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措, 自求多福》

喬然以為自己會徹夜無眠, 可竟是一夜無夢。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分鐘, 自然醒了。她按掉原定的鬧鐘, 伸手去點微信，才記起來自己一氣之下把程故揚好友刪了，又把手機放了下來。

起床洗漱，吃過蘇媽媽難得早起做的早餐，稍作整理，便準備出發去機場。蘇爸爸已經在客廳準備完畢, 蘇媽媽也是一遍又一遍地檢查喬然帶的行李。

來時禮物占了大半個箱子，臨走箱子輕得很，大半都是空的。

“唉，你這姑娘, 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這次回來也不曉得給自己買幾件新衣服……”蘇媽媽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忍不住嘮叨幾句：“肚子還疼不疼了？”

喬然搖搖頭, 明顯提不起興致。拉上拉桿箱，她同媽媽告別：“媽, 現在還早，你再去睡會兒, 有爸爸送我就行。”

“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可千萬註意身體，我看這兩天北京正在化雪，出了不少事故，你路上千萬走小心些。”蘇媽媽平日裏心眼大, 可兒行千裏，天下哪有不擔心的媽媽。

“知道了。媽，那我走了。”喬然同媽媽告了別，蘇爸爸搶過她手裏的拉桿箱，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冬季的清晨，呼一口氣都帶著煙。樓梯口的玻璃窗被風吹得“咯噔咯噔”響，屋檐下結著冰棱子，花壇裏枯黃的草地上蒙著一層霜霧。

喬然一下樓，就看見程故揚臉色蒼白，眼睛腫脹，只著一件單薄的棉襖，雙手插在口袋裏，直直站在花壇邊上。一見喬然下來，他眼神立馬鎖住她，鼻尖朦朧的霧氣剎時被風吹的無影無蹤。

蘇爸爸的眼神在兩人間轉了兩轉，開口道：“喬然，你先在這兒等會兒爸爸，我去把車開過來。”

喬然不說話，站定在樓梯口，徑自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蘇爸爸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一時間空氣都像被這苦寒凍住了一般。兩人隔著小小的巷弄靜默著，誰都沒動作。

“喬然……” 隔著巷子，程故揚不知所措地開了口，伴著一聲腳步挪動的輕微聲響。他也不知道，除了叫她的名字，他還能說什麽。這件事，從頭到尾，是他不該。

喬然依舊盯著自己的腳尖，睫毛都未曾動一下。

“我送你去機場吧？”程故揚試探地又說了一句，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喬然依舊沒動，仿若沒有聽到。

蘇爸爸的車從轉角開了過來，堪堪停在樓道口。“砰”的一聲，後備車廂開了。

喬然拖過行李箱，拉開後備車廂，準備自己將行李往上扛。程故揚趕緊上前兩步，奪過她手裏碩大的箱子，幫她安安穩穩地送進了車廂。

喬然也不搶，任由他做這一切。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背，兩人的手都冰涼冰涼的，分不清誰的溫度更高些。

程故揚擡手將後備車廂門一關，喬然已經拉開副駕的門坐了上去，關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無比響亮。

程故揚在原地呆了一秒，不知自己該不該坐上車去。蘇爸爸透過後視鏡看了看還呆站著的程故揚，目光問詢地看向喬然。

“走吧。”喬然冷聲說道，垂著眼眸，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蘇爸爸無奈，只得踩下油門。汽車揚長而去。

程故揚看著車在轉角消失，車輪滾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輕微，最終留下一道空蕩蕩的巷子。身體像是被凍住了一般，腳一步都邁不開來。淩冽的西北風穿過巷弄，砸在臉上，穿過領口，冷氣直往骨子裏鉆，肉、骨、靈都像是被風割成了一片一片。

喬然到了機場，蘇爸爸幫她把行李拖到了安檢口，才只得作罷。

“爸，我走了。你們保重。”

蘇爸爸看著女兒一夜間消瘦了的尖下巴，語氣有些心疼：“出門在外，別委屈自己。”略一停頓，“你們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要好好溝通。這事確實是阿揚不對，聰明人也會辦糊塗事。但他對你，是真心實意，我們幾個長輩都是看在眼裏。你也別生他氣了，原諒他這一次吧。”

“爸！”喬然猛跺了下腳，收斂了一整晚的情緒，卻怎麽也忍不住了，眼圈瞬間一紅，語氣又急又沖：“為什麽你們都偏袒他？真心實意就能隱瞞了嗎？道了歉就必須要原諒嗎？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我應該原諒他？”

蘇爸爸從沒見過女兒情緒失控至此，一時又被問得語塞，又是心疼又是無助，只得喃喃說道：“你知道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怎麽不是這個意思？他說要出國，你們連商都不跟我商量，私下就幫我做了決定。我和他也不過戀愛了幾個月，你和媽媽怎麽就跟要賣女兒似的把我往他們家推？你們……你們是覺得我非他不可？非要一輩子跟著他轉？我難道是他的附屬品嗎？我就不能有別的選擇嗎？”

