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卿卿日常（三） “桂香沁雅，甜而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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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卿卿日常（三） “桂香沁雅，甜而不膩……
一路行來——
山峰忽長, 陵古茫茫，渾天漸被遮蔽，唯有一條清溪奔快, 穿透了這層巒疊嶂。
馬車行駛一個時辰後, 忽然曲徑通明, 終於到了平蕪盡處, 最後停在了一座炊煙裊裊的小鎮前。
一路的顛簸累壞了趙靈均，她下了馬車, 將恢覆成兔子狀的桃屋精交給成淵, 自己得空抻了抻筋骨。
“前方便是浮丘鎮。”車夫揚鞭一指。
只見綠蔭掩映處，浮丘鎮輪廓初顯。
與雲麓村的幽靜和錦西城的繁華迥異，這裏人聲鼎沸，街坊鄰裏往來語笑，熱鬧非凡。
這恐怕是趙靈均出門以來，遇見過的煙火氣最旺盛的小鎮。
趙靈均目光遠眺, 極力辨認著不遠處鎮口石碑上刻著的字樣, 隨後遞給了落葵一個眼神。
落葵意會, 立馬從錢囊中掏出幾兩碎銀, 遞予車夫。
車夫掂了掂手中的銀兩, 臉上堆滿了笑意，忙不疊將行囊卸下，躬身施禮，熱情地說道：
“多謝貴人賞賜。這浮丘鎮, 乃是方圓百裏內最為繁華的所在，幾位貴人若不急著趕路，小人鬥膽建議，不妨在此多盤桓幾日……”
“哦？此話怎講？”
車夫揮袖比劃, 眉飛色舞地介紹道：
“若小人未曾記錯，浮丘鎮的長明燈會即將來臨。屆時，鎮中燈火輝煌，人潮湧動，笙歌不絕於耳。貴人們若能親臨此盛會，定不負這良辰美景，還望莫要錯過才是。”
成淵抱著桃屋精，在眾人身後一邊收整著行囊，一邊留意著車夫的言語。
車夫說罷，掃了掃衣上的塵土，便駕著馬車揚長而去了。
桃屋精見狀，趕忙從成淵懷中跳至地面，又化為了女童模樣，指著前方人煙旺盛的小鎮，興奮地喊道：“就是這！”
落葵被嚇了一跳，躲在趙靈均身後，問：
“這……這這是何物？”
“沒禮貌——”桃屋精叉腰撅嘴，語中不滿，“不過看在你請我吃東西的份上，我便大發慈悲告訴你們，聽好了——
我叫息嬈。
息事寧人的息，嬌嬈的嬈，是一只活了三千歲的桃花精！”
息嬈不知哪來的得意勁，眉眼間神采飛揚，朝著眾人比了個“三”的手勢。
趙靈均見狀，掩嘴輕笑一聲，隨後將變成孩童的息嬈一把抱起，語調粘膩如哄稚子一般，說道：
“這樣啊，那我給你取個小名，就叫你小娥好不好？”
息嬈聞言立刻閉上眼，用力搖頭：
“不好，我不要！”
“為何？叫小娥多可愛啊，喊你大名你若是趁機逃走，往後可沒人請你吃那些美味佳肴了。”
息嬈一聽，頓時小臉一皺，小手緊緊攥住衣角，咬著下唇，扭捏半晌才開口解釋道：
“我沒有想逃！”息嬈垂下小腦瓜，軟嫩的臉頰微微鼓起，一雙眼泛起盈盈水光，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只是不喜歡這個名字……”
成淵冷眼掃了一眼息嬈，輕嗤一身，不屑地說道：
“三千歲的精怪，還扮成這副模樣裝可憐，居心何在？”
