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花妖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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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花妖 真相大白
那天, 卿竹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剛打著哈欠伸懶腰，忽然眼前就一黑, 再醒來便身處於漆黑無度的洞穴之中。
或許是洞穴吧, 也可能是某處地下的殿堂。見慣了歸來崖處那溫暖的日光，如今往這陰冷的石壁上躺著他還有些不適應。
他見不慣這慘淡的模樣, 順手將整個洞穴點亮，無數的微小的火光從地面升起, 飄在空中，如同螢火, 也如同明日。
剛一起身他就看到周圍用著青綠的粘稠汁液畫了一個陣法, 說是畫，其實更像是刻。那上面的紋路熟悉而又陌生, 正是覆活之術。
陣法的陣型簡直大得離譜，幾乎圍繞了整個石洞。石洞之中各處的青火被他所召來的火光襯得黯淡, 但依舊籠蓋著許多不見光的角落，陣法之外有幾塊低矮的洞石, 那裏烏泱泱地圍著一群的亡魂，個個神情怪異, 與幾根藤蔓相護毆打著，那藤蔓兇狠，亡魂打不過只能遍體鱗傷。
只是青火照耀之下, 陣法運轉之際，那些被折斷了手腳又很快長出，噴濺了鮮血又順著原來的痕跡湧回體內，場面一時又有些好笑。
洞中原本只有些潮濕低矮的的植物，皆是很暗的綠色, 光照不到時如同墨黑一般。亡魂忽然躁動了起來，說這些他聽不太懂的言語，轉瞬間洞中就下起了花雨，花瓣大多是白的，也摻了些淺淺的粉。
朝戲從無數的落花之中走出，神色淡淡的，看到他仿佛有些稀奇，餘光瞥了那些亡魂一樣，便拂袖坐在了角落的石桌旁，開口道：“他們都怕得很，一個個想往外逃，你倒是安靜。”
卿竹盤腿坐在陣法中，將青色的衣袍墊在底下，那天棉所制的衣擺擋住了山石的寒意，他仰頭真誠道：“這周圍都是陣法，我跑不了，也不想跑。前輩，看在我這麽聽話的份上，你能跟我說說接下來要做的事嗎？我想做只明白鬼。”
朝戲沒忍住笑了一下，拍手道：“你知不知道無所謂，畢竟你也做不了鬼，只會死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會留下的。天時地利，如今天時還未到，陪你說兩句話倒也可。”
卿竹思所了一下，喃喃道：“這樣哦，那還挺好的。那前輩設這麽覆雜的陣法，是為了讓花妖能夠重見天日嗎？若是如此不必將我抹去，等有大妖死的時候，它們就能見到天光了。”
朝戲站了起來，彎腰戲謔地看著他，淡淡道：“我管它們死活幹什麽。”
卿竹盯著那陣法的紋路看，緩緩問：“你能看得懂這些，為何還要尋他來做這一切？”
“年歲可以彌補許多東西，但有的生來便是天賦，與陣法而言我確實沒有太大造詣。” 朝戲撫摸著他的臉，目光緩緩地看著周圍的陣法，他的手指指向極遠處，又撫摸著身下的那幾寸凹陷的紋路，輕輕地說著：“這些陣法全都不是出自我手。你看，那邊的許多陣法，都是他刻的，這邊的也是。”
看來還是覆活陣的事。
宣止是朝戲的徒弟時，如今世間能夠按照這般秩序存在，必然是對方可以縱容的緣故，可惜後來它們的追求似乎相悖了。
覆活之術說到底也是以其他生靈的命來覆活想活的人或妖，無論如何天門山是做不出濫殺無辜的事的。
花映是個很好的大妖，縱使朝戲再頑劣長久以來也能教導出些善意來，可惜她已經離去，就再沒有能夠教導朝戲善惡的了。
卿竹問：“那你是想讓她回來嗎？”
“這不是很顯然的事請嗎？我又不是那般不講理的妖邪，若所求無事何必終日忙碌，躺在山石樹蔭下中睡覺度日豈不是更好。”
朝戲的神色極其正常，不再邊說邊笑了，他甚至於有些嘆息：“我已在神魂皆隕的小妖身上試過，只要有合適的身軀，便能聚起散落於世間各處的魂魄。好了，你這麽乖，我不會讓你死得太慘的。若得償所願了，我往後便可以做一只好妖了。
卿竹沒有說話。
