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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卿卿日常(四) “開花結蕊,吐焰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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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卿卿日常(四) “開花結蕊,吐焰噴光……

陳鶴安眉頭微蹙, 輕嘆道:“是啊……約莫長明燈會後就要啟程了吧。”

“燈會是幾時?”成淵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不緊不慢地問道。

“明日戌時。”

成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趙靈均有些不明所以, 側目看向成淵:“你怎麽有閑心問起這個?”

成淵放下茶杯,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桌面——

“方才車夫不是說了, 莫要辜負這浮丘鎮的長明燈會麽?”他頓了頓,目光微轉, 提議道, “既然要在此處過夜,不妨再多留一日,逛逛這燈會,如何?”

成淵何時變得會在乎一個車夫的提議了?還是說——

他發現了這浮丘鎮什麽不對的地方?

趙靈均下意識地看向身後,行人似走馬燈一般從方寸的酒樓門框前經過,從左往右, 從右往左, 來來往往, 只留下一地的塵埃。

她低頭思忖, 想起常看的話本中, 主角也常常在一條人跡罕至的路上偶遇一個奇怪的人,然後不明所以地隨這個人離去——

趙靈均看向正舔著碟子的息嬈,吃得津津有味,連鼻尖都沾上了糖渣。

她立馬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 大抵是志異小說看得多,留下後遺癥了

趙靈均轉念一想,又問:“可——你去到人多的地方不是會……”

趙靈均的眼珠瘋狂流轉,試圖提醒成淵在亦忘川舞坊前的那檔子事來。

喬珠娘聞言, 隨口問道:“這位公子是認生麽?”

“啊不是……”趙靈均擺擺手正要解釋,可怎麽解釋?總不能說——

我家這位公子身上陰氣過重,受不了活人多的地方。

正在趙靈均絞勁腦汁,試圖找到合適的托詞之際,不料成淵此時脫口而出:

“無妨,你不是喜歡熱鬧麽?陪你逛逛也是好的。”

啊?

“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趙靈均微微蹙眉,忽而收住聲,盯著成淵。

成淵仍舊臉不紅心不跳,指尖平靜地撥弄著杯沿的浮沫——

看那樣子,是一定要留下看這場燈會的意思。

行吧,多留一日也無妨,雖不知成淵安的什麽心,不過多讓他見見人間繁華也是好的。

如此,將來便不會想著要回去那陰森可怖的鬼域了……

“哦好吧……”趙靈均心中盤算著,沒再多言。

喬珠娘見狀熱切地解釋道:“二位切莫擔心,若是認生,我那前幾日正巧得了兩幅面具,留著也是無用,若二位客官不嫌棄,逛燈會時可戴上。”

“那就多謝掌櫃娘子的好意了。”成淵朝著珠娘微微一笑。

說罷,喬珠娘轉身離去,臨走前遞給寧哥兒一個眼神,隨後便去樓上的廂房中取面具去了。

珠娘離開沒多久,陳鶴安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探出半個身子往珠娘離開的方向望去,隨後搓了搓手上沾上的面粉,作勢又要溜走。

一旁的寧哥兒見狀,出聲阻攔:“欸,你又要去哪?不許去!否則待會兒掌櫃的回來又要拿我是問了。”

落葵低頭嗤笑,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趙靈均心中了然,忍不住問道:

“莫非……陳公子這也是要逃學?”

“也?”陳鶴安吃驚地看著趙靈均,可見目的暴露,他只得轉回身來,臉上帶著幾分窘迫點了點頭。

反正今日估摸著也沒機會溜走了,陳鶴安幹脆化作一灘爛泥,頹然地癱坐在木椅上,隨後掩嘴朝著眾人小聲吐苦水:

“不怕各位笑話我無知,那國子監雖好,可我一點也不願混跡其中……那群王公貴族身邊多得是趨炎附勢的人,攀龍附貴這種事,我等平民百姓只有當跑腿的份,與其費這個力氣,倒不如做個逍遙自在的俠客,行俠仗義,那才是我想做的事情!”

趙靈均聞言微微頷首,繼續問道:

“可既然要去考學,珠娘還逼你背這菜譜作甚?”