話語不鹹不淡、一字不落地傳入息嬈耳中。有了趙靈均撐腰，息嬈膽子也壯了幾分，立刻握緊小拳頭，舉起來抗議道：
“鬼帝大人哪裏懂得我們這些精怪的苦處！我是怕顯出原形太過招搖，才不得已化作孩童的！”
趙靈均好奇地打量著息嬈，抱久了手腕有些酸痛，掂了掂調整姿勢，問道：
“原形如何招搖？說來聽聽。”
息嬈一楞，瞬間熄了火，不好意思地撓頭：“哎呀沒什麽沒什麽，不過是原形於真正的凡人模樣而言還不盡完美，容易叫人看出破綻……”
“哦好吧……”趙靈均失望地垂下眼簾，沒再追問下去。
一行人隨後便背著行囊，入了浮丘鎮。
“沒想到這浮丘鎮竟然如此熱鬧。”趙靈均左顧右盼，四下張望著說道。
一陣暖風襲來，輕柔如絲般拂過笑面。
鎮上市井間，畫鼓喧街，魚鹽商販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竟然壓過了人潮的喧嘩，商鋪間的布帛鋪陳懸掛，如雲煙一樣連綿不絕。
息嬈昂首，自鳴得意道：“那是自然，此處可是受我們花精最為景仰的神仙——辛夷神女庇佑之地！”
“辛夷？”趙靈均輕點下巴，若有所思，“女夷鼓歌，以司天和——
你說的，可是那位司花的神仙？”
息嬈聞言，露齒一笑：“正是！想不到你還知道這些，倒是有幾分見識嘛！”
那是，經史子集雖常常在腦海中雁過不留痕，可若是提起志異話本中出現過的設定和情節，趙靈均那叫一個如數家珍，爛熟於心。
她微微一笑，轉而問道：“那你說的那家酒肆在哪？”
“諾，前方不遠處就是！”
趙靈均朝著息嬈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座雕欄映日的酒樓矗立在街道一側，碧色欄桿低接著軒窗，翠簾高懸，隨風輕曳。
一行人走近，擡頭一看——
只見牌匾之上，龍飛鳳舞地題著“喬氏酒家”四個大字，氣勢非凡。
與牌匾相稱。
一聲中氣十足的女聲從酒樓中傳來：“還楞著做什麽？趕快接著背，日中背不完這菜譜不許吃飯！”
門口的婦人一邊撥著算盤，一邊神色專註地在賬本上劃著什麽，目光犀利，時不時投向內裏的一位白面小生。
小生長得眉清目秀，頭戴竹冠，身著青衫，背對著櫃臺，一邊仰頭朝著斜上方的墻角偷瞄著什麽，一邊流暢地大聲念道：
“桑落，二十兩一壺，杜康，二十五兩一壺，菱粉糕，每鬥五文……唉喲！”
“啪——”
婦人順手撿起一枚手邊的銅錢朝著小生扔去，正中後腦勺。
“錯了！二十兩一壺，你當咱家的酒中是熔了金子麽？”她不爭氣地睨了小生一眼，指節重重扣了扣櫃臺，“還有，菱粉糕哪來的每鬥？凈是胡來，給我重新背！”
小生捂著後腦勺轉過身來，委屈巴巴地對著掌櫃娘子抱怨道：“阿娘，疼！”
“疼就對了！越疼心裏記得越牢。”婦人瞪了他一眼，厲聲道，“繼續——”
小生無奈，彎腰撿起地板上的銅錢，磨磨蹭蹭地走到櫃臺前，趁機又偷瞄了幾眼墻上的菜譜，心中犯嘀咕——
害！原來是看走了眼，竟將中間抄錯劃去的部分與酒價看叉了。
泛黃的紙頁孤零零地懸在房梁上，被穿堂風掀得漱漱作響。
小生趕忙背過身，站得離櫃臺更遠了些，旋著腦袋，大聲背誦了起來……
見此光景，趙靈均不禁後頸生起涼意，冷不防打了個哆嗦，繡鞋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小生挨訓的模樣，讓她想起自己在府中也是這般，被趙曄錦按著背那些枯燥的經書，真是苦不堪言。
