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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樹族 喬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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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樹族 喬絕的故事

近幾日閑來無事, 卿竹左思右想都沒想起來還有哪裏可以去的。

藤城之中逛得久了也沒意思了,一進消花谷中就看到錦織淚眼汪汪的更是有些心虛。吊斷罅中敗辛還在,但是與草族也沒什麽可以說的, 他們依舊覺得各族於他們不善。

閑來無事便待在屋中, 聽喬絕講他的過往。

在十幾年前,宣止仙師將喬絕收入門下, 並不是偶然,而是專門尋過去的。天門山數千年來維持著人間的秩序, 人與妖相安無事,只是十幾年前許多大妖驟然蘇醒。

天門山中各個地下冒出了不少妖, 雖並非殘忍無度, 卻也不好相處,對面的無名山脈亦是如此。宣止占了一卦, 卦象說無名山中有能人出世,能解此局, 尋了一路才尋到了個活人。

最初宣止仙師也並不認為喬絕就是解局的人,看他穿得可憐兮兮的想將他收進天門山, 然後就被拒絕了。當時的喬絕說:“你快死了,跟你過去時日久了, 若你亡故我會困惑,不如不去,這處山脈便很好。”

後來, 宣止便也不強求,二人就此別過。沒成想不日後在某處山洞之中見到了喬絕,看到了對方隨手便造了些從未有過的陣法出來,連前幾日留下的那種奇怪的文字也都看得津津有味。他站在喬絕面前又蔔了一卦,卦象說面前之人就是他所找之人。

最終, 喬絕能夠拜入宣止仙師門下,那還是宣止自己求來的,再三保證起碼再多活個兩三百年,還要將山中各種好東西全一股腦塞給他。彼時天門山便出現了一個奇象,平日裏神秘得見不到蹤影的掌門,拉著個小孩挨個給山內有名的長老會面,囑咐一定要好好照顧著。

當然,很快宣止仙師就後悔了。卦象只說能解此局,卻也沒說如何解,他也不便對人家指手畫腳,只是在一旁看著。

沒兩日,喬絕便直接殺進了某處大妖盤踞的山脈,將那吃人殺妖的妖邪直接斬首,提著頭顱走到最高的樹上掛著,頓時那座小山中的妖靈全都俯首稱臣,往日裏吃人的也好,傷人的也罷,皆改過自新。

但與此同時,民間又有了流言蜚語,那被殺的大妖雖說也有猜測作惡,但又無證據,往常都得三過罪罰殿昭告世間,才會有斬首殺生之事。如今眨眼間就死無全屍,不僅妖害怕人也有些膽懼。

最開始宣止仙師只是語重心長地說著天門山的規矩,囑咐喬絕下次行事要按照律例來,喬絕當場隨意地應和著,當天就沖進另一座山中將作惡多端的大妖腰斬。

他生於妖族盤踞的無名山中,對於妖類的習性極其熟知,便有意用最殘忍的方式讓餘下的小妖懼怕,若不服的便是打傷。如此便與天門山素年來的行事截然相反,漸漸的也讓山中弟子有些不太敢接近。宣止仙師對此卻再沒有表態,只是任由著喬絕胡作非為。

直至三年後,喬絕去往無名山中尋找曾將無辜草妖殺死的明瑯,結果敗了。那時宣止仙師才出手,養傷的時候更是好言相勸,說:“若只是殺生,我也可以做得到,又何苦讓你來。”

喬絕面無血色,語氣很平靜:“你光明磊落數千年,不能做這種事。”

宣止仙師只是坐在床頭,看著他,那目光悠遠而蒼涼,似乎帶著歉意。天門山至今已經過了許久,宣止也很少遇到像年少時一樣無能為力的事,如今卻又只能以旁人為刀。

喬絕緩緩道:“師父,別憂心。它們都死了,我就不殺了。”

再往後,宣止仙師就徹底閉關了,只留下幾個長老管理山中大小事宜。

彼時的明瑯剛到無名山,手下的爬藤妖皆是嗜殺的,在無名山中只手遮天。他手下的藤妖性情乖戾,千年的沈睡讓他們再無從適應這世間的法度,仍舊按著從前的習慣行事,有的殺妖而有的殺人,只將無名山當作藤族的地盤。故而雖說將他們遷去了無名山,卻也致使了不少禍事。

而後他便在山中偶遇了年邁的樹族,得到了佩劍。青劍觸碰之際,身軀便化作了很幹的灰燼,染血後邪性更盛。他知道那劍並不祥,因此也極少在人前露面,只有碰上棘手的大妖才會出劍。

而藤族敗落後,草族又興起,世間各族往往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那時他才意識到,殺並不能解決一切,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做。

天門山中藏書很多,不少頗有哲理。他偶爾拿出那些古老的書籍開始看,試圖從中找到些真理。

日光與服飾總會叫人變了習性,與天門山中的弟子待久了,喬絕也逐漸變得溫和,能講理時也極少出手,除了話少外,看上去和天門山中那些活潑開朗的弟子也沒什麽區別。只有到無名山中,聞到那股腐爛的氣息時,那種陳舊的記憶才會