“唉……”陳鶴安起身,拖著腳步回到先前的位置,重新揉起面團來。

“阿娘從商多年,當年白手起家,一路走來定是受盡了冷眼,因此執意讓我努力讀書做官,靠著捐納為我取得了生員或監生的資格,好有機會入監結交親貴……”陳鶴安,仰面悲嘆,“可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啊——”

寧哥兒在一旁寬慰道:“掌櫃的意思,是讓你去試一試,即便考不上,能在考監的人中認識些未來高官也是好的。如此即便考不上官,將來接手這酒樓,也多些機會謀個好生計啊……”

息嬈在一旁一邊撿著碟子內餘下的糖渣,一邊說道:“嗯——說得不錯!掌櫃娘子果然目光長遠,怪不得能做出如此美味的糕點。”

趙靈均在桌下輕輕踢了息嬈亂晃的小腿,息嬈微微傾頭,無辜地看著趙靈均,不明所以。

陳鶴安苦笑:“你看,小孩都懂的道理我偏不開竅,唉世態炎涼啊……”

趙靈均連忙擺手:“不不不,你別同她一般見識,她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吃。”

息嬈握緊拳頭不滿地抗議道:“你才什麽都不懂呢,我可是活了三——”

話音未落,息嬈的嘴就被趙靈均一把捂住,隨後迅速轉過頭,看著一臉疑惑的陳鶴安:

“我懂,我懂這種感覺,其實我也曾與公子境遇相似……”

趙靈均按住懷中不安分的息嬈,對著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直到息嬈撇撇嘴點頭後才肯松開手,繼續說道:

“可陳公子想過沒有——若是不走這條路,今後又該如何自處?總不能一輩子無所事事、碌碌無為,靠著珠娘留下的酒樓消遣度日。”

陳鶴安搖搖頭:“我也還沒想好,因此如今只能勉強自己了。聽姑娘的意思,也曾逃過學?那姑娘後來又是如何自洽的?”

趙靈均想起自己一時興起的話本“偉業”,與身旁的落葵相視一笑,轉而垂眸看向地面——

自洽了麽?

其實那話本鋪子在趙靈均離開之時都還沒有什麽起色,光是不賠本已是要去燒香拜佛了。

而如今的日子,雖然練功的時候苦些累些,先前平淡的時光如今被自己折騰得跌宕起伏,不過倒也算得上稱心——

畢竟趙靈均能脫離那個循規蹈矩的囹圄,用她自己覺得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應對著如今發生的一切。

總比學了一堆空話道理,卻只能用來在一張被人審閱完就要扔掉的紙上舞文弄墨強。

她雙手支著腦袋,噤聲不語許久,隨後目光流轉,最後漸落在成淵身上,故作苦惱: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一邊將就逃避著,然後也一邊掙紮著想證明自己……然後——”

趙靈均拖長尾音,右手在空中劃了個弧線,隨後迅速垂落,只聽——

“啪——”的一聲

眾人被這聲動靜嚇得一激靈,紛紛看著她一邊故弄玄虛地比劃,一邊說道:

“忽然有一日!一個機會從天而降,出現在了我面前。”

趙靈均張開雙臂,做出一個迎接的姿態:“於是我決意從心而動,賭一把,聽一回‘世音’娘娘之言,說不定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世音’娘娘是誰?”

趙靈均露齒一笑:“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趙靈均誇張的表情和動作,活像茶鋪中聲音忽而激昂忽而低沈的說書人,勾得酒樓內的眾人一楞一楞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如此的際遇的確很適合用來編一個風花雪月的故事,可她覺得,故事中不該只有風花雪月,還應添些別的……

趙靈均想著想著就漸漸失神了。

此時,喬珠娘剛好拿著兩個面具回來,酒樓中的送客寒暄正式宣告著這場“戲劇”的落幕。

出了酒樓,落葵便主動提出去打探附近哪有可落腳的客棧,離開前又去街邊買了一根糖葫蘆,很識趣地帶著息嬈也一同離開。

趙靈均與成淵二人並肩而行,漫無目的地逛著沿街的商鋪。

看著身邊為了生計而忙碌奔波的蕓蕓眾生,又想起陳鶴雲無奈的神情,趙靈均忽然停下腳步,拉住成淵的衣角,一臉認真:

“成淵,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成淵輕笑一聲,問:“此話怎講?”