沒想到這小生與自己竟是同病相憐的慘……
趙靈均心中唏噓不已。
此時，一位肩上搭著抹布的小廝匆匆跑至櫃臺旁，抹了抹額上冒出的熱汗，對著身著素衣的娘子說道：
“掌櫃的，庫房裏的食材要用光了。”
掌櫃娘子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眼都沒擡，繼續撥著手中的算盤，吩咐道：
“知道了，你去將庫房中的食材全部清點一遍，如今天兒要熱了，地窖裏的食材不宜存放太久，先用著，我明日再去采買些來，對了，記得按季重新擬訂食譜。”
“誒誒好。”小廝低頭哈腰，連聲應道，隨後快步轉身離去。
成淵見趙靈均躊躇不前，察覺到他神色有異，於是一手揪著桃屋精的衣領，先行一步上前。
掌櫃娘子見來客人了，立馬換上一副和善的笑顏，殷勤招呼道：
“是貴客來了，這位公子，不知想吃些什麽？小店近日庫房告急，食材不甚齊全，菜譜上有些菜品恐難備齊，還望見諒。”
“無妨。”成淵神色淡然。
“來一碗藕粉桂糖糕！”
息嬈雖被衣領勒得面色泛紅，卻仍咂巴著嘴，不忘點上一道美味佳肴。
“好嘞！”婦人朝著庖廚大喊，“一碗藕粉桂糖糕——”
隨後又笑盈盈問道：“還要點些別的麽？”
掌櫃娘子的目光掃過身後楞怔的趙靈均，頓時心領神會，忙將手在麻布群上抹了抹，快步走出櫃臺相迎，歉然道：
“喲，諸位客官是一道的吧？方才我訓斥小兒，怕是驚著了姑娘，珠娘在此給姑娘賠個不是了。”
說完，喬珠娘便朝門口的趙靈均福身行禮。
趙靈均猛然回過神，趕忙上前扶住掌櫃娘子，連連擺手道：
“掌櫃娘子莫誤會，方才見娘子的模樣，只是讓我想起了家中許久未見的阿姐，一時失神罷了……”
喬珠娘頓時喜上眉梢，親熱地握著趙靈均的手：“當真？如此說來，我珠娘與姑娘倒是有緣了……”
話音剛落，珠娘忽然拍了拍額頭道：“哎呦瞧我這記性，站在門口做什麽，快快請進吧！姑娘與我這般有緣，為賠不是，這碗藕粉桂糖糕便由我請了！”
“啊不必……”趙靈均話音未落，便被珠娘推著往裏迎去了。
那白面小生見此機會就要偷偷溜走，不料被喬珠娘眼疾手快地逮住——
“陳鶴安！你又想溜去哪？”
被吼作“陳鶴安”的小生顫顫巍巍地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解釋道：
“沒想去哪啊……阿娘，您快招呼客人吧，方才我聽寧哥兒說藕粉不夠了，我正要去庫房尋些來呢。”
喬珠娘這才遏住了怒火，斂眉說道：
“算你細心，再順道去將庫房裏餘下的面粉拿來，然後和寧哥兒一起，去辛夷寺的水井中打桶水來。”
“好知道了——”
說完，陳鶴安便“咻——”的一下溜走，沒影了。
一刻鐘後，四碗香噴噴的藕粉桂糖糕被喬珠娘端了上來。
一碟中，三塊糖糕呈階梯狀對稱著堆疊，其上塗抹著一層油，襯得糕點愈發瑩潤剔透，如溫玉一般。
用勺子輕輕一挖送入口中，糖糕便如雲絮般綿軟化開，濃郁的桂香在蔓延開來，清甜爽口，將秋日桂花的芬芳盡數融入了舌尖。
息嬈心滿意足地閉眼品味，咂了咂嘴：“嗯——桂香沁雅，甜而不膩，簡直是人間至味呀！”
眾人很快將糕點一掃而光。
喬珠娘見了眉眼含笑，喜滋滋道：
“諸位客官喜歡就好！”
