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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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沈默, 還是沈默》

喬然轉身就走, 門都沒關。

程故揚看著她有些虛浮的腳步, 腦子嗡嗡作響。

“你個二楞子, 站著幹什麽?追啊!”程媽媽最先反應過來,急急催促道,“我怎麽會有你這麽個傻兒子!”

程故揚大夢初醒,趕緊追出門去,在樓梯口一把拉住了喬然。

喬然被猛拽著回頭,面無表情, 無比平靜,卻看得程故揚心頭一緊,語氣又軟又低:“喬然,我……”

喬然咬了咬牙, 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字來:“這裏很冷, 你……你先讓我回家。放手!”

握著她手臂的手松了松,卻沒放開。她的聲音聽起來低極了, 程故揚從沒見過喬然這般表情,知道她在生氣, 可即使是生氣,她還是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放手!”喬然用力甩了下手臂,像用盡了僅存的一絲力氣,落在手臂上的手被甩在一邊,輕晃了兩下, 無力得垂下:“程故揚,我想回家。”

“……”

“我現在情緒不好,身體也不舒服,不想聽你說話。”喬然不再看他了,轉過身去,“……給我點時間。”

程故揚只覺得胸腔裏有一股氣,卡在肺裏,上不去下不來,吐不出咽不下。他想開口解釋,思緒卻亂成一團毛線,根本無從說起。

喬然也不願聽,擡腳就往家裏走。

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一聲:“喬然……對不起……”

眉頭幾不可查地聳了一下。她不想去思索這幾個字裏的情緒,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胸腔裏一股悶氣無處釋放,喬然一到家,便關上房門,一頭埋進被窩裏。

一個小時前,他們還相擁著在被窩裏取暖,這裏似乎還有他清雅又溫暖的氣息,只一小時功夫,被窩卻冷到讓她心寒。

蘇媽媽敲了敲她的房門。女兒負氣而走,他們哪裏還吃得下飯,也緊跟著回了家。

“喬然,媽媽進來了?” 蘇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推開門,鉆進女兒的屋裏。

喬然沒答話,只是從床上坐了起來,靜默著盯著前方。

“阿揚在客廳。剛才他在門口站了許久,這麽冷的天,我們也不好讓他一直這麽站著。”蘇媽媽小心翼翼地問道:“喬然,你要不要見他?”

喬然搖搖頭。

蘇媽媽知道女兒的脾氣,雖然平日裏不怎麽生氣,一旦生起氣來就不願吭聲,也不喜歡別人在耳邊喋喋不休,只能等她自己緩過來。她嘆了口氣,“不見就不見!這孩子竟然也會犯這種諢!媽媽一會兒把他轟出去!好不好?”

喬然點點頭。

看女兒木然的樣子,蘇媽媽也是心疼,忍不住還是開了口:“喬然啊,這件事媽媽也有錯。程阿姨前陣子跟我提過,是我平日裏跟你溝通太少。這事兒呢,我和你爸爸早就商量好了。現在你不是還讀大三嗎,時間上夠,咱就去考一考,申請申請,爸媽相信你,一定能拿下的,這樣你倆也不會分開了!”

喬然仍緊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除了沈默,還是沈默。

蘇媽媽繼續說:“經濟上的問題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和你爸好歹是大學教授,送你出國念書的錢還是有的。”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金卡,輕輕隔在了喬然的床頭櫃上,“這裏的錢本來就是為了你存的,出國讀個書綽綽有餘了。”

喬然終於有了反應,聲音酸澀:“媽!這錢我不能收!我自己會賺錢,明天我就回去實習了!”

“你這姑娘!爹媽賺錢,不就是為了你嘛!我們本就吃穿不愁的,留著有什麽用?”蘇媽媽道:“你那個實習啊,你若喜歡,你就繼續做著,就是別委屈了自己。如果一邊工作,一邊寫畢業論文,一邊還要申請研究生,那就太辛苦了!”

喬然的嘴蠕動了下,還想推辭,可對上媽媽堅持的目光,忽然鼻子就有些酸澀:“媽……我……實習又不是單為了賺錢……”

“媽知道!媽知道!這不就是讓你不要有那麽大壓力嗎?”

喬然聳了聳鼻子:“媽,我可以不出國嗎?公司真挺好的……”

蘇媽媽一聽有些急:“怎麽了?不想出國?阿揚那個碩博連讀至少要五年呢!你留在國內可怎麽辦?”

喬然心裏盡是說不出的滋味,只覺得渾身不好受,又閉嘴不說話了。

蘇媽媽也意識到事發突然,還是應當給女兒一些消化的時間,便不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只放軟了聲音說道:“行了,你自己考慮考慮。畢竟是你們之間的事,我們大人也不好摻和。” 蘇媽媽聲音又柔軟了些:“你就記得,不管你做什麽樣的決定,爸爸媽媽永遠是你爸爸媽媽。明天你還要早起趕飛機,今晚別想太多,早點休息。我給你去煮點面條,一定得吃點。”

喬然點點頭,蘇媽媽便退了出去。

門外傳來輕微的說話聲,沒一會兒,是門開了又關的聲音,便不再有別的聲響了。

喬然又發了會兒呆,思考著胸口這股悶悶的,無處釋放的情緒,究竟是什麽?