朝戲的目光有些憐憫，掃過那些抱著的瑟瑟發抖的亡魂道：“我自知生性頑劣，卻也從無壞心，怎的都懼怕我到這種地步，真是傷心傷心。”
說話他自己就沒忍住笑了起來，手中變出一把青葉刀，走到他跟前，卻並不著急動手，而是吹起了塤。那塤憑空出現聲音緩緩響起，有些悠揚悲愴。樂器的聲音漸漸讓他沈浸在那種空蕩蕩的世界之中。
當一曲終結的時候，卿竹奇道：“你還會樂譜？”
朝戲彎腰朝他一笑，道：“從前無聊的時候學的，據說煩悶時能靜心。少說我也活了萬年之久，就算是每年抽出那麽一兩個時辰，也足夠學會很多東西了。”
樂曲的聲音仿若還回響在這個石洞之中，那明亮的火光依舊閃爍在空中，漫地飄著花雨，有晶瑩的血珠從朝戲手腕中浮上，很淺的粉色霧氣從陣法之中裊裊升起，若忽視自己所處的境地，此時也可當作仙境。
塤聲回響山洞中，朝戲回過首來笑了一下，道：“本來想留著你，可實在尋不到別的材料，只怨你主人要將尋到的遺骸都拿去修劍。陣法再現，你身上靈力會散盡，身軀會化作齏粉重塑，臨別前還有遺憾嗎？”
卿竹道：“我想知道你的過往，可以嗎？”
“我從頭到尾給你說一遍吧，省得你再問。”朝戲往角落陰影下的石桌旁坐下，道：“那便從我誕生的時候講起吧。
我生來時便周身帶著青火，所見世間也是亡魂生靈各半，分不清好壞。那青火是一道陣法，她終日以血餵我，青火才逐漸熄滅。
後來我自知生性頑劣，便刻意學好，可惜花妖們都怕我，我也不與它們多話。草族打過來的時候我便打了幾個回合，才發現敗辛敗晝不過如此，它們原本想將消花谷據為己有，後面就敗退了。
花映死時我還在修煉，她跟往常一樣往外走去，去尋求解除詛咒的法子，而我一心想將草族殺光。那時的花妖已經死了許多，沒有光對於妖靈而言是一個可怕的存在，正如同凡人世間鬧了饑荒。
我見慣了亡魂，知道她還活著，只是身軀不在了。她死後我仍舊修煉，日覆一日。
恰好藤族來奪她的心，我剛過去便被幾支藤蔓捅死。那時我雖有萬年修為，卻抵不過藤族妖多，從前總自怨自艾生而不詳，死時卻品出了點不詳的好處來。真恨極了便不管不顧，死後我吞了不少妖靈的魂魄，修為大漲。
當日夜裏從異世中歸來，伸手便讓整個消花谷彌漫起青火，活的死的都混在一塊，一場飛花雨落，藤妖幾乎全亡——連著身軀與魂魄都被毀得一幹二凈，消花谷中積了厚厚的綠泥，踩下去能陷進半個身子。
藤妖死後，我便用那時留下的妖類骸骨造了如今的軀體。它們有的年歲較長，縱使化作了泥也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只是後來我才發現，她的神識也因這場雨而消散。說來也奇怪，明明世間生死就好，卻還要有這樣一處不死不活的陣法，讓那些不願消散的魂魄棲息，從前我只覺得是天然，真正從裏面走出才發現那陣法便是留著我神識上的。我動念便可以讓裏面的亡魂生或是死，那天我抹殺了所有亡魂，陣法之中變得幹幹凈凈。
其實後來，我發現草妖的詛咒不過如此，不過是一點染了汙毒的水，喝下去便見不得光，解了毒便好了。可惜解毒的東西難尋，我便也懶得找，花族能活著就像，怎樣活著與我關系不大。
我怨自己，也恨死那惹是生非的草妖和藤妖，但最開始我也只是想將他們趕走就好。餘下的時間都開始尋起死回生的法子，青色陣法之中的亡魂都散盡了，要怎樣讓它們回來，有沒有可能回來都一概不知。
我翻了許久的書籍，走過了無數的路，都找不到法子，亡魂又漸漸多了起來，我想讓它們散就散，讓它們活就活，可也只能決定它們的生死。
太無趣了。
後來，我回消花谷時，恰好路過了草族地界，白日裏喧囂熱鬧，夜晚篝火點燃，看得我有些氣惱，便殺了幾只。他們死後我才覺得不好，我答應過花映要好好做妖，又順手讓它們還魂了，只是越想越氣，便起了些心思，假扮成了藤妖的模樣。
其實我演得很不用心，漏洞百出，可沒想到草族竟然信了大半，還將敗晝派了出去，成了階下囚。看著草族和藤族大打出手，我就去牢裏看了敗晝，問問他有沒有後悔過，後悔這樣對待花族。他只是搖頭，我看得生氣，便擰斷了他的頭，又去陣法之中又擰斷了一次。
敗晝死了，藤族和草族徹底結仇了。後來敗辛被明瑯在藤城中當場碎屍，草族便給藤族下了詛咒。那詛咒說來也簡單，不過倒倒水的事，我便順路給明瑯也帶了些染毒的布片。他便很有氣性地潛入了草族的居所之中，投入了河流瀑布，湖泊清泉之中……草族也中毒了。
