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6 章

關燈
第 146 章

商允重覆了一遍:“不行。”

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還沒開口說話,溫蒂大嬸先開口:“帕頓,團長也是為了雜技團。”

“你在雜技團長大,怎麽也不能對雜技團一點感情沒有吧?”溫蒂大嬸喋喋不休,“而且那是納斯大叔的錢,納斯大叔要是活著,肯定也會願意的。”

商允等她說完口幹喝水時才開口:“那你去問納斯大叔,他要是同意了,我馬上就把錢拿出來。”

溫蒂大嬸哽住,誰都知道納斯大叔已經死了,她怎麽去問?

納斯大叔翻了個白眼:“說得好,我才沒那麽大度,人家都把我殺了換錢了,我還傻乎乎掏錢。”

溫蒂大嬸頓住:“我看你是出去幾年,就不把雜技團當回事,忘了我們對你的好!”

商允擡眼看她:“我要是忘了雜技團對我的好,你們現在應該在住橋洞,而不是在這站著和我講感情。”

他似笑非笑看她:“更何況你們以前對我多好,我始終都記著呢。”

溫蒂大嬸被他看得後退幾步,差點被椅子絆倒,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商允又看金:“你也別說我冷眼旁觀,我要你的借條,借錢時間,地點,借了多少錢,什麽時候還,我都要看見,然後再考慮。”

金頓了下:“借條我弄丟了,就是船上丟的。”

商允慢慢悠悠道:“丟了?你也不會擔心對面借此機會重覆要錢嗎?”

還錢時需要對方從紙上扣上專門的印章,防止貸款那邊再次要錢,金無論怎樣都不會把欠條扔了。

帕頓知道的遠比自己要多。

金意識到這點就知道不好:“也,也可能沒弄丟,我再回去找一找。”

商允把面包撕成一小條餵旁邊的鷹:“什麽時候有借條了,我什麽時候給錢,我不著急,就在這等著。”

該著急的人是金。

金臉色變了幾變,原本他是想靠溫蒂大嬸的他們讓帕頓把錢拿出來,結果現在讓他反將一軍。

借條是不能拿出來的,因為借的錢有一多半都是讓他去賭了,輸的半分沒剩下。

現在要是拿出來,雜技團裏的人就知道了。

但是不拿出來……

金看商允從容淡定的樣子咬牙,他是故意的。

商允看他半天還等在原地,很是驚訝:“怎麽了,是還有什麽事嗎?”

金勉強扯起微笑:“怎麽會呢,我現在上樓去找找。”

商允不再說話,專心餵納斯大叔吃早飯。

等他上樓,柏理才罵了聲:“怎麽會有這麽恬不知恥的人!”

商允倒是早就習慣,旁邊的格林小姐看他倆說話有有些疑惑:“怎麽了?”

商允把果汁遞到他面前,“喝這個,這個美容。”

格林小姐眼睛一亮,接過杯子喝了兩口:“安娜和小七呢,怎麽今天這麽晚了還沒下來?”

“可能是懷……昨晚睡得有點晚,今天起得也晚了點。”柏理話到嘴邊想起小七的叮囑緊急掉頭。

“啊,我說呢,安娜每天都要起很早的,”格林小姐被打斷,也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我吃完了,先上樓了。”

商允點頭,說過再見後繼續和柏理說話:“一會去買點補品,安娜太瘦了。”

柏理點頭:“可以買幾只雞。”

兩人自顧自說話,旁邊的溫蒂大嬸看帕頓滿眼不順眼,又礙於吃穿都靠商允,什麽都不敢說。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金還沒下來。

這下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

找個借條還需要這麽長時間嗎。

溫蒂大嬸忍不住和溫蒂大叔悄聲說:“團長怎麽現在還沒下來,是不是遇見什麽事情了?”

溫蒂大叔沒說話,吃完早飯去後院訓練。

柏理和商允早就吃完早飯,現在等在這也是看金會不會把借條拿出來。

“看來不會拿了。”柏理站起身,“咱們去買東西?”