陳鶴安和寧哥兒一人挑著扁擔，一人抱著面粉相繼歸來。隨後二人便在旁側，在珠娘的指揮下和面揉捏了起來。
“這是在做什麽？”趙靈均輕聲探問。
陳鶴安解釋道：“哦，是探官繭。”
探官繭是官僚貴家中常做的食物。
每年正月人日，官宦之家常用面皮做成繭狀，再在餡中放入寫有官品的紙簽或木片，之後由個人自取，以蔔來日官位的高下。
“探官繭？可如今春闈未過，派官的恩旨一早便下達了，為何還做此物？”
陳鶴安嘆了口氣，無奈地解釋道：
“見諸位風塵仆仆，恐怕有所不知。前幾日，聖上一下納娶了兩位佳麗，一位是天元宗掌門的千金，還有一位是東宮舉薦的，據說是百年難遇的絕色美人呢！聖上雙喜臨門，廣施恩澤，故此番國子監特開恩科，廣納民間士子、秀才，以增監生之數……”
“是啊，皇恩浩蕩，咱們老百姓也能跟著沾沾喜氣——”喬珠娘搭話道，“只不過中宮之位尚虛，不知要花落誰家嘍……”
趙靈均愕然，趕忙追問：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竟然不知？”
陳鶴安停下手中的動作，掰著手指回憶道：“算算日子，加上消息傳遞的日子，約莫——是三四日前吧。”
說完便垂下頭，繼續揉著面團。
趙靈均低頭沈思——
三四日前……
正值天虞山大亂和繼任典禮舉行，天虞山本就隱蔽，消息閉塞，眾人自然無暇顧及這些……
難怪在那待了幾日，寄出的書信遲遲未有回音。想來爹爹這幾日，定是為了備賀禮一事前後奔波。
畢竟這天元宗的人和東宮的人同時入宮，那這送禮，就如同選擇陣營——
如何做到既能周全禮數，又不得罪兩方，於當中斡旋回寰，是該好好斟酌一番……
“如此說來，不日，你便要去晉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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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來——
山峰忽長, 陵古茫茫，渾天漸被遮蔽，唯有一條清溪奔快, 穿透了這層巒疊嶂。
馬車行駛一個時辰後, 忽然曲徑通明, 終於到了平蕪盡處, 最後停在了一座炊煙裊裊的小鎮前。
一路的顛簸累壞了趙靈均，她下了馬車, 將恢覆成兔子狀的桃屋精交給成淵, 自己得空抻了抻筋骨。
“前方便是浮丘鎮。”車夫揚鞭一指。
只見綠蔭掩映處，浮丘鎮輪廓初顯。
與雲麓村的幽靜和錦西城的繁華迥異，這裏人聲鼎沸，街坊鄰裏往來語笑，熱鬧非凡。
這恐怕是趙靈均出門以來，遇見過的煙火氣最旺盛的小鎮。
趙靈均目光遠眺, 極力辨認著不遠處鎮口石碑上刻著的字樣, 隨後遞給了落葵一個眼神。
落葵意會, 立馬從錢囊中掏出幾兩碎銀, 遞予車夫。
車夫掂了掂手中的銀兩, 臉上堆滿了笑意，忙不疊將行囊卸下，躬身施禮，熱情地說道：
“多謝貴人賞賜。這浮丘鎮, 乃是方圓百裏內最為繁華的所在，幾位貴人若不急著趕路，小人鬥膽建議，不妨在此多盤桓幾日……”
“哦？此話怎講？”
車夫揮袖比劃, 眉飛色舞地介紹道：
“若小人未曾記錯，浮丘鎮的長明燈會即將來臨。屆時，鎮中燈火輝煌，人潮湧動，笙歌不絕於耳。貴人們若能親臨此盛會，定不負這良辰美景，還望莫要錯過才是。”
成淵抱著桃屋精，在眾人身後一邊收整著行囊，一邊留意著車夫的言語。
