思啊？他可以按照他心裏想的那樣去理解麽？
也許，肖卓十多年前退學，緊接著，家裏又出了那樣的事，他一直背負著生活的重擔，無暇像少年時那樣心無負累地肆意玩耍，所以，今天才是十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但是……但是也有另一種可能，一種跟喬睿有關的可能……
喬睿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臉紅，感到心跳。他垂著眼不再說話，也不打算進一步追問，只顧推著輪椅安安靜靜走路。
只要不追問，就可以是他心裏想的任何一種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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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卓坐在沙發裏遠遠看過來，一雙眉毛頓時挑得老高：“哪兒來的？”
“從附近藥店租的。”不等肖卓問輪椅的用途，喬睿便主動交代，“假期想帶你出門轉轉。整天悶在家裏，憋也要憋死了。”
肖卓的目光在那輛輪椅和喬睿臉上轉了一圈，眼裏的抗拒十分明顯：“你讓我坐這上面滿大街跑？還是不要了吧！”
喬睿想象了一下那副場景，也覺得好笑。
肖卓長得高大又帥氣，原本就走到哪兒都存在感十足。讓這麽一個大大的帥哥坐在小小的輪椅上被人推著到處走，實在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喬睿忍著笑努力規勸：“去吧！這麽大個城市，不會那麽巧碰上熟人，陌生人愛看就看唄。再說了，你正在長骨頭，整天不曬太陽，不利於康覆。而且，時間長了不見陽光，也容易抑郁。”
“你不是都已經給我吃鈣片和維生素D了麽？”
“維生素哪有光合作用效果好？你要實在怕人看，戴個口罩也行啊！”
肖卓撇著嘴，一臉不想妥協的樣子，“我覺得家裏就挺好。你家陽臺上陽光也挺充足……”
喬睿坐進沙發裏將臉正對著他，聲音不自覺放軟了些：“我借都借了，你忍心讓我白跑一趟啊？而且……我也挺想和你一起出去逛逛的。”
“……”肖卓安靜了一會兒，濃黑纖長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視線，“那行吧，聽你安排。”
十月一號這天，天公作美，既沒刮風也沒起霧，陽光明媚，空氣清透，天色出奇得好。
兩人在家吃過早餐，喬睿就開始張羅起來。
他自己隨便穿了條牛仔褲、白T恤，外面套了件鉛灰色夾克。然後著重對著肖卓的衣櫃好一頓翻撿，把不多的幾件應季衣服都拿到肖卓脖子底下比劃了一番。
肖卓小腿到腳踝的位置打了石膏，只能穿寬松運動褲。手腕那裏也有石膏，上衣的袖口必須足夠寬敞，可選的衣服其實十分有限。喬睿楞是在有限的範圍裏挑出了一件他認為最帥的。
好不容易選好上衣，他又開始對著肖卓的頭發大做文章。
肖卓擡起眼皮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終於沒忍住：“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小時候沒玩夠的洋娃娃了？”
“我一男的，不玩洋娃娃。”喬睿話接的挺快，手底下卻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肖卓只好安安靜靜閉上嘴由著他折騰。
兩人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喬睿推著肖卓在人行步道上緩緩前行。陽光不溫不火，天氣不冷不熱，路邊的樹葉已經開始參差變黃。仰起頭往上看，青綠和淺黃襯著瓦藍的天空，有一種別樣的寧靜幽遠。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景物，人的心境也很容易就變得格外安寧。
喬睿心裏由衷生出一番歲月靜好的感慨。仿佛他跟肖卓這樣相攜而行，相濡以沫，已經走了幾十年、一輩子……
