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太方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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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太方便吧？
喬睿以為，自己永遠都等不到肖卓的主動聯系，但他想錯了。
“方便通個電話嗎？”微信上平平淡淡、不帶情緒的一行小字，令他霎時陷入怔忪。
這居然是肖卓發給他的信息？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等恍惚、驚詫完了，他猛然清醒，趕緊給肖卓回撥過去。
對面的聲音聽上去有一點疲憊，還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喑啞：“喬睿？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沒有，不打擾。你找我……是有什麽事麽？”
“我出了車禍，動不了。醫院這邊簽字、繳費、辦入院手續都需要家屬，我在這邊沒什麽家人……”
喬睿心膽俱裂，根本等不到聽他說完：“你出了車禍？！什麽時候的事？要不要緊？你現在在哪家醫院？”
聽出喬睿過分著急，肖卓忙道：“你先別著急，傷得不嚴重，只是暫時動不了。我現在在A大附屬醫院急診科，待會兒可能馬上要轉去骨科。”
“你等我，我馬上來！”喬睿不準備再多問，去了自然就都知道了。
喬睿趕到醫院的時候，肖卓已經躺在骨科病房裏了。
這是一間住了六個人的大病房，裏面病人、家屬、醫生、護士，來來往往、嘈嘈雜雜不得消停。
他剛跑到肖卓床邊，還沒顧上開口說話，護士立馬追過來問：“你是肖卓家屬嗎？趕緊去把單子上這幾個檢查費用交一下！怎麽到現在才來？”
喬睿忙應道：“好的好的，實在抱歉，上班忙沒及時接到電話。”
臨出病房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半躺在病床上的肖卓。肖卓也正一瞬不瞬盯著他看。他腳踝上纏著繃帶，手臂吊在胸前，臉色有一點蒼白，眼神卻是柔軟而平靜的。
喬睿稍稍放下心來，快步跑去排隊。把費用交完之後，又把做檢查的地點都探查清楚，這才回到病房。
肖卓等他在病床邊坐定，臉上露出一抹歉然：“本來不想麻煩你的，但我在這邊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你那天說，有事可以找你幫忙……”
喬睿抿了抿唇，垂眼道：“不麻煩，你應該找我幫忙的。”
不到萬不得已還不肯找他了是吧？喬睿想著肖卓話裏的潛臺詞，心裏有點不得勁。
他擡起頭眨了眨眼，把心裏那一點點不甘和埋怨眨回去，面上仍舊是溫潤和氣的大學老師：“是因為電動車騎太快了麽？肇事車主呢？”
肖卓臉上難得顯出一抹赧然：“……是我闖紅燈了……所以，對方小轎車其實沒什麽責任，出於道義還幫我叫了救護車，交警來登記完之後，人就走了。”
如此說來，又是肖卓全責……喬睿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想，等肖卓傷好了，是不是該帶他去廟裏拜一拜？
轉念之間，唇角又露出一絲苦笑。他怎麽可能帶得動肖卓？又有什麽資格帶他去？
肖卓盯著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問：“你在想什麽？是有事要忙麽？我這邊沒關系的，你要忙的話，可以……”
“沒有，我沒什麽事。”喬睿匆匆打斷肖卓，“等這瓶水掛完，我帶你去做新開的那幾項檢查。我來之前，醫生是怎麽說的？”
“初步判斷，主要是左腳踝和左手腕骨折，打上石膏休養一陣子應該就沒事了。”
“那剛剛那些檢查……”
“那些檢查是為了確保內臟器官萬無一失，可做可不做吧。”
“什麽叫可做可不做？醫生開的檢查，當然必須做啊！”喬睿心裏發慌，語氣便跟著有些焦躁起來。
肖卓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喬睿立刻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勁，赧然道：“抱歉，我有點著急了。”