車夫說罷，掃了掃衣上的塵土，便駕著馬車揚長而去了。
桃屋精見狀，趕忙從成淵懷中跳至地面，又化為了女童模樣，指著前方人煙旺盛的小鎮，興奮地喊道：“就是這！”
落葵被嚇了一跳，躲在趙靈均身後，問：
“這……這這是何物？”
“沒禮貌——”桃屋精叉腰撅嘴，語中不滿，“不過看在你請我吃東西的份上，我便大發慈悲告訴你們，聽好了——
我叫息嬈。
息事寧人的息，嬌嬈的嬈，是一只活了三千歲的桃花精！”
息嬈不知哪來的得意勁，眉眼間神采飛揚，朝著眾人比了個“三”的手勢。
趙靈均見狀，掩嘴輕笑一聲，隨後將變成孩童的息嬈一把抱起，語調粘膩如哄稚子一般，說道：
“這樣啊，那我給你取個小名，就叫你小娥好不好？”
息嬈聞言立刻閉上眼，用力搖頭：
“不好，我不要！”
“為何？叫小娥多可愛啊，喊你大名你若是趁機逃走，往後可沒人請你吃那些美味佳肴了。”
息嬈一聽，頓時小臉一皺，小手緊緊攥住衣角，咬著下唇，扭捏半晌才開口解釋道：
“我沒有想逃！”息嬈垂下小腦瓜，軟嫩的臉頰微微鼓起，一雙眼泛起盈盈水光，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只是不喜歡這個名字……”
成淵冷眼掃了一眼息嬈，輕嗤一身，不屑地說道：
“三千歲的精怪，還扮成這副模樣裝可憐，居心何在？”
話語不鹹不淡、一字不落地傳入息嬈耳中。有了趙靈均撐腰，息嬈膽子也壯了幾分，立刻握緊小拳頭，舉起來抗議道：
“鬼帝大人哪裏懂得我們這些精怪的苦處！我是怕顯出原形太過招搖，才不得已化作孩童的！”
趙靈均好奇地打量著息嬈，抱久了手腕有些酸痛，掂了掂調整姿勢，問道：
“原形如何招搖？說來聽聽。”
息嬈一楞，瞬間熄了火，不好意思地撓頭：“哎呀沒什麽沒什麽，不過是原形於真正的凡人模樣而言還不盡完美，容易叫人看出破綻……”
“哦好吧……”趙靈均失望地垂下眼簾，沒再追問下去。
一行人隨後便背著行囊，入了浮丘鎮。
“沒想到這浮丘鎮竟然如此熱鬧。”趙靈均左顧右盼，四下張望著說道。
一陣暖風襲來，輕柔如絲般拂過笑面。
鎮上市井間，畫鼓喧街，魚鹽商販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竟然壓過了人潮的喧嘩，商鋪間的布帛鋪陳懸掛，如雲煙一樣連綿不絕。
息嬈昂首，自鳴得意道：“那是自然，此處可是受我們花精最為景仰的神仙——辛夷神女庇佑之地！”
“辛夷？”趙靈均輕點下巴，若有所思，“女夷鼓歌，以司天和——
你說的，可是那位司花的神仙？”
息嬈聞言，露齒一笑：“正是！想不到你還知道這些，倒是有幾分見識嘛！”
那是，經史子集雖常常在腦海中雁過不留痕，可若是提起志異話本中出現過的設定和情節，趙靈均那叫一個如數家珍，爛熟於心。
她微微一笑，轉而問道：“那你說的那家酒肆在哪？”
“諾，前方不遠處就是！”
趙靈均朝著息嬈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座雕欄映日的酒樓矗立在街道一側，碧色欄桿低接著軒窗，翠簾高懸，隨風輕曳。
一行人走近，擡頭一看——
只見牌匾之上，龍飛鳳舞地題著“喬氏酒家”四個大字，氣勢非凡。
與牌匾相稱。