那解毒的東西說來也簡單，只需大妖之死便能解毒。
可明瑯與敗晝皆不願死，明瑯知其法卻依舊哄騙苦啞藤族。敗晝知此法卻按而不表，只與同族躲在罅隙之中，說到底都是自視甚高，只以為妖類離了它們便再不能活。
藤城安寧，我並不開心。
苦啞藤族中還位小妖，叫常浮，脾氣是一等一的好，同族死後他便是族長。我就好心幫幫他，讓他見見自己的同伴，往後只說了幾句，他便隨了我的心願去尋仇了。可惜那時亡魂皆泯滅於我的陣法之中，他縱使點火也見不到，他也知道見不到，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也是可憐，什麽都不懂的小妖，無助又故作堅強，看似博學多識，實際上只能在我給的選擇中挑來挑去，我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以，歲月與實力，才這樣動人。”
洞穴之中依舊陰森，周圍的亡魂皆躲在離朝戲最遠的角落之中，狀似害怕。
卿竹安靜地聽著。陣法還在緩慢流淌，洞外有許多幾不可見的透明碎片飄來，照在青火之中顯得晶瑩剔透，那或許就是已經碎了的神識。
“你看，這些就是她，人族果真不錯，對於陣法的研究頗有天賦。”朝戲看到了那些碎片，微微笑了笑，看了一會又道：“方才扯得有些遠了，話說回來。
與如今這個陣法相關，與你相關的事情還要往後幾百年。彼時一切都已經安定了，我也實在尋不到什麽趣事，便開始安心研究陣法。有的陣法學起來會陷入夢魘與幻境，再醒來時便忘得一幹二凈。看心性，也看過往。
我從很古老的竹簡之中翻到了類似於起死回生的陣法，只是我生性不善，思緒不清白。每每用上總是夢魘纏身，醒來便忘，學不得其中根源。
有一日我往外頭走，發現世道竟然已經變了。才百年的時間，妖族剛剛沈沒不久，人族就遍布整個大地。他們用著我丟棄不要的殘卷，學了許多新奇的陣法，我見到有一個小孩竟然對著未曾化妖的小草啜泣，又將那草起死回生。便是生靈就有神識，我眼見著那草從我的陣法之中離去，又回到了世間，十分稀奇。
那時我就想啊，我要是自己研究不出所以然，不如讓人族來試試看。就這樣，我將那小孩收做了徒弟，手把手地教陣法，他聰明也學得快，不過幾年便有了模樣，後來他就成了你們口中的宣止仙師。
只可惜宣止這個人，也就當年年幼不懂事的時候對世間的生靈存有憐憫之心，再往後對於起死回生術便不再研究，反而是對於人間的秩序頗有興趣。
我也逼迫過他幾次，可也無可奈何，這種需要鉆研的事，強求不來。後來我便看著他建成了天門山。
人族壽命短暫，可他卻被我養得極好，活了千年還不死。有時他也會勸導我，讓我放下執念，好生過日子，從前他還年幼的時候模樣可愛我倒是聽幾句，長大些了就成了古板老頭，我就不樂意聽了，眼見得心煩，便尋了出無人的山洞悉心研究我的陣法，便是你見著的那處幻境。
山中的動向我倒是一清二楚，畢竟這些陣法都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往裏加些窺探的氣息倒也簡單，我只看著並不做亂，偶爾碰上天賦極佳的才會出來收在手下養著，只可惜要麽心性不定，要麽年輕早夭，竟然還不如宣止。
直至約莫二十年前，我實在被這種這道怎麽都研究不透徹的起死回生術折磨得生不如死，便往別處山脈走去。
我在無名山遇到了一個萬年未有的天才，從極遠的地方就看到她用了起死回生的術法救活了一個魂魄已經散盡的孩童。
我太過於激動就不小心殺死了她，帶走了血肉與魂魄，只留下一具粉白的骷髏。我在那座山枯坐許久，久久不能忘懷，但最終也沒辦法，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只是將那可憐的小孩子丟到石洞之中去。
再後來，大約是十年前的時候。我看到消花谷中又進了草妖，十分氣惱，去時卻見到一個面容神情和當年那位女子極其相似的人，甚至於連靈力流淌的方式都一摸一樣，甚至當場就將魂魄散盡的天門山弟子救回。