“沒事，麻煩你了。”
肖卓還是那種生疏而禮貌的態度，弄得喬睿心裏挺不痛快。他們當初可是……算了，或許在肖卓心裏，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他能區分得很清楚。
一時之間，兩人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喬睿不敢多看肖卓，又沒心思看手機，便不時擡眼看看輸液袋，盯著那些透明液體一滴一滴順著長長的管壁流下來，像汗水，也像淚水。
肖卓安安靜靜靠在床頭，似乎在閉目假寐。他的臉一直朝著喬睿的方向一動不動。
喬睿並不很確定，也不敢去確定。他怕不小心撞上肖卓的眸光，讓自己心裏藏著的某些東西無所遁形。
這樣的時光，既安心，又難熬。當輸液袋終於空了的時候，喬睿偷偷長舒了一口氣。
他起身去按墻上的呼叫器，順便垂眼看了一眼肖卓，發現他睜著眼，眸光清醒澄澈，不知是休息好了還是本來就不困。
拔完針，護士推過來一輛醫用輪椅。當肖卓將沒受傷的、只穿了短袖的那只手臂搭上喬睿脖頸時，他像觸電一樣，全身的汗毛登時豎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肌膚相接、肢體相觸，但是，是隔了十二年之後的再一次觸碰。那種由內而外突然而起的麻酥酥的感覺，比第一次接觸還要令人心悸難抑。
喬睿垂著眼，半邊肩胛上傳來肖卓胸口的熱度，呼吸間全是肖卓的氣息，連醫院裏最常見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在瞬息之間退散到不知哪裏去了。
喬睿的身體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那些旖旎心思了。
肖卓看著瘦，實際上卻很重。他個子高，又是長期奔波做體力活的，渾身的肌肉結實緊繃，喬睿必須咬著牙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勉力支撐住，然後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將他從病床上轉移到輪椅上。
等肖卓坐進輪椅，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細細的車輪在樓道裏平穩滑過，肖卓略略偏過頭道：“等這幾項檢查做完了，你幫我請個護工吧。”
喬睿下意識反對：“不用。我可以照顧你。”
肖卓勾了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住院這幾天，負責照顧的人可能需要天天協助我上衛生間、洗澡，還是不太方便吧？”
喬睿的臉“騰”地一下熱起來，閉嘴不再說話。
這倒的確是有點不方便了。
影像科檢查室不讓家屬進，喬睿只能把輪椅交給門口的護士。肖卓在護士協助下做了X光、CT掃描和MRI等幾項檢查，又被喬睿推回病房。
權衡再三，喬睿還是幫肖卓請了個男護工。
除了上衛生間、洗澡這些因素之外，喬睿的空餘時間也不太固定。大學裏調一次課要牽涉好多人，教務、學生、其他老師……實在很麻煩。
而且，喬睿的經驗和體力也比不上專業護工，費半天勁，可能反而讓肖卓更加不舒服，也得不到最好的照顧。
喬睿請的護工名叫魯鈞，年紀很輕，人也長得高高壯壯的，很適合肖卓這種體型高大的病患。喬睿在幾個備選護工裏幾乎一眼就相中了他。
把大小事情跟魯鈞交代好之後，喬睿又去住院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臉盆、毛巾、牙刷、牙杯、洗手液、消毒紙巾等日用品。
拿著這些東西回到病房，他跟肖卓說：“樓下小賣部賣的剃須刀看著不大好，我家裏有備用的，明天給你帶過來。”
肖卓笑道：“你好像挺有經驗啊？”
喬睿搖頭笑了笑，含糊其辭道：“也沒有。去了小賣部，人家會告訴你該買哪些東西，不太需要自己動腦子。”
忙完這些必要的事，他繼續耗在醫院遲遲沒走。
肖卓跟他在病床邊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忍不住笑道：“有件事，可能護工的確幫不上忙，還要請你幫我一下。”