商允收回放出去的巫術,早在十分鐘前,金就從房間跳樓出去了,急急忙忙往城中走。

“走吧。”

兩人在附近的集市裏轉了圈,買了兩只雞和牛肉,又買了點水果才準備往回走。

等經過一條小巷子時,迎面走來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頭發雪白搭在肩上,蒼老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睛瞇著,看著有些嚇人。

周圍人看他腳步不利索,紛紛繞開半米。

而經過兩人時,老人身子一歪,直直撞到柏理身上。

“您小心點,”柏理把他扶穩,老人卻一句話沒說,慢慢往旁邊的小巷子走。

柏理看著他有些唏噓:“都這麽大的年紀了還要在外面跑,真是……”

他話沒說完,旁邊的商允已經追上去了。

柏理一驚,趕忙提著雞跟上:“怎麽了啊?這是誰啊?”

商允看著老人身上與年紀不般配的衣服,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納斯大叔站在他肩膀上穩住身形,憑借良好的視力往前看,遲疑出聲:“這人是不是……帕斯汀?”

這是條死巷,老人好像走到最裏面摸到墻上的苔蘚才發現這裏沒路,摸索著轉身就想走,結果體力不支摔在地上。

商允幾步邁過去把人扶起來,在看清蒼老也掩不住的熟悉時心口一跳:“帕斯汀……真的是你。”

僅僅一天,帕斯汀至少衰老了八十歲,眼珠渾濁盯著商允的方向,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認出面前的人是誰。

“商允……”

“是我,”商允咬牙抄起他的腿彎,把人抱起來轉身往外走,同時用巫術在他身上掃了圈。

柏理聽見他叫帕斯汀的名字,震驚一瞬,很快又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

納斯大叔主動跳到他身上,示意他趕緊跟上去:“不知道。”

商允收回巫術,臉色難看,帕斯汀正在急速衰老,就連巫術也探查不到什麽。

這裏離旅館不算遠,三人回了旅館,上樓時剛好遇見下樓的小七和安娜。

安娜見狀給商允讓開位置,在她的位置只能看見一頭雪白的頭發:“這是誰?”

柏理跟在商允身後幾步邁上樓,抽空回:“帕斯汀。”

“帕斯汀?”

小七和安娜對視一眼,趕忙跟上去。

商允回了房間,把人小心放在床上,納斯大叔跳到他枕頭邊,看他明顯呼吸不暢,焦急跺腳:“醫生呢,怎麽沒人叫醫生?”

商允再次用巫術探進去,還是什麽都沒發現,他額頭滲出汗,剛想劃開手腕就被人抓住。

“別浪費力氣了,”帕斯汀歪著腦袋看他,小聲說,“我要死了。”

手上粗糙的觸感很熟悉,賣早點的老人,納斯大叔…都有一雙粗糙溫暖的手。

商允穩住呼吸,顫抖的指尖摸上匕首:“怎麽可能,我還在用巫術,你死不了。”

他想起來什麽似得,轉身去找黑影,“我把它抓過來給你吃。”

帕斯汀勉強勾起嘴角,又小聲說了句算啦。

安娜和柏理站在床邊,被這意外弄得不知所措,小七猜到可能和巫術的有關,識趣拉著他們離開:“咱們先出去,帕頓能處理好的。”

安娜莫名其妙,但想到發生在帕頓身上那些奇怪的事,還是順著他出去了。

小七還順便抱上了納斯大叔。

房間裏空了大半,帕斯汀瞳孔邊緣發灰,已經有些渙散,甚至說話的力氣也沒了。

商允毫不猶豫劃開手指點在他的額頭,血珠很快被吸收,他看著有用,索性把手指摁在他頭上。

血像是被什麽東西往外吸,力氣大到傷口都有些疼,商允沒松開,反而摁的更緊。

過了幾分鐘,他嘴唇都有些泛白,帕斯汀緊皺的眉頭才稍微松開。

“都說了不要白費力氣,”帕斯汀開口,聲音嘶啞含糊,“我要老死了。”

