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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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冷,家裏的貓又胖了幾圈,快要膨脹成一個渾圓的雪球,它好像需要冬眠似的,整天睡覺,打呼嚕的聲音也特別響。

第一場雪下的時候,那個沒什麽感情基礎可言的親生母親走了,傅知夏出錢料理了後事。

這段時間,傅知夏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太太死時,攥著他的手,兩眼濁淚,喘著氣,聲兒很虛,讓人擔心下一秒就要哽過去,她另一只手,隔著衣服,將將指住傅知夏的胸口——那顆痣的位置。

斷斷續續,她說,我紮你的時候,你哭得好大聲。

傅知夏不記得疼,不記得自己哭過,也感覺不到血緣的愛意,更分析不出老太太這句遺言的具體內涵。

後事處理完沒幾天,侯金輝找到傅知夏,目光依然嫉恨,說話仍舊尖酸,最後甩下一張銀行卡,一腳踢開凳子走了,像只被拔了牙,不能再下嘴咬人的狗。

自那以後,兩人協定好比例,每月會給侯紅軍一定的贍養費,事情就那樣平息了。

冬天越來越深入,元旦放假那幾天,學校裏陸陸續續有人拉著行李箱回老家,寢室的人走得只剩魏柏一個。

傅知夏幾次催魏柏回老家看看,可魏柏不想。

他從家裏不辭而別的第二天,韓雪梅就一個電話炸了過來,氣急敗壞地斥責,警告他要找傅知夏就別再認這個媽,她也再沒有這個兒子!

從此再沒有一個電話,韓雪梅慪氣不打過來,魏柏也默契地不打過去。

元旦那天,魏柏對著手機糾結了很久,最後也還是沒有打出去。

再之後,就是忙碌的期末考,臨近放假,潘小武先斬後奏地來了泙州。

魏柏接到電話時,潘小武已經領著女朋友下了火車。

傅知夏開車帶著魏柏來接,到定位地點,才一開窗,魏柏便看見一個長發女生正掂著潘小武的耳朵,“再說一遍,長頭發好看,還是短頭發好看!”

“疼疼疼!”潘小武前胸後背各掛著一個包,同時艱難地送出耳朵,跟隨著女生的手轉了一圈,“都好看,都好看,你怎麽樣都好看。”

轉到正面,才下車的魏柏傻眼了。

女生竟是陶玥,假小子模樣的她現已出落成了標準的美少女,但……性格還是沒變。

“你們倆……什麽情況?”魏柏有些驚訝,可細細一想,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潘小武當年瘸腿時的一日三餐,全是陶玥偷偷送的,她不讓魏柏說,魏柏也就守口如瓶,至今只字未提。

“魏柏!”潘小武捂住耳朵,看見魏柏,哭喪得臉一瞬間驚喜起來,立刻奔了過去,來了個擁抱,“想死我了。”

“你的包,裝的都什麽?這麽鼓。”魏柏推推潘小武的包,裏頭嘩啦嘩啦,聲音脆生得很,約摸又是一堆零食。

魏柏難得八卦一次,湊近潘小武,小聲問:“你倆誰追誰?”

潘小武臉一皺:“別提了,太絕情了,高考完就走了,電話不接,QQ也不回,直接消失了,我打聽到她老家去才知道她報的哪個大學,靠,我怎麽老當舔狗?”

“我看你現在當得挺滋潤,”魏柏在潘小武腰上捏了一把,“又圓潤了不少。”

潘小武嬉笑道:“幸福肥,幸福肥。”

上了車,魏柏坐副駕,潘小武和陶玥坐後排,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倆人談起戀愛像對麻雀一樣聒耳朵。

傅知夏開著車,時不時笑一笑,不怎麽搭話,總怕跟後面倆人有代溝,讓他們放不開。

“哎,魏柏,”潘小武擡擡下巴,“你什麽時候回家啊,齊飛可想你了。”

一提到齊飛,傅知夏看魏柏的眼神都仿佛在翻白眼。

魏柏“吭”了一聲,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說:“齊飛啊,你不提他,我都忘了還有這麽個人了。”

據潘小武講述,齊飛考了個民辦學校,學費死貴,他還不住寢室,在外頭租了個房子跟江連川住。

而江連川辭了體育老師的工作,改行當上健身房的教練了,身邊成天圍著一群gay裏gay氣的男人,搞得齊飛很是惶恐,時不時就要跑去查查崗,或者嚷嚷著江連川回家做飯。

不知道的,還以為江連川養了個兒子。

傅知夏帶著仨小孩兒轉了一圈,晚上又吃了頓大餐,陶玥找同學先走了,留下潘小武跟魏柏一起呆了幾天。

潘小武在魏柏學校和周邊每轉一個地方,就要感嘆一遍自己學校如何如何差勁,跟這裏比,根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到潘小武回家那天,進站時,他欲言又止,最後欲止又言,問魏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

魏柏已經知道潘小武要說什麽了,搖搖頭:“還沒打算。”

“過年呢?”