我一見就有些激動，激動之餘便略有失控，本想著握手示好卻差點將人殺死。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族叫喬絕。
我給他好生療傷，說說笑笑的，結果這人卻連這幾日都給我冷臉看。畢竟有求於人，我也不好太過分，只可惜他不肯替我設著起死回生的術法，說是逝者已逝。而後我才發現原來起死回生也有弊端，我用了許多法子替他療傷，他身上的修為卻消散得幾近於無，好似全拿去救那個楞頭青了。
他對修為的高低似乎也不在意，更想念竟然是那把已經碎了的劍。可惜我當時過於激動，震碎了那把劍。後來便將他送走了，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滿消花谷地尋碎片與齏粉，尋了半年才齊全，只可惜練劍之時失敗了，粉末不成劍。
雖說我對造物之術不通，但重塑身軀的事幹得不少，便告知了他這劍從前需要靈力來造，如今他修為沒了，便得尋還存有靈力的遺骸來造。我看著他尋遍了天下奇珍異寶仍不能成，心下略有些愧疚，便尋去了看，才發現這劍也有些不尋常，是聚樹神的遺骸。
從前尋不到合適的遺骸，因而知道覆活陣倒也不急，三千年不見還是四千年於我而言也已經沒什麽差別。可那劍中靈力太盛，我便知錯過了就再尋不到了，可惜我不會造劍，只將那劍與敗晝的身軀一並給了敗辛練劍。”
朝戲說得乏了，便順手從桌上拿了盞茶喝，又微微嘆氣。
卿竹疑惑問：“然後呢？”
朝戲答：“然後就不得了了。世間所有靈力充沛的東西全拿來造這一把劍，劍成的時候你就出現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造的妖靈。”
卿竹道：“那我還挺厲害的。”
朝戲笑道：“是，獨一無二，未曾想過劍也能有靈。”
卿竹道：“所以我就被你抓了。”
朝戲笑道：“最開始其實沒想抓你的，雖說我非聖賢，卻也不欲濫殺無辜。你若有靈便好好活著就是了，可惜世間靈力日漸稀薄，世間大妖再無新生，便是我的身軀也只是低下。幻境之中的時日太久了，再久我就要混淆夢與真實了，恰好那日你誤入我的陣法之中，想來也是緣分。
後來每日就在歸來崖東側的高山平緩處坐著，看著你們。我想，喬絕設陣而你身死，剛好可以覆活她。或許最初我救那小孩一命，便註定了我的夢能夠成真。看了兩年了，覺得時機便將喬絕困住，又將你擄走。”
卿竹道：“難怪那時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朝戲嘆道：“可惜那時敗辛陰魂不散，要前來奪劍。那劍說到底是他所造，其中竟也設了不少陣法，我拿到手時便碎了。落入了沼澤之中，不見蹤影。再後來喬絕只以為你在我這，說願意以覆活陣換回你，我也不解釋就應了下來，可惜陣法還沒刻好你竟然又出現了。”
卿竹道：“那青心呢？”
朝戲道：“與我無關，修劍我並不會。”
卿竹道：“那你還說要跟我一起幹壞事？”
朝戲道：“借口接近罷了，你當年的修為遠比你想象的高，雖打不過我，但稍微跑一下還是可以的。你若跑回歸來崖，陣法頗多，尋找不易，屬實麻煩。”
卿竹嘆氣。
朝戲繼續：“話說回來，本來我也想要你活著。劍修好之後，我還特意給你留了許多時日，讓你們能夠好好待一段時間，只不過今日天氣甚好，我不想等了。”
卿竹又嘆息點頭。
朝戲摸著他的頭，目光中倒映著山洞裏那無數飄著的明亮的火光與血液，擡頭感慨地嘆息，長嘆道：“安息吧。”
他還未有動作，洞中就浮現了無數青色的迷霧，極其濃郁。陣法突變，淡粉色的霧氣逐漸下沈，空中飄著的血液又順著傷口回到朝戲的手腕處。
青色迷霧緩緩散開，飛出抖落金光的蝴蝶，游動的金色光斑在黑暗空中緩緩淌下。金色光門驟然出現，緊接著喬絕便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帶走了卿竹。
朝戲毫無意外，只是笑著，甚至笑得有些緬懷。
在光門消失之際，一根藤蔓紮進了喬絕的身軀之中，扯出了一段脊骨，落在朝戲手中。