忽然，一只清瘦修長的大手冷不丁伸到他面前。肖卓在輪椅上微微偏轉身體，低聲道：“把口罩給我。”
喬睿楞了楞，順著肖卓的目光看過去，發現路邊有幾個年輕女孩子正目不轉睛盯著他倆。她們嘻嘻哈哈低笑著拉扯彼此的衣袖，又壓著嗓子互相提醒“吃飯啦吃飯啦”，每個人眼裏都精光四射，眸光亮得嚇人。
大馬路上吃什麽飯？想吃飯幹嗎盯著他倆？
喬睿顧不上多想，趕緊從包裏翻出口罩。考慮到肖卓只剩一只手不太方便，喬睿轉到輪椅正面，微微俯下腰，把口罩幫肖卓掛到兩側耳朵上，又細心理平。
低低的嬉笑聲陡然間變成提高的吸氣驚嘆聲，一個女生忍不住低呼：“啊啊啊……這也太好吃了吧！”另一個女生激動地喊：“好好磕哦！”
最後這句，喬睿終於聽懂了。“磕CP”他還是聽過的。
他抿著唇噙著笑看了幾個女孩一眼，又低頭盯著肖卓的後腦勺，心裏暗想，肖卓肯定聽到了吧，但他有沒有聽懂呢？如果懂了，會生氣麽？還是覺得無所謂呢？
從後腦勺的發旋上，喬睿看不到肖卓此刻的表情。只見他腰背挺直，額頭正對著前方，像是絲毫不為周圍的聲音所動。喬睿心情愉悅地想，只要他不生氣就好。
經過街心公園入口時，喬睿聞到一股熱乎乎甜糯糯的香味。他四下轉頭搜索，發現附近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小鋪。喬睿讓肖卓先在公園門口等著，他快步跑過去買了一包才出鍋的熱乎栗子。
他記得當初在Z城讀高三那年，肖卓曾隨口抱怨過Z城賣糖炒栗子的地方太少，味道也不夠好。
後來，喬睿來了京城，每年十一前後，新鮮糖炒栗子一上市，他就隔三差五跑去買。一直買到來年春天，栗子成了陳貨，味道也不那麽好了，才會漸漸停下來。
他一聲不響把熱乎乎的紙袋放進肖卓懷裏，推著他進了街心公園，找到一處陽光下的長椅坐下來休息，順帶把栗子剝了殼餵給肖卓。
肖卓一只手不能動，只能乖乖接受投餵。
他垂著眼睫吃得很慢，喬睿便也剝得很慢。許多老人和小孩在他們身邊來來往往，歡聲笑語不斷。
喬睿又一次在心裏罪惡地慶幸肖卓受了輕傷，而自己剛好停留在了他能夠得著的地方。
兩人吃了栗子，也不覺得餓，一直在公園裏走走停停，轉悠到下午一點多鐘。
期間也信口聊天，但話題始終小心翼翼圍繞各自的工作展開。
喬睿跟肖卓講自己的學生如何找千奇百怪的理由逃課，如何開小差被抓包後鬧出各種笑話，如何在答不出問題的試卷上寫下祈求老師開恩的話語，又如何在某一時刻語出驚人、驚艷四座……
肖卓的話遠比喬睿少，也不經常主動開口。大多數時候，他只是認真聽喬睿講。偶爾，在喬睿的追問下，他也會講起自己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客人。
或許他原來那份工作，辛勞奔忙遠遠大過新鮮有趣，外賣員跟客戶之間的接觸也太過匆促短暫，肖卓的講述聽上去遠不如喬睿來得鮮活生動。
即便這樣，喬睿也已經非常滿足了。肖卓沒有因為過去的事心存芥蒂，還願意跟他好好交流，這已經給了他莫大的驚喜。至於其他的，只能溫水煮青蛙，徐緩圖之。
喬睿信心雖然不算很足，耐心倒是管夠。
出了街心公園，喬睿推著肖卓去了附近的購物中心。
已經過了午市用餐高峰，各家餐廳都不用等位。鑒於肖卓暫時還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他們選了一家港式茶餐廳簡單吃了頓午飯。
發現喬睿把自己推進四樓的游戲廳時，肖卓回過頭，臉上露出略帶了些張狂挑釁的笑容：“怎麽？看我只剩一只手了，你想趁人之危？”
“對啊！就算勝之不武，那也是勝了！”喬睿嘻嘻笑道。
肖卓打游戲很厲害。高三那年，他們百忙之中一起出去打過有數的幾次游戲，喬睿只有在肖卓故意讓著的時候才能勉強贏幾局。今天出門之前他就想好了，要帶肖卓來這邊過把癮。
至於他自己，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進過游戲廳這種地方了。不擅長是一方面，沒有合適的人跟他一起來也是一方面。
進入游戲模式選擇界面，喬睿眼疾手快選了單人模式。肖卓疑惑擡頭，喬睿低頭看著他笑：“我們不玩對抗，玩配合。我來當你的左手。”