商允沒看他:“亂說。”

帕斯汀是祭品,只要有巫術就能活,只有自己比他先死的份。

帕斯汀笑:“食物都有過期的時候,我這個祭品也該到期了。”

他騙了商允,他不是長生不老,只是死的慢了點。

巫術就像是貪得無厭的螞蟥,不管是用巫術的人,還是祭品,都要吸幾口血,只不過他消耗的慢一點。

而現在就是他被耗幹凈的時候。

商允啞口無言,只是一個勁往他腦門上摁。

帕斯汀嘆氣:“其實我很知足了,我原本以為我會死在那個地下室的,但是你帶我出來了,還帶我買了很多好吃的,尤其是那個餅……”

他自己的身體他比誰都清楚,早在幾百年前就要不行了,當時的大巫師也早就開始找下一任祭品,只不過遭遇動亂沒來得及。

然後他睡了那麽長時間,也算是修養一陣,有了足夠的精力和商允到處跑。

但這幾天,商允接二連三動用覆雜巫術,不但對他有損,對自己也是。

所以他撐不住了。

原本昨天商允他們去教堂之後,帕斯汀想出去買點食物,吃飽喝足再上路,沒想到半路就體力透支,迅速老去。

最後眼前看不清,耳朵也聽不見了。

他只能憑借自己的記憶走了一晚上,踉踉蹌蹌到了旅館附近,實在堅持不住坐在路邊休息。

直到第二天遇見出門買東西的商允和柏理。

商允嗓子發幹,半天才說:“對不起,我昨晚應該去找你的……”

昨天他的註意力都在納斯大叔身上,沒有註意到帕斯汀的異樣,昨晚也是和柏理他們說話,沒能及時發現他沒回來。

帕斯汀輕輕皺眉:“可是你找到我了又能怎麽辦呢,你阻止不了死亡。”

商允下意識喃喃:“如果我沒有用還魂的巫術……”

是不是帕斯汀就不會這麽快死。

可他又很快想到,不還魂的話,納斯大叔又怎麽辦?

帕斯汀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還有心情開玩笑:“是不是很震驚,原來還有巫術做不到的事……”

商允沒有笑,拿出手劄翻,“我試試能不能像還魂一樣。”

帕斯汀知道他要是不去找找是不會放棄的,索性任由他找:“我買了個烤餅塞到懷裏,結果路上丟了。”

在他的預想下,他應該是一邊吃餅一邊和商允說自己要死的這件事,這樣也算是體面的告別,結果死亡來的這麽快。

商允翻過千百次手劄,這次更是急迫往後翻,又怕落下一絲能救人的希望,強迫自己慢下來。

可是到最後還是沒有。

他不死心還想再翻一遍,卻聽見帕斯汀低低咳嗽兩聲:“好了,別翻了,嘩啦嘩啦的,頭疼。”

商允這才停下手:“你記不記得有哪個巫師……”

帕斯汀:“當然沒有,他們都在乎自己有沒有巫術可以用,誰會在乎一個祭品的死活呢。”

反正壞了就換新的。

商允沈默看著他,無力感湧上心頭,房間裏安靜半晌,他又說了句抱歉。

“這事和你沒關系,不用總是道歉,”帕斯汀說話有些費勁,“即便我一直躺在棺材裏,我也會慢慢死去。”

“現在只不過是我出來玩了一趟,所以死的速度快了點,但是我還是很高興。”

與其躺在棺材裏等死,還不如出來吃喝玩樂,滿足地死去。

商允咽下苦澀:“你還想吃餅嗎,我去給你買。”

巫血沒用了,帕斯汀的意識有些混沌:“不用了……”