喬睿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什麽事？”
“就……貼身要換的衣服，得麻煩你去幫我取一下。我住的地方，就在你們小區隔壁。”
肖卓說著，拿出一串鑰匙。喬睿笑著應道：“好啊，那我現在就去。”
等他低頭看清肖卓遞到他手裏的鑰匙串兒，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鑰匙當然只是很普通的金屬防盜門鑰匙，只不過上面掛了一個貓貓頭牛皮掛件。雖然磨損得挺嚴重，但也能看出皮質上乘，做工精巧，從走線、接口來看，屬於手作作品。
喬睿不可避免地想起，十二年前，肖卓的鑰匙上曾經掛著另一只手工掛件，一只精致的牛皮小狗。
那只小狗，是喬睿親手做的。肖卓曾親口說過，自己的家門鑰匙上，必須要有“老婆”的標志。
所以，這個貓貓頭掛件，又是哪位“老婆”的標志？
喬睿努力壓下心頭的憋悶，繼續保持著和煦的微笑，跟肖卓問清了具體樓號、房門號，腳步輕盈、身形飄逸地離開了病房。
是啊，十多年過去了，他還能指望肖卓也像他一樣，一直保持單身？
畢竟當初，有錯的一方是喬睿；這麽多年來，一直受身邊環境壓制的人也是喬睿。肖卓始終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他憑什麽要無端自苦？
喬睿住的小區旁邊，是一個還沒經過改造的老舊小區，裏面都是些年代久遠的六層矮樓，肖卓住的房子在其中一棟的頂樓。
喬睿氣喘籲籲爬上六樓，轉動鑰匙開門，房間裏立刻溢出一些空氣不太清新的味道。
他擡眼看過去，發現客廳裏擺了兩組高低床，上下加起來共有四個床位，每個床位上都有淩亂的被褥和枕頭，床底下雜亂無章甩著七八只拖鞋。
肖卓住的是次臥。喬睿進去之後，發現這間屋裏有三組高低床，目測平時應該住了六個人。
他按照肖卓的指點，穿過床鋪之間狹窄的過道，走到靠近窗戶的位置，看到一組鐵皮櫃子靠墻而立，分成六格。每個格子上都貼了名字，肖卓的名字在左邊最上方。
位置有點高，超過了喬睿手臂能夠觸碰到的範圍。
他左右看看，找到一個簡易塑料凳子，踩上去打開櫃門。
櫃子裏面，是跟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幹凈整潔，喬睿甚至還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根據肖卓的指示，他一眼就看到了櫃子右手邊透明收納袋裏裝著的一摞內褲。
喬睿剛要伸手，又突然頓住，盯著櫃子裏的東西出了一會兒神。肖卓的所有衣物都分門別類裝在大小不同的收納袋裏，拿取搬運起來實在很方便。
喬睿站在凳子上居高臨下觀察了一遍屋裏的六張床鋪。有的整潔，有的淩亂，共同點是床品都很簡單，簡單到隨便卷吧一下就能立刻搬家。
垂眼權衡片刻，最終，像猛然下定決心一般，喬睿伸手將肖卓櫃子裏所有的衣物都搬了出來。
幸好他來之前從自己家順手拉了個不算小的行李箱，很順利地就將所有衣物都裝進去了。
等喬睿手上拿著一包內褲回到醫院時，男護工正在餵肖卓吃飯。飯菜是從醫院食堂打的，看上去十分寡淡無味。
這護工耐心還算好，不過幹活兒的動作卻有些粗魯莽撞，肖卓的被單上已經撒了一些飯粒。
喬睿垂眼看了一會兒，一聲不響坐到病床旁邊。
肖卓見他來了，將嘴裏的飯粒吞幹凈後跟他說：“檢查結果都出來了，醫生說其他身體部位都沒什麽問題，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出院之後呢？”喬睿追問。
肖卓猶豫一瞬，老實答道：“石膏固定一個月，休養至少三個月，才能恢覆正常活動。”
喬睿不露形色，只緩緩點了點頭，突然間轉了話題：“京城不是早就已經禁止群租房了麽？”
肖卓頓時失笑：“那不是群租房，是員工宿舍。”
有區別麽？至少喬睿一點都沒看出來。
肖卓看出他心中所想，哂笑道：“如果沒有員工宿舍，以京城的房租價格，我們這些人每天豈不是全都白跑了？”
喬睿無言以對。
他其實很想問，肖卓原來不是富二代麽？怎麽會落魄至此？