一聲中氣十足的女聲從酒樓中傳來：“還楞著做什麽？趕快接著背，日中背不完這菜譜不許吃飯！”
門口的婦人一邊撥著算盤，一邊神色專註地在賬本上劃著什麽，目光犀利，時不時投向內裏的一位白面小生。
小生長得眉清目秀，頭戴竹冠，身著青衫，背對著櫃臺，一邊仰頭朝著斜上方的墻角偷瞄著什麽，一邊流暢地大聲念道：
“桑落，二十兩一壺，杜康，二十五兩一壺，菱粉糕，每鬥五文……唉喲！”
“啪——”
婦人順手撿起一枚手邊的銅錢朝著小生扔去，正中後腦勺。
“錯了！二十兩一壺，你當咱家的酒中是熔了金子麽？”她不爭氣地睨了小生一眼，指節重重扣了扣櫃臺，“還有，菱粉糕哪來的每鬥？凈是胡來，給我重新背！”
小生捂著後腦勺轉過身來，委屈巴巴地對著掌櫃娘子抱怨道：“阿娘，疼！”
“疼就對了！越疼心裏記得越牢。”婦人瞪了他一眼，厲聲道，“繼續——”
小生無奈，彎腰撿起地板上的銅錢，磨磨蹭蹭地走到櫃臺前，趁機又偷瞄了幾眼墻上的菜譜，心中犯嘀咕——
害！原來是看走了眼，竟將中間抄錯劃去的部分與酒價看叉了。
泛黃的紙頁孤零零地懸在房梁上，被穿堂風掀得漱漱作響。
小生趕忙背過身，站得離櫃臺更遠了些，旋著腦袋，大聲背誦了起來……
見此光景，趙靈均不禁後頸生起涼意，冷不防打了個哆嗦，繡鞋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小生挨訓的模樣，讓她想起自己在府中也是這般，被趙曄錦按著背那些枯燥的經書，真是苦不堪言。
沒想到這小生與自己竟是同病相憐的慘……
趙靈均心中唏噓不已。
此時，一位肩上搭著抹布的小廝匆匆跑至櫃臺旁，抹了抹額上冒出的熱汗，對著身著素衣的娘子說道：
“掌櫃的，庫房裏的食材要用光了。”
掌櫃娘子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眼都沒擡，繼續撥著手中的算盤，吩咐道：
“知道了，你去將庫房中的食材全部清點一遍，如今天兒要熱了，地窖裏的食材不宜存放太久，先用著，我明日再去采買些來，對了，記得按季重新擬訂食譜。”
“誒誒好。”小廝低頭哈腰，連聲應道，隨後快步轉身離去。
成淵見趙靈均躊躇不前，察覺到他神色有異，於是一手揪著桃屋精的衣領，先行一步上前。
掌櫃娘子見來客人了，立馬換上一副和善的笑顏，殷勤招呼道：
“是貴客來了，這位公子，不知想吃些什麽？小店近日庫房告急，食材不甚齊全，菜譜上有些菜品恐難備齊，還望見諒。”
“無妨。”成淵神色淡然。
“來一碗藕粉桂糖糕！”
息嬈雖被衣領勒得面色泛紅，卻仍咂巴著嘴，不忘點上一道美味佳肴。
“好嘞！”婦人朝著庖廚大喊，“一碗藕粉桂糖糕——”
隨後又笑盈盈問道：“還要點些別的麽？”
掌櫃娘子的目光掃過身後楞怔的趙靈均，頓時心領神會，忙將手在麻布群上抹了抹，快步走出櫃臺相迎，歉然道：
“喲，諸位客官是一道的吧？方才我訓斥小兒，怕是驚著了姑娘，珠娘在此給姑娘賠個不是了。”
說完，喬珠娘便朝門口的趙靈均福身行禮。
趙靈均猛然回過神，趕忙上前扶住掌櫃娘子，連連擺手道：
“掌櫃娘子莫誤會，方才見娘子的模樣，只是讓我想起了家中許久未見的阿姐，一時失神罷了……”
喬珠娘頓時喜上眉梢，親熱地握著趙靈均的手：“當真？如此說來，我珠娘與姑娘倒是有緣了……”