洞中青火熄滅，亡魂陣法皆不覆存在，只有飄落的灰塵和蛛網，此處從沒有陣法。他伸手時，指尖已近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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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卿竹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剛打著哈欠伸懶腰，忽然眼前就一黑, 再醒來便身處於漆黑無度的洞穴之中。
或許是洞穴吧, 也可能是某處地下的殿堂。見慣了歸來崖處那溫暖的日光，如今往這陰冷的石壁上躺著他還有些不適應。
他見不慣這慘淡的模樣, 順手將整個洞穴點亮，無數的微小的火光從地面升起, 飄在空中，如同螢火, 也如同明日。
剛一起身他就看到周圍用著青綠的粘稠汁液畫了一個陣法, 說是畫，其實更像是刻。那上面的紋路熟悉而又陌生, 正是覆活之術。
陣法的陣型簡直大得離譜，幾乎圍繞了整個石洞。石洞之中各處的青火被他所召來的火光襯得黯淡, 但依舊籠蓋著許多不見光的角落，陣法之外有幾塊低矮的洞石, 那裏烏泱泱地圍著一群的亡魂，個個神情怪異, 與幾根藤蔓相護毆打著，那藤蔓兇狠，亡魂打不過只能遍體鱗傷。
只是青火照耀之下, 陣法運轉之際，那些被折斷了手腳又很快長出，噴濺了鮮血又順著原來的痕跡湧回體內，場面一時又有些好笑。
洞中原本只有些潮濕低矮的的植物，皆是很暗的綠色, 光照不到時如同墨黑一般。亡魂忽然躁動了起來，說這些他聽不太懂的言語，轉瞬間洞中就下起了花雨，花瓣大多是白的，也摻了些淺淺的粉。
朝戲從無數的落花之中走出，神色淡淡的，看到他仿佛有些稀奇，餘光瞥了那些亡魂一樣，便拂袖坐在了角落的石桌旁，開口道：“他們都怕得很，一個個想往外逃，你倒是安靜。”
卿竹盤腿坐在陣法中，將青色的衣袍墊在底下，那天棉所制的衣擺擋住了山石的寒意，他仰頭真誠道：“這周圍都是陣法，我跑不了，也不想跑。前輩，看在我這麽聽話的份上，你能跟我說說接下來要做的事嗎？我想做只明白鬼。”
朝戲沒忍住笑了一下，拍手道：“你知不知道無所謂，畢竟你也做不了鬼，只會死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會留下的。天時地利，如今天時還未到，陪你說兩句話倒也可。”
卿竹思所了一下，喃喃道：“這樣哦，那還挺好的。那前輩設這麽覆雜的陣法，是為了讓花妖能夠重見天日嗎？若是如此不必將我抹去，等有大妖死的時候，它們就能見到天光了。”
朝戲站了起來，彎腰戲謔地看著他，淡淡道：“我管它們死活幹什麽。”
卿竹盯著那陣法的紋路看，緩緩問：“你能看得懂這些，為何還要尋他來做這一切？”
“年歲可以彌補許多東西，但有的生來便是天賦，與陣法而言我確實沒有太大造詣。” 朝戲撫摸著他的臉，目光緩緩地看著周圍的陣法，他的手指指向極遠處，又撫摸著身下的那幾寸凹陷的紋路，輕輕地說著：“這些陣法全都不是出自我手。你看，那邊的許多陣法，都是他刻的，這邊的也是。”
看來還是覆活陣的事。
宣止是朝戲的徒弟時，如今世間能夠按照這般秩序存在，必然是對方可以縱容的緣故，可惜後來它們的追求似乎相悖了。
覆活之術說到底也是以其他生靈的命來覆活想活的人或妖，無論如何天門山是做不出濫殺無辜的事的。
花映是個很好的大妖，縱使朝戲再頑劣長久以來也能教導出些善意來，可惜她已經離去，就再沒有能夠教導朝戲善惡的了。
卿竹問：“那你是想讓她回來嗎？”
“這不是很顯然的事請嗎？我又不是那般不講理的妖邪，若所求無事何必終日忙碌，躺在山石樹蔭下中睡覺度日豈不是更好。”
朝戲的神色極其正常，不再邊說邊笑了，他甚至於有些嘆息：“我已在神魂皆隕的小妖身上試過，只要有合適的身軀，便能聚起散落於世間各處的魂魄。好了，你這麽乖，我不會讓你死得太慘的。若得償所願了，我往後便可以做一只好妖了。
卿竹沒有說話。
朝戲的目光有些憐憫，掃過那些抱著的瑟瑟發抖的亡魂道：“我自知生性頑劣，卻也從無壞心，怎的都懼怕我到這種地步，真是傷心傷心。”