“沒打算。”

“那你也該給韓姨打個電話吧?”

魏柏的手在口袋裏,緊緊捏著手機。

“其實……傅老師走,雖然跟韓姨有關系,可說到底,她還是很護著傅老師的,你走了以後,村裏人說傅老師的那些話,韓姨也是後來才聽說的,她當時也是氣壞了,從縣城跑回村住了半個月,在村大喇叭裏整整吆喝了一個星期,又跟那些嘴裏不幹凈的挨個對罵了一遍,老鄰居都撕破臉了,她跟人說……”潘小武頓了頓,才說下去,“說就算他倆搞同性戀,那也是魏柏有錯……你知道,韓姨她就是那麽一個人,小毛病不少,但心眼不壞。”

魏柏點點頭,“她是我媽,我明白,”而後拍拍潘小武的肩膀,“你進去吧。”

潘小武揮過兩次手,消失在擁擠的人流裏。

魏柏在車站外坐了半晌,看著春運大潮中往來如織的人流,狠了狠心,終於撥通了韓雪梅的電話。

只嘟了兩下,就通了,對方不開口,魏柏也不說話,僵持了一會兒,魏柏先叫了句媽。

韓雪梅遲遲才肯搭話,旁的都不講,語氣很冷,只問他:“過年回不回家?”

魏柏說:“不一定。”

“怎麽就不一定了,你回不回家你怎麽就不能定?”

魏柏:“你知道。”

“你是不打算我要我這個媽了?”

“不是,”頓了頓,魏柏才接下半句,“可他不像我,從來不會有人打電話問他過年要不要回家,他只有我一個。”

通話又陷入了僵持,韓雪梅那邊是電視連續劇的背景音,以及周正和彤彤的說笑聲。

魏柏這邊人來人往,偶爾有公交停靠車站,人上人下,路邊司機迎來送往。

這幾分鐘好像分外漫長。

最後終於是韓雪梅先開口,語氣仍舊不柔軟,“過年必須回家,他要是願意,你倆一起,不然你以後都不用回來了。”說完便幹脆利落地掛了。

魏柏瞪大眼睛,良久之後還以為自己幻聽,不敢確信似的,又反覆看了幾遍通話記錄,他發現自己心在跳,砰砰砰的聲音震到耳朵裏,平覆很久才回歸正常。

這天是這場持久戰的終結日,是韓雪梅的投降日,是魏柏勝利的紀念日。

魏柏心裏千頭萬緒纏在一起,看看時間,傅知夏快下班了。

……

傅知夏剛從公司大門出來,手機隨即震了一下。

魏柏:擡頭,看對面,我在你對面。

隔著馬路,傅知夏遠遠看去,對面停著一輛自行車,車筐裏墊著毯子,蹲著朝自己張望的胖貓。

魏柏一腿撐著地,笑得很是燦爛,遠遠對傅知夏搖搖手機,“幹爹,這兒呢!”

面前是紅燈,傅知夏站在斑馬線前對魏柏笑,這十幾秒的時間,愛的人就在對面。

他在這短暫的間歇裏,不切實際地思索,如果不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待會要怎麽親吻和擁抱。

綠燈很快就亮了,傅知夏以為自己是走過去的,其實在別人眼裏,那分明是小跑著去迎接一個人的喜悅。

傅知夏跑到魏柏身邊,手伸到車筐裏揉了揉貓的腦袋。

“今天是什麽大日子麽,勞駕你大老遠來接我下班?”

“嗯……”魏柏想了想,忍不住笑了,“接你回家的日子。”

今天是個難得晴暖的冬日,傍晚的太陽映得街頭人滿面通紅,斜陽在紅磚石上鋪了一路。

魏柏載著傅知夏轉了個彎,路側全是冬天裏還泛著金黃的國槐。

“幹爹,”魏柏忽然想到什麽,側頭問,“你記不記得那年我……”

魏柏還沒說完,傅知夏就接話,“記得啊,怎麽會不記得?”他往前擡了擡胳膊,手探進餘暉裏,映出五指通透的橘紅。

魏柏笑著,蹬得更快了,“我還沒說呢,你怎麽就記得了?”

就是記得。

記得最開始,那個未知前路的夏天,傅知夏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沒什麽目的地踏進鄉村的土地,有個男生比自行車高一點點,大言不慚要載他上集,結果當然是沒得逞。

最後是傅知夏載著魏柏,路過綠意蔥蘢的夏日長堤,路過搖搖晃晃的陽光。

現今是冬日,卻好像密林深處的蟬鳴不息,一叫就是很多年,後座的男生終於換成了傅知夏。

載一程,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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