喬然語氣急促，又反常的咄咄逼人，一大串的問題讓她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裏打轉的淚怎麽也含不住了，劈裏啪啦往下墜。

蘇爸爸哪見過女兒這副樣子，徹底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拍了拍她的肩，“喬然喬然，你別急啊，我們真……真不是這個意思。”

眼淚一旦脫了框，竟是止也止不住。喬然嚶嚶嗚嗚哭著，嘴唇抖個不停，雙手胡亂地抹著眼眶。

“是不是爸媽，還有程阿姨程叔叔給你壓力了？我們……我們就是盼著你倆好。難得你們倆走到一塊兒，在我們看來你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所以是打心眼裏高興，打心眼兒裏希望你們能幸福。”

蘇爸爸柔聲繼續說道：“是爸爸媽媽心急了，沒考慮你的感受。以後，以後咱不這麽給你們壓力了，那臭小子若待你不好，你該罵罵，該吵吵，該踹了，就給踹了！我們，還有你程叔叔程阿姨，都會理解，不會強求的。他再優秀也是別人家的孩子，你才是我們家的心肝兒，只有你開心了，我們當爹媽的才開心，對不對？”

喬然抹了抹淚，胡亂地點著頭，淚珠子也胡亂地往地上墜。

蘇爸爸心疼地揉了揉女兒的頭，語氣軟到不能更軟：“那你可願原諒爸爸媽媽這一次？”

喬然趕緊點頭，努力穩了穩心神，說道：“對……對不起，爸！剛才我語氣不好。”

蘇父繼續溫柔地輕撫著她抽泣的背：“你道什麽歉啊，這事兒你沒錯，是爸媽做的不好。”

“和程故揚的事情，你讓我們自己解決吧，你們幾個長輩……能不能不出面了？”

蘇父點頭如搗蒜：“不出面不出面。我也會和你程叔叔程阿姨說。留給你們自己解決。”

“還有，出國的事情……我不會為了他出國的。爸，銀/行卡……我放在床頭櫃裏了，還有……還有戶口本。這些我……我不能要。”

“唉！” 蘇爸爸重重嘆了口氣，只得答道：“行。以後的事情，你自己考慮。”

“那……爸，我先走了。”

“哎。到了給爸媽發微信報平安。”

喬然把滿臉的淚抹幹，抽了抽鼻子，血紅著一雙眼，接過行李箱，低著頭往安檢口走。落寞的背影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蘇爸爸轉身向外走，卻見程故揚正喘著粗氣跑向他，見蘇父身邊空無一人，眼神裏的光一下就滅了。

“蘇叔叔，喬然已經……進去了？”

蘇爸爸剛見過女兒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見程故揚立馬生出一股子氣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語氣不虞：“阿揚！你！我們把寶貝女兒交給你，是讓你這麽對待的嗎？”

“叔叔，我……”程故揚真的恨不得打自己兩拳：“叔叔，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呵！你這對不起還是對喬然說去吧！” 蘇爸爸沒好氣，卻也不忍心對他說狠話，不自覺斂了斂語氣：“好好跟她解釋啊！你到底說沒說？”

“解釋……是解釋了。”程故揚語氣也是遮掩不住的煩悶，“她……她不理我。”

“你……唉……這次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們是愛莫能助了！”

程故揚一聽這話，心裏更急了，大冬天的背上直冒冷汗，手微微顫著，眼中哪裏還有平日裏的清風朗月，凈是慌亂：“我……叔叔，我去問問還沒有沒機票……”

“你現在去了也沒用！喬然正在氣頭上，你跑去做什麽？”

“那我……”手不停地摩挲牛仔褲邊緣，心裏的不安一圈圈放大，“不行！我還是得過去。叔叔，您等我下！”

程故揚蹬蹬蹬一溜煙跑到服務臺，被告知今天飛北京的機票早已售完了，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五點半的。他哪裏還等得到明天早上，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到北京。

“那有沒有北京周邊的？”

票務員見他一臉焦急，知是急事，便認認真真替他看起票來，片刻，答道：“一小時後飛河北承德的，還有一張。”

承德離北京不算太遠，程故揚一口應下：“好！我要這張。”

他慌慌張張從皮夾裏掏出身份證遞給票務員，一邊等著出票，一邊刷承德到北京的火車票，意料之中，也是全部售罄。

他也管不了那麽多，先飛再說。蘇爸爸雖說有氣，也還是加快了油門把程故揚送回家，給了他五分鐘收拾行李，又匆匆返回了機場。

這邊，喬然紅著眼過了安檢，正往登機口走，電話嗡嗡作響。

猶豫了片刻，喬然努力壓住濃厚的鼻音，接了起來：“餵？”

“……”電話那邊稍一沈默，傳來林竹松的聲音：“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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