說話他自己就沒忍住笑了起來，手中變出一把青葉刀，走到他跟前，卻並不著急動手，而是吹起了塤。那塤憑空出現聲音緩緩響起，有些悠揚悲愴。樂器的聲音漸漸讓他沈浸在那種空蕩蕩的世界之中。
當一曲終結的時候，卿竹奇道：“你還會樂譜？”
朝戲彎腰朝他一笑，道：“從前無聊的時候學的，據說煩悶時能靜心。少說我也活了萬年之久，就算是每年抽出那麽一兩個時辰，也足夠學會很多東西了。”
樂曲的聲音仿若還回響在這個石洞之中，那明亮的火光依舊閃爍在空中，漫地飄著花雨，有晶瑩的血珠從朝戲手腕中浮上，很淺的粉色霧氣從陣法之中裊裊升起，若忽視自己所處的境地，此時也可當作仙境。
塤聲回響山洞中，朝戲回過首來笑了一下，道：“本來想留著你，可實在尋不到別的材料，只怨你主人要將尋到的遺骸都拿去修劍。陣法再現，你身上靈力會散盡，身軀會化作齏粉重塑，臨別前還有遺憾嗎？”
卿竹道：“我想知道你的過往，可以嗎？”
“我從頭到尾給你說一遍吧，省得你再問。”朝戲往角落陰影下的石桌旁坐下，道：“那便從我誕生的時候講起吧。
我生來時便周身帶著青火，所見世間也是亡魂生靈各半，分不清好壞。那青火是一道陣法，她終日以血餵我，青火才逐漸熄滅。
後來我自知生性頑劣，便刻意學好，可惜花妖們都怕我，我也不與它們多話。草族打過來的時候我便打了幾個回合，才發現敗辛敗晝不過如此，它們原本想將消花谷據為己有，後面就敗退了。
花映死時我還在修煉，她跟往常一樣往外走去，去尋求解除詛咒的法子，而我一心想將草族殺光。那時的花妖已經死了許多，沒有光對於妖靈而言是一個可怕的存在，正如同凡人世間鬧了饑荒。
我見慣了亡魂，知道她還活著，只是身軀不在了。她死後我仍舊修煉，日覆一日。
恰好藤族來奪她的心，我剛過去便被幾支藤蔓捅死。那時我雖有萬年修為，卻抵不過藤族妖多，從前總自怨自艾生而不詳，死時卻品出了點不詳的好處來。真恨極了便不管不顧，死後我吞了不少妖靈的魂魄，修為大漲。
當日夜裏從異世中歸來，伸手便讓整個消花谷彌漫起青火，活的死的都混在一塊，一場飛花雨落，藤妖幾乎全亡——連著身軀與魂魄都被毀得一幹二凈，消花谷中積了厚厚的綠泥，踩下去能陷進半個身子。
藤妖死後，我便用那時留下的妖類骸骨造了如今的軀體。它們有的年歲較長，縱使化作了泥也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只是後來我才發現，她的神識也因這場雨而消散。說來也奇怪，明明世間生死就好，卻還要有這樣一處不死不活的陣法，讓那些不願消散的魂魄棲息，從前我只覺得是天然，真正從裏面走出才發現那陣法便是留著我神識上的。我動念便可以讓裏面的亡魂生或是死，那天我抹殺了所有亡魂，陣法之中變得幹幹凈凈。
其實後來，我發現草妖的詛咒不過如此，不過是一點染了汙毒的水，喝下去便見不得光，解了毒便好了。可惜解毒的東西難尋，我便也懶得找，花族能活著就像，怎樣活著與我關系不大。
我怨自己，也恨死那惹是生非的草妖和藤妖，但最開始我也只是想將他們趕走就好。餘下的時間都開始尋起死回生的法子，青色陣法之中的亡魂都散盡了，要怎樣讓它們回來，有沒有可能回來都一概不知。
我翻了許久的書籍，走過了無數的路，都找不到法子，亡魂又漸漸多了起來，我想讓它們散就散，讓它們活就活，可也只能決定它們的生死。
太無趣了。
後來，我回消花谷時，恰好路過了草族地界，白日裏喧囂熱鬧，夜晚篝火點燃，看得我有些氣惱，便殺了幾只。他們死後我才覺得不好，我答應過花映要好好做妖，又順手讓它們還魂了，只是越想越氣，便起了些心思，假扮成了藤妖的模樣。
其實我演得很不用心，漏洞百出，可沒想到草族竟然信了大半，還將敗晝派了出去，成了階下囚。看著草族和藤族大打出手，我就去牢裏看了敗晝，問問他有沒有後悔過，後悔這樣對待花族。他只是搖頭，我看得生氣，便擰斷了他的頭，又去陣法之中又擰斷了一次。
敗晝死了，藤族和草族徹底結仇了。後來敗辛被明瑯在藤城中當場碎屍，草族便給藤族下了詛咒。那詛咒說來也簡單，不過倒倒水的事，我便順路給明瑯也帶了些染毒的布片。他便很有氣性地潛入了草族的居所之中，投入了河流瀑布，湖泊清泉之中……草族也中毒了。
那解毒的東西說來也簡單，只需大妖之死便能解毒。