“爹爹和阿姐平日裏雖也緊著我念書,可最後還是順著我的心意,準許我拜你為師……”

趙靈均眉間隱約現出一絲憂慮,緩緩開口,

“這要是放在尋常人家身上,自家女兒要拜一位僅一面之緣的男子為師,還走南闖北的,不被活剝了層皮,鬧一出‘一哭二鬧三上吊’才怪呢……”

趙靈均松開扯著成淵衣袖的手,嘴角扯出一絲笑,故作輕松地說道:

“不過也是,畢竟尋常在家也時常一個人,爹爹可能想著……與其整日無所事事,倒不如放我出來闖一闖吃吃苦頭,好叫我知難而退……”

成淵睫羽低垂,腦海中浮現在遂州城臨走之際的那個夜晚——

趙之垣一介郡守,倉陵郡的父母官,拋開膝下的尊嚴,在郡府的書房中跪在他面前,身後的墻上還掛著一位女子的畫像。

畫中的女子微微垂目,畫外的男子聲聲切切。

懇求著成淵,今後在外千萬要護住自家女兒,若是可以,最好這段時日便不要回來了……

趙之垣那晚涕淚縱橫,言語間盡是關於趙靈均的囑咐和關切。

他身為郡守,愛民如子,而身為父親,愛女更是心切。

“天底下哪有會故意讓自家女兒受苦的父母?”

成淵輕輕拍了拍趙靈均的背,寬慰道。隨後將兩只手背過身後,垂首看著地面,提起她先前的話繼續問:

“那你當時又為何信我?難道就不怕——我真活剝了你?”

趙靈均輕錘他的手臂:“你要是想活剝了我,在蒿裏寺時就該趁機綁架我,訛上我爹一筆,哪裏需要費這麽大勁,還替我爹解決科考案?”

見趙靈均眉間憂思散開,成淵勾起唇角,繼續逗她:

“你又如何知道我是為了幾兩銀錢?萬一——

我是想劫色呢?”

“那成公子居然能騙過我爹的法眼,看來前途無量啊……”趙靈均上前一步,指尖劃過成淵的衣領,繼而揪住,狡黠地笑道,“不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現在看來——似乎是我先一步劫了師父的色啊?”

沒等成淵回應,落葵便帶著息嬈回來了,眾人背著行囊到了一家客棧,店小二熱情地出來招呼:“客官,要幾間房?”

趙靈均掃了四人一眼,說道:“兩間。”

息嬈微微傾頭,好奇地打量著趙靈均,問:“那我住哪間?”

“你……”趙靈均撐著下巴假裝思索,立馬得出結論,“當然是和成淵住一間。”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

“哎呀怕什麽,他又不吃小孩……”

圍坐在桌旁吃飯的、在客棧的樓梯間上下奔走的、在圍欄處並肩說笑的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大聲哭喊的息嬈。

趙靈均被她鬧得怕了,趕忙改變口徑:“哎呀好好好,我再訂一間就是了,小二,快多加一間廂房!”

此時,樓梯間跑來一位小廝,在店小二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靈均內心不安,果不其然——

小廝一走,店小二臉上立刻露出歉意,連連哈腰:

“對不住啊客官,敝店客房滿了,剛巧只剩了兩間,四位客官要不……再考慮考慮……?”

趙靈均扶額輕嘆,看向落葵,落葵抱著息嬈連連往後退了幾步,眼中滿是驚慌。

“這附近還有別的客棧麽?”

店小二趕忙接道:“估摸著懸了,明日便是長明燈會,周遭的客棧怕是都被住滿了從周邊村鎮來的客人呢……”

也是,來浮丘鎮的這一路上山重水覆的,慕名來此參加燈會的人,恐怕都會提早一日來此地住下。

趙靈均咬了咬唇,最終敲板:

“行,那今夜我便與成淵一間,你和落葵一間,這樣總該行了吧?”

息嬈終於肯安靜下來,結束了這場鬧劇。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出好戲,不久後,便在靜謐的廂房內悄然上演……

夜色漸深

趙靈均端坐桌前,雙手扶住圓椅兩側,四指輕扣木條邊沿,目光投向內房。

成淵正安然躺於床榻之上,雙目微闔,神色平靜。

她心中暗忖:一夜而已,應當……不會生出什麽變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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