肖卓的眼睫輕快地眨了幾下，低笑道：“好啊。”
這種大型游戲機，有手柄，有按鈕，有些還要用腳踩，確實無法單手操作。
兩人緊緊挨在一起，操縱同一個人物。畢竟是兩個大腦分別做出反應，一開始失誤不少。
不過，肖卓很擅長指揮，喬睿又對他言聽計從，他們很快就變得非常默契，游戲機裏的積分和排名開始不斷攀升。
一直打到第三名的時候，喬睿還要繼續，肖卓卻率先提出不玩了。
喬睿有點驚訝。以前肖卓可是非要把人家機器裏的記錄都給破了才肯罷休。
肖卓解釋：“留點念想，下次繼續。”
下次……
喬睿垂下眼睫，有點笑不出來：“你是非得自己親手破了記錄才肯甘休對麽？”
“怎麽？下次你不當我的左手了？”
“啊……當啊……我還指望著你帶我拿第一呢！”喬睿唇角重新翹起，心跳有點鼓噪起來。原來還有下次呢。
後來，他們又去玩投籃機。
當年，肖卓可以左右開弓連續不停地投籃，破記錄跟切菜一樣容易。這次，他坐在輪椅上，只有一只手能用，還是很快就吸引到一圈人圍過來，看身殘志堅的大帥哥單手碾壓旁邊的人。
很快，旁邊其他幾個籃筐的人也都不玩了，全都圍過來看肖卓，有兩個女生還拿起手機開始錄視頻。
肖卓用餘光察覺到了，臉色微微一變，將後腦勺對著她們，轉頭跟喬睿說：“不玩了，咱們走吧。”
喬睿先幫他戴好口罩，又走到兩個錄視頻的女生身邊說了幾句話。兩個女生紅著臉連連點頭。
出了游戲廳，肖卓問：“你跟她們說什麽了？”
“我讓她們別傳到網絡上去，她們答應了。看上去還都挺可愛的女孩子，應該會說話算話吧。”
肖卓點點頭沒說話，喬睿心裏卻隱隱有點後悔。他只想著讓肖卓放松、痛快一把，卻忘了顧及他可能不想暴露在公眾面前的心理。
肖卓家出過那樣的事，很可能曾經上過法治新聞或者社會新聞，他心裏大概對網絡媒體有點陰影。就這樣讓他暴露在別人的鏡頭面前，的確是喬睿欠考慮了。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肖卓被認出來對號入座的幾率微乎其微，但單單心裏不舒服這一點，也是應該被充分考慮到的……
喬睿原本計劃晚飯後一起去五層看電影的，發現肖卓對周圍拿手機的人變得有些警惕，他臨時改變主意，吃過飯就推著輪椅往家走了。
十月的京城，晚飯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街邊的路燈昏黃暧昧，照著底下一人一車。
肖卓問：“你今天玩得開心麽？”
喬睿不禁微微一楞。這本來是他想問肖卓的問題，後來出了錄視頻的bug，他就沒敢問了，沒想到肖卓反倒來問他。
他謹慎作答：“嗯……整體上還不錯吧……”
“那……是哪部分讓你覺得不太好呢？”肖卓微微偏過頭，“是我讓你覺得掃興了麽？”
“啊？怎麽會？其實我的感覺一直都挺好的，除了你被人拍視頻那部分，其他都很好。”
肖卓點點頭轉回去：“那就好。拍視頻其實也沒什麽，我只是不習慣被人過分關註而已，不會覺得很困擾，你別多想。”
“那你玩得開心麽？”喬睿終於大膽反問。
肖卓垂著眼抿嘴笑了一下，突然揚起臉定定看向喬睿：“是十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喬睿頓時心如鼓擂。
這這……這話到底什麽意思啊？他可以按照他心裏想的那樣去理解麽？
也許，肖卓十多年前退學，緊接著，家裏又出了那樣的事，他一直背負著生活的重擔，無暇像少年時那樣心無負累地肆意玩耍，所以，今天才是十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但是……但是也有另一種可能，一種跟喬睿有關的可能……
喬睿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臉紅，感到心跳。他垂著眼不再說話，也不打算進一步追問，只顧推著輪椅安安靜靜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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