可明瑯與敗晝皆不願死，明瑯知其法卻依舊哄騙苦啞藤族。敗晝知此法卻按而不表，只與同族躲在罅隙之中，說到底都是自視甚高，只以為妖類離了它們便再不能活。
藤城安寧，我並不開心。
苦啞藤族中還位小妖，叫常浮，脾氣是一等一的好，同族死後他便是族長。我就好心幫幫他，讓他見見自己的同伴，往後只說了幾句，他便隨了我的心願去尋仇了。可惜那時亡魂皆泯滅於我的陣法之中，他縱使點火也見不到，他也知道見不到，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也是可憐，什麽都不懂的小妖，無助又故作堅強，看似博學多識，實際上只能在我給的選擇中挑來挑去，我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所以，歲月與實力，才這樣動人。”
洞穴之中依舊陰森，周圍的亡魂皆躲在離朝戲最遠的角落之中，狀似害怕。
卿竹安靜地聽著。陣法還在緩慢流淌，洞外有許多幾不可見的透明碎片飄來，照在青火之中顯得晶瑩剔透，那或許就是已經碎了的神識。
“你看，這些就是她，人族果真不錯，對於陣法的研究頗有天賦。”朝戲看到了那些碎片，微微笑了笑，看了一會又道：“方才扯得有些遠了，話說回來。
與如今這個陣法相關，與你相關的事情還要往後幾百年。彼時一切都已經安定了，我也實在尋不到什麽趣事，便開始安心研究陣法。有的陣法學起來會陷入夢魘與幻境，再醒來時便忘得一幹二凈。看心性，也看過往。
我從很古老的竹簡之中翻到了類似於起死回生的陣法，只是我生性不善，思緒不清白。每每用上總是夢魘纏身，醒來便忘，學不得其中根源。
有一日我往外頭走，發現世道竟然已經變了。才百年的時間，妖族剛剛沈沒不久，人族就遍布整個大地。他們用著我丟棄不要的殘卷，學了許多新奇的陣法，我見到有一個小孩竟然對著未曾化妖的小草啜泣，又將那草起死回生。便是生靈就有神識，我眼見著那草從我的陣法之中離去，又回到了世間，十分稀奇。
那時我就想啊，我要是自己研究不出所以然，不如讓人族來試試看。就這樣，我將那小孩收做了徒弟，手把手地教陣法，他聰明也學得快，不過幾年便有了模樣，後來他就成了你們口中的宣止仙師。
只可惜宣止這個人，也就當年年幼不懂事的時候對世間的生靈存有憐憫之心，再往後對於起死回生術便不再研究，反而是對於人間的秩序頗有興趣。
我也逼迫過他幾次，可也無可奈何，這種需要鉆研的事，強求不來。後來我便看著他建成了天門山。
人族壽命短暫，可他卻被我養得極好，活了千年還不死。有時他也會勸導我，讓我放下執念，好生過日子，從前他還年幼的時候模樣可愛我倒是聽幾句，長大些了就成了古板老頭，我就不樂意聽了，眼見得心煩，便尋了出無人的山洞悉心研究我的陣法，便是你見著的那處幻境。
山中的動向我倒是一清二楚，畢竟這些陣法都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往裏加些窺探的氣息倒也簡單，我只看著並不做亂，偶爾碰上天賦極佳的才會出來收在手下養著，只可惜要麽心性不定，要麽年輕早夭，竟然還不如宣止。
直至約莫二十年前，我實在被這種這道怎麽都研究不透徹的起死回生術折磨得生不如死，便往別處山脈走去。
我在無名山遇到了一個萬年未有的天才，從極遠的地方就看到她用了起死回生的術法救活了一個魂魄已經散盡的孩童。
我太過於激動就不小心殺死了她，帶走了血肉與魂魄，只留下一具粉白的骷髏。我在那座山枯坐許久，久久不能忘懷，但最終也沒辦法，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只是將那可憐的小孩子丟到石洞之中去。
再後來，大約是十年前的時候。我看到消花谷中又進了草妖，十分氣惱，去時卻見到一個面容神情和當年那位女子極其相似的人，甚至於連靈力流淌的方式都一摸一樣，甚至當場就將魂魄散盡的天門山弟子救回。
我一見就有些激動，激動之餘便略有失控，本想著握手示好卻差點將人殺死。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族叫喬絕。