起來把床頭小小的銀/行卡同兩本戶口本一同拿在手裏,看了又看,只覺得手上有千斤重,沈甸甸的。

她靜默著把它們一同收進了床頭櫃,起身出了房門。

程故揚已經不在了,桌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面條。喬然沒有胃口,可還是強打起精神,食不知味地咽了幾口。

胡亂吃完面條,她便一頭沖進有些冰涼的淋浴室。

胸口很悶,頭腦很混亂,各種各樣的聲音在腦海裏不斷循環。她只想沖進熱水裏放松一會兒。

熱水落在頭發上,額頭上,順著臉的輪廓飛速流下,劃過身體,落在地上玄成了一個圈。她本以為溫熱的淋浴和水聲能給自己一個流淚的時機,可浸在逐漸氤氳的氛圍中,她卻沒落下一滴淚。

她以為自己會因為他的刻意隱瞞而氣急敗壞。

可沒有。

她以為自己會因為即將面對的相隔天涯而傷春悲秋。

也沒有。

事到如今,卻是心如止水。

那時,他一聲不吭,一走就是兩年,留她在原地等他。

後來,他別無選擇,第二天就去了香港,留她在原地等他。

如今,他要離開,她竟然覺得,有些習慣。

熱水淋過全身,帶走了渾身的冷氣,身體裏的血液又開始變得溫暖,似乎一切照舊。

喬然在鋪面的熱水中不知浸潤了多久,終於擰掉開關,機械地擦拭自己的濕發和身體。

濕氣氤氳在鏡面上,沾染出一片朦朧。喬然裹著浴巾,用手輕輕在鏡面上擦出一個圈圈。

瞬間清晰起來的鏡子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熱水澡讓她雙頰有些紅,看上去和平日無異,只是眼神裏什麽都沒有。喬然細細掃過鏡中清明的眉眼、秀氣的下顎,落在鎖骨間那條流星形狀的鎖骨鏈。

思緒有些飄遠,她驀然想起李晴晴曾說過的那句話——“像他那樣的男人,真的是抓不住的星辰啊……追著他跑,太累了。”

一路以來,追著他跑,讓她變成了現在的自己,也迷失了自己。他不斷加速,不斷跑遠,她習慣性地站在他身後,跟著他努力向前,奔向連自己都不曾想弄清楚的目標。

太累了。

她只怔怔地盯著那條鎖骨鏈,又看了眼耳朵上同系列的耳釘。穿戴完畢後便將自己關進了屋裏。對著梳妝鏡,她仔細將它們一並取了下來,收在了首飾盒裏。

拿起手機,看到一連串的消息。她點開來一一查看。

一條是來自竹蘭的——喬然姐,真的對不起,那天是我太沖動了。

喬然平靜回覆:沒關系。

一條是來自林竹松的——聽說你明天早上回北京?我也是。要不要一起去機場?

喬然平靜回覆:我爸會送我去,沒關系。

有七個未接電話,都是程故揚打來的。

還有一串的微信消息,也是程故揚發來的——

「程故揚」:對不起。這事是我混蛋。接電話好不好?

「程故揚」:喬然……

「程故揚」:大二在香港的時候,Dr. Smith開了個新項目,讓李教授推薦學生過去,李教授就推薦了我和吳堅仁。我覺得機會難得就答應了。但那時候我畢竟才大二,Dr. Smith那裏說要先看看,就沒直接通過,申請就被按下了了。日子久了我也就沒關註。

「程故揚」:我們在一起之後,才又有新消息過來,都是李教授那裏幫我處理的。我……我確實有機會跟你說,但那時候,只想和你在一起,話在嘴裏實在是說不出口,況且事情還沒有被敲定。

「程故揚」:申請有進展是最近的事情,你那時準備去道瓊斯面試。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實習,所以沒能說出口,才會一拖再拖,拖到現在。

「程故揚」:對不起。

喬然盯著最後三個“對不起”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是沒有回話。她設了個鬧鐘,給手機充上電,便暗滅了燈,準備睡覺。

程故揚手裏緊緊攥著手機,微信屏幕一按,他就點下屏幕,就這麽呆呆看著對話框。

從下午開始他就沒吃任何東西,可絲毫不覺得餓。從喬然家回來後,他就這麽斜斜倚著床沿,行屍走肉般,一動不動。

看著時間一點一點往上跳,他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沈,淹沒在瘋狂的自責和不安中。

是的,不安。有一種強烈的不安,他的“對不起”,等不到她的“沒關系”。

落得這番境地,無解。

這次,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失去她了。

他又發去一條微信——“喬然,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蘇喬然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發送朋友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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