但是，有護工在，他不方便開口。就算沒護工在，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揭人傷疤、撓人痛處，這本來也不是他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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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睿以為，自己永遠都等不到肖卓的主動聯系，但他想錯了。
“方便通個電話嗎？”微信上平平淡淡、不帶情緒的一行小字，令他霎時陷入怔忪。
這居然是肖卓發給他的信息？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等恍惚、驚詫完了，他猛然清醒，趕緊給肖卓回撥過去。
對面的聲音聽上去有一點疲憊，還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喑啞：“喬睿？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沒有，不打擾。你找我……是有什麽事麽？”
“我出了車禍，動不了。醫院這邊簽字、繳費、辦入院手續都需要家屬，我在這邊沒什麽家人……”
喬睿心膽俱裂，根本等不到聽他說完：“你出了車禍？！什麽時候的事？要不要緊？你現在在哪家醫院？”
聽出喬睿過分著急，肖卓忙道：“你先別著急，傷得不嚴重，只是暫時動不了。我現在在A大附屬醫院急診科，待會兒可能馬上要轉去骨科。”
“你等我，我馬上來！”喬睿不準備再多問，去了自然就都知道了。
喬睿趕到醫院的時候，肖卓已經躺在骨科病房裏了。
這是一間住了六個人的大病房，裏面病人、家屬、醫生、護士，來來往往、嘈嘈雜雜不得消停。
他剛跑到肖卓床邊，還沒顧上開口說話，護士立馬追過來問：“你是肖卓家屬嗎？趕緊去把單子上這幾個檢查費用交一下！怎麽到現在才來？”
喬睿忙應道：“好的好的，實在抱歉，上班忙沒及時接到電話。”
臨出病房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半躺在病床上的肖卓。肖卓也正一瞬不瞬盯著他看。他腳踝上纏著繃帶，手臂吊在胸前，臉色有一點蒼白，眼神卻是柔軟而平靜的。
喬睿稍稍放下心來，快步跑去排隊。把費用交完之後，又把做檢查的地點都探查清楚，這才回到病房。
肖卓等他在病床邊坐定，臉上露出一抹歉然：“本來不想麻煩你的，但我在這邊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你那天說，有事可以找你幫忙……”
喬睿抿了抿唇，垂眼道：“不麻煩，你應該找我幫忙的。”
不到萬不得已還不肯找他了是吧？喬睿想著肖卓話裏的潛臺詞，心裏有點不得勁。
他擡起頭眨了眨眼，把心裏那一點點不甘和埋怨眨回去，面上仍舊是溫潤和氣的大學老師：“是因為電動車騎太快了麽？肇事車主呢？”
肖卓臉上難得顯出一抹赧然：“……是我闖紅燈了……所以，對方小轎車其實沒什麽責任，出於道義還幫我叫了救護車，交警來登記完之後，人就走了。”
如此說來，又是肖卓全責……喬睿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想，等肖卓傷好了，是不是該帶他去廟裏拜一拜？
轉念之間，唇角又露出一絲苦笑。他怎麽可能帶得動肖卓？又有什麽資格帶他去？
肖卓盯著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問：“你在想什麽？是有事要忙麽？我這邊沒關系的，你要忙的話，可以……”
“沒有，我沒什麽事。”喬睿匆匆打斷肖卓，“等這瓶水掛完，我帶你去做新開的那幾項檢查。我來之前，醫生是怎麽說的？”
“初步判斷，主要是左腳踝和左手腕骨折，打上石膏休養一陣子應該就沒事了。”
“那剛剛那些檢查……”
“那些檢查是為了確保內臟器官萬無一失，可做可不做吧。”
“什麽叫可做可不做？醫生開的檢查，當然必須做啊！”喬睿心裏發慌，語氣便跟著有些焦躁起來。
肖卓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喬睿立刻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勁，赧然道：“抱歉，我有點著急了。”
“沒事，麻煩你了。”