我給他好生療傷，說說笑笑的，結果這人卻連這幾日都給我冷臉看。畢竟有求於人，我也不好太過分，只可惜他不肯替我設著起死回生的術法，說是逝者已逝。而後我才發現原來起死回生也有弊端，我用了許多法子替他療傷，他身上的修為卻消散得幾近於無，好似全拿去救那個楞頭青了。
他對修為的高低似乎也不在意，更想念竟然是那把已經碎了的劍。可惜我當時過於激動，震碎了那把劍。後來便將他送走了，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滿消花谷地尋碎片與齏粉，尋了半年才齊全，只可惜練劍之時失敗了，粉末不成劍。
雖說我對造物之術不通，但重塑身軀的事幹得不少，便告知了他這劍從前需要靈力來造，如今他修為沒了，便得尋還存有靈力的遺骸來造。我看著他尋遍了天下奇珍異寶仍不能成，心下略有些愧疚，便尋去了看，才發現這劍也有些不尋常，是聚樹神的遺骸。
從前尋不到合適的遺骸，因而知道覆活陣倒也不急，三千年不見還是四千年於我而言也已經沒什麽差別。可那劍中靈力太盛，我便知錯過了就再尋不到了，可惜我不會造劍，只將那劍與敗晝的身軀一並給了敗辛練劍。”
朝戲說得乏了，便順手從桌上拿了盞茶喝，又微微嘆氣。
卿竹疑惑問：“然後呢？”
朝戲答：“然後就不得了了。世間所有靈力充沛的東西全拿來造這一把劍，劍成的時候你就出現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造的妖靈。”
卿竹道：“那我還挺厲害的。”
朝戲笑道：“是，獨一無二，未曾想過劍也能有靈。”
卿竹道：“所以我就被你抓了。”
朝戲笑道：“最開始其實沒想抓你的，雖說我非聖賢，卻也不欲濫殺無辜。你若有靈便好好活著就是了，可惜世間靈力日漸稀薄，世間大妖再無新生，便是我的身軀也只是低下。幻境之中的時日太久了，再久我就要混淆夢與真實了，恰好那日你誤入我的陣法之中，想來也是緣分。
後來每日就在歸來崖東側的高山平緩處坐著，看著你們。我想，喬絕設陣而你身死，剛好可以覆活她。或許最初我救那小孩一命，便註定了我的夢能夠成真。看了兩年了，覺得時機便將喬絕困住，又將你擄走。”
卿竹道：“難怪那時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朝戲嘆道：“可惜那時敗辛陰魂不散，要前來奪劍。那劍說到底是他所造，其中竟也設了不少陣法，我拿到手時便碎了。落入了沼澤之中，不見蹤影。再後來喬絕只以為你在我這，說願意以覆活陣換回你，我也不解釋就應了下來，可惜陣法還沒刻好你竟然又出現了。”
卿竹道：“那青心呢？”
朝戲道：“與我無關，修劍我並不會。”
卿竹道：“那你還說要跟我一起幹壞事？”
朝戲道：“借口接近罷了，你當年的修為遠比你想象的高，雖打不過我，但稍微跑一下還是可以的。你若跑回歸來崖，陣法頗多，尋找不易，屬實麻煩。”
卿竹嘆氣。
朝戲繼續：“話說回來，本來我也想要你活著。劍修好之後，我還特意給你留了許多時日，讓你們能夠好好待一段時間，只不過今日天氣甚好，我不想等了。”
卿竹又嘆息點頭。
朝戲摸著他的頭，目光中倒映著山洞裏那無數飄著的明亮的火光與血液，擡頭感慨地嘆息，長嘆道：“安息吧。”
他還未有動作，洞中就浮現了無數青色的迷霧，極其濃郁。陣法突變，淡粉色的霧氣逐漸下沈，空中飄著的血液又順著傷口回到朝戲的手腕處。
青色迷霧緩緩散開，飛出抖落金光的蝴蝶，游動的金色光斑在黑暗空中緩緩淌下。金色光門驟然出現，緊接著喬絕便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帶走了卿竹。
朝戲毫無意外，只是笑著，甚至笑得有些緬懷。
在光門消失之際，一根藤蔓紮進了喬絕的身軀之中，扯出了一段脊骨，落在朝戲手中。
洞中青火熄滅，亡魂陣法皆不覆存在，只有飄落的灰塵和蛛網，此處從沒有陣法。他伸手時，指尖已近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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