話音剛落，珠娘忽然拍了拍額頭道：“哎呦瞧我這記性，站在門口做什麽，快快請進吧！姑娘與我這般有緣，為賠不是，這碗藕粉桂糖糕便由我請了！”
“啊不必……”趙靈均話音未落，便被珠娘推著往裏迎去了。
那白面小生見此機會就要偷偷溜走，不料被喬珠娘眼疾手快地逮住——
“陳鶴安！你又想溜去哪？”
被吼作“陳鶴安”的小生顫顫巍巍地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解釋道：
“沒想去哪啊……阿娘，您快招呼客人吧，方才我聽寧哥兒說藕粉不夠了，我正要去庫房尋些來呢。”
喬珠娘這才遏住了怒火，斂眉說道：
“算你細心，再順道去將庫房裏餘下的面粉拿來，然後和寧哥兒一起，去辛夷寺的水井中打桶水來。”
“好知道了——”
說完，陳鶴安便“咻——”的一下溜走，沒影了。
一刻鐘後，四碗香噴噴的藕粉桂糖糕被喬珠娘端了上來。
一碟中，三塊糖糕呈階梯狀對稱著堆疊，其上塗抹著一層油，襯得糕點愈發瑩潤剔透，如溫玉一般。
用勺子輕輕一挖送入口中，糖糕便如雲絮般綿軟化開，濃郁的桂香在蔓延開來，清甜爽口，將秋日桂花的芬芳盡數融入了舌尖。
息嬈心滿意足地閉眼品味，咂了咂嘴：“嗯——桂香沁雅，甜而不膩，簡直是人間至味呀！”
眾人很快將糕點一掃而光。
喬珠娘見了眉眼含笑，喜滋滋道：
“諸位客官喜歡就好！”
陳鶴安和寧哥兒一人挑著扁擔，一人抱著面粉相繼歸來。隨後二人便在旁側，在珠娘的指揮下和面揉捏了起來。
“這是在做什麽？”趙靈均輕聲探問。
陳鶴安解釋道：“哦，是探官繭。”
探官繭是官僚貴家中常做的食物。
每年正月人日，官宦之家常用面皮做成繭狀，再在餡中放入寫有官品的紙簽或木片，之後由個人自取，以蔔來日官位的高下。
“探官繭？可如今春闈未過，派官的恩旨一早便下達了，為何還做此物？”
陳鶴安嘆了口氣，無奈地解釋道：
“見諸位風塵仆仆，恐怕有所不知。前幾日，聖上一下納娶了兩位佳麗，一位是天元宗掌門的千金，還有一位是東宮舉薦的，據說是百年難遇的絕色美人呢！聖上雙喜臨門，廣施恩澤，故此番國子監特開恩科，廣納民間士子、秀才，以增監生之數……”
“是啊，皇恩浩蕩，咱們老百姓也能跟著沾沾喜氣——”喬珠娘搭話道，“只不過中宮之位尚虛，不知要花落誰家嘍……”
趙靈均愕然，趕忙追問：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竟然不知？”
陳鶴安停下手中的動作，掰著手指回憶道：“算算日子，加上消息傳遞的日子，約莫——是三四日前吧。”
說完便垂下頭，繼續揉著面團。
趙靈均低頭沈思——
三四日前……
正值天虞山大亂和繼任典禮舉行，天虞山本就隱蔽，消息閉塞，眾人自然無暇顧及這些……
難怪在那待了幾日，寄出的書信遲遲未有回音。想來爹爹這幾日，定是為了備賀禮一事前後奔波。
畢竟這天元宗的人和東宮的人同時入宮，那這送禮，就如同選擇陣營——
如何做到既能周全禮數，又不得罪兩方，於當中斡旋回寰，是該好好斟酌一番……
“如此說來，不日，你便要去晉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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