肖卓還是那種生疏而禮貌的態度，弄得喬睿心裏挺不痛快。他們當初可是……算了，或許在肖卓心裏，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他能區分得很清楚。
一時之間，兩人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喬睿不敢多看肖卓，又沒心思看手機，便不時擡眼看看輸液袋，盯著那些透明液體一滴一滴順著長長的管壁流下來，像汗水，也像淚水。
肖卓安安靜靜靠在床頭，似乎在閉目假寐。他的臉一直朝著喬睿的方向一動不動。
喬睿並不很確定，也不敢去確定。他怕不小心撞上肖卓的眸光，讓自己心裏藏著的某些東西無所遁形。
這樣的時光，既安心，又難熬。當輸液袋終於空了的時候，喬睿偷偷長舒了一口氣。
他起身去按墻上的呼叫器，順便垂眼看了一眼肖卓，發現他睜著眼，眸光清醒澄澈，不知是休息好了還是本來就不困。
拔完針，護士推過來一輛醫用輪椅。當肖卓將沒受傷的、只穿了短袖的那只手臂搭上喬睿脖頸時，他像觸電一樣，全身的汗毛登時豎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肌膚相接、肢體相觸，但是，是隔了十二年之後的再一次觸碰。那種由內而外突然而起的麻酥酥的感覺，比第一次接觸還要令人心悸難抑。
喬睿垂著眼，半邊肩胛上傳來肖卓胸口的熱度，呼吸間全是肖卓的氣息，連醫院裏最常見的消毒水味，似乎都在瞬息之間退散到不知哪裏去了。
喬睿的身體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會兒。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那些旖旎心思了。
肖卓看著瘦，實際上卻很重。他個子高，又是長期奔波做體力活的，渾身的肌肉結實緊繃，喬睿必須咬著牙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勉力支撐住，然後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將他從病床上轉移到輪椅上。
等肖卓坐進輪椅，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細細的車輪在樓道裏平穩滑過，肖卓略略偏過頭道：“等這幾項檢查做完了，你幫我請個護工吧。”
喬睿下意識反對：“不用。我可以照顧你。”
肖卓勾了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住院這幾天，負責照顧的人可能需要天天協助我上衛生間、洗澡，還是不太方便吧？”
喬睿的臉“騰”地一下熱起來，閉嘴不再說話。
這倒的確是有點不方便了。
影像科檢查室不讓家屬進，喬睿只能把輪椅交給門口的護士。肖卓在護士協助下做了X光、CT掃描和MRI等幾項檢查，又被喬睿推回病房。
權衡再三，喬睿還是幫肖卓請了個男護工。
除了上衛生間、洗澡這些因素之外，喬睿的空餘時間也不太固定。大學裏調一次課要牽涉好多人，教務、學生、其他老師……實在很麻煩。
而且，喬睿的經驗和體力也比不上專業護工，費半天勁，可能反而讓肖卓更加不舒服，也得不到最好的照顧。
喬睿請的護工名叫魯鈞，年紀很輕，人也長得高高壯壯的，很適合肖卓這種體型高大的病患。喬睿在幾個備選護工裏幾乎一眼就相中了他。
把大小事情跟魯鈞交代好之後，喬睿又去住院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臉盆、毛巾、牙刷、牙杯、洗手液、消毒紙巾等日用品。
拿著這些東西回到病房，他跟肖卓說：“樓下小賣部賣的剃須刀看著不大好，我家裏有備用的，明天給你帶過來。”
肖卓笑道：“你好像挺有經驗啊？”
喬睿搖頭笑了笑，含糊其辭道：“也沒有。去了小賣部，人家會告訴你該買哪些東西，不太需要自己動腦子。”
忙完這些必要的事，他繼續耗在醫院遲遲沒走。
肖卓跟他在病床邊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忍不住笑道：“有件事，可能護工的確幫不上忙，還要請你幫我一下。”
喬睿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什麽事？”