商允看著他手慢慢松開,立刻劃開手指重新摁在他頭上,看著沒有效果,又劃開手腕靠近他蒼白幹裂的嘴唇。

帕斯汀用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他,聲音越來越小:“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再幫你吸收黑影了。”

最後一句話隨風散開,散落到商允耳邊,他說:

“你要怎麽辦呢。”

他這一生為數不盡的巫師吸收過黑影,從最開始的痛苦到麻木,到最後的習慣,他恨透了這群為了一己私欲迫害別人的巫師,但反抗不了。

而當時動蕩,是他向當時的巫師提出建議,讓他假死帶著全家族跑,等安全了再回來。

大巫師信了,結果前腳剛跑,後腳帕斯汀便放出大巫師逃跑的消息,當時的統治者大怒,從此r國禁了巫術,大巫師再也回不來。

雖然他陷入沈睡,但心裏卻很是痛快和滿足,痛快大巫師再也回不來,滿足他真的要死了,沒想到百年後,巫師的後人卻找回來了。

在感受到黑影醒過來時,他不是沒想過殺了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巫師,但不了解他的實力,沒敢貿然出手。

後面帕斯汀原本想等商允走後,如出一轍揭穿他的身份,沒想到最後一刻,商允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於是沒見過的風景在他面前展開,沒吃過的食物,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只要他開口,商允就會掏錢。

時間長了,他覺得這個名義上的後輩還不錯,甚至聽見算命的人說他命不好還有些惋惜。

而現在他要死了,也最放心不下他。

可沒辦法,他這一輩子經歷過太多事與願違了,這件事也是,只希望商允不要這樣。

床上的人沒了聲息,商允呆楞坐著,忽而伸手,摸到臉頰濕潤。

帕斯汀的屍體迅速幹癟,腐爛,最後化成白骨靜靜躺在床上,晶瑩的骨架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溫潤的光。

姍姍來遲多年的死亡在他面前呈現。

商允不自覺放緩呼吸,視線落在肋骨,看見上面落著幾道傷痕,看著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他小心翼翼碰了下帕斯汀的指尖,空氣中響起小小“噗”聲,白骨成齏粉,紛紛揚揚落滿了床。

門外,柏理耳朵湊到門上聽,半天聽不見裏面有聲音,有些拿不準:“裏面到底怎麽樣了啊,要不然進去看看?”

納斯大叔站在小七肩膀上梳毛,耳朵卻一直挺聽著裏面的動靜:“還是不要,等商允出來比較好。”

安娜想起帕斯汀剛才的樣子有些擔憂:“我怎麽覺得帕斯汀的狀態不是很好?會不會……”

小七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別多想。

安娜還是有些疑惑:“怎麽會有人一下衰老那麽多呢,這不合常理啊。”

柏理趴門的動作頓了下,看向小七。

小七面色不變:“發生在帕頓身上有反常理的事還少嗎。”

安娜一想也是:“你說有沒有可能,帕頓學習的魔術有什麽古怪,我感覺他學了魔術之後就很不對勁。”

小七點頭:“可能吧,你可以問問他。”

安娜思索下:“也可以……”

兩人說著話,門開了,商允抱著床單裹成的包裹走出來。

柏理差點摔到他身上,趕忙後退幾步,看他身後沒跟著帕斯汀,忍不住往後看:“帕斯汀呢?”

“在這,”商允微微擡手,鼻尖還有些紅。

“這?!”柏理視線落在他手上的床單,忍不住瞪大眼睛,“發生什麽了……”

商允擡眼看他們:“帕斯汀死了,這是他的骨灰。”

語氣平常,好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麽。

安娜捂住嘴:“可是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就成了骨灰?

納斯大叔也有些吃驚:“是不是搞錯了?”

商允繞過他們往外走:“等我把他安置好了,回來和你們說,該吃午飯了,下去吧。”

柏理和小七對視一眼,看著商允離開的背影,不約而同選擇跟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