“就……貼身要換的衣服，得麻煩你去幫我取一下。我住的地方，就在你們小區隔壁。”
肖卓說著，拿出一串鑰匙。喬睿笑著應道：“好啊，那我現在就去。”
等他低頭看清肖卓遞到他手裏的鑰匙串兒，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鑰匙當然只是很普通的金屬防盜門鑰匙，只不過上面掛了一個貓貓頭牛皮掛件。雖然磨損得挺嚴重，但也能看出皮質上乘，做工精巧，從走線、接口來看，屬於手作作品。
喬睿不可避免地想起，十二年前，肖卓的鑰匙上曾經掛著另一只手工掛件，一只精致的牛皮小狗。
那只小狗，是喬睿親手做的。肖卓曾親口說過，自己的家門鑰匙上，必須要有“老婆”的標志。
所以，這個貓貓頭掛件，又是哪位“老婆”的標志？
喬睿努力壓下心頭的憋悶，繼續保持著和煦的微笑，跟肖卓問清了具體樓號、房門號，腳步輕盈、身形飄逸地離開了病房。
是啊，十多年過去了，他還能指望肖卓也像他一樣，一直保持單身？
畢竟當初，有錯的一方是喬睿；這麽多年來，一直受身邊環境壓制的人也是喬睿。肖卓始終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他憑什麽要無端自苦？
喬睿住的小區旁邊，是一個還沒經過改造的老舊小區，裏面都是些年代久遠的六層矮樓，肖卓住的房子在其中一棟的頂樓。
喬睿氣喘籲籲爬上六樓，轉動鑰匙開門，房間裏立刻溢出一些空氣不太清新的味道。
他擡眼看過去，發現客廳裏擺了兩組高低床，上下加起來共有四個床位，每個床位上都有淩亂的被褥和枕頭，床底下雜亂無章甩著七八只拖鞋。
肖卓住的是次臥。喬睿進去之後，發現這間屋裏有三組高低床，目測平時應該住了六個人。
他按照肖卓的指點，穿過床鋪之間狹窄的過道，走到靠近窗戶的位置，看到一組鐵皮櫃子靠墻而立，分成六格。每個格子上都貼了名字，肖卓的名字在左邊最上方。
位置有點高，超過了喬睿手臂能夠觸碰到的範圍。
他左右看看，找到一個簡易塑料凳子，踩上去打開櫃門。
櫃子裏面，是跟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幹凈整潔，喬睿甚至還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根據肖卓的指示，他一眼就看到了櫃子右手邊透明收納袋裏裝著的一摞內褲。
喬睿剛要伸手，又突然頓住，盯著櫃子裏的東西出了一會兒神。肖卓的所有衣物都分門別類裝在大小不同的收納袋裏，拿取搬運起來實在很方便。
喬睿站在凳子上居高臨下觀察了一遍屋裏的六張床鋪。有的整潔，有的淩亂，共同點是床品都很簡單，簡單到隨便卷吧一下就能立刻搬家。
垂眼權衡片刻，最終，像猛然下定決心一般，喬睿伸手將肖卓櫃子裏所有的衣物都搬了出來。
幸好他來之前從自己家順手拉了個不算小的行李箱，很順利地就將所有衣物都裝進去了。
等喬睿手上拿著一包內褲回到醫院時，男護工正在餵肖卓吃飯。飯菜是從醫院食堂打的，看上去十分寡淡無味。
這護工耐心還算好，不過幹活兒的動作卻有些粗魯莽撞，肖卓的被單上已經撒了一些飯粒。
喬睿垂眼看了一會兒，一聲不響坐到病床旁邊。
肖卓見他來了，將嘴裏的飯粒吞幹凈後跟他說：“檢查結果都出來了，醫生說其他身體部位都沒什麽問題，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出院之後呢？”喬睿追問。
肖卓猶豫一瞬，老實答道：“石膏固定一個月，休養至少三個月，才能恢覆正常活動。”
喬睿不露形色，只緩緩點了點頭，突然間轉了話題：“京城不是早就已經禁止群租房了麽？”
肖卓頓時失笑：“那不是群租房，是員工宿舍。”
有區別麽？至少喬睿一點都沒看出來。
肖卓看出他心中所想，哂笑道：“如果沒有員工宿舍，以京城的房租價格，我們這些人每天豈不是全都白跑了？”
喬睿無言以對。
他其實很想問，肖卓原來不是富二代麽？怎麽會落魄至此？
但是，有護工在，他不方便開口。就算沒護工在，他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揭人傷疤、撓人痛處，這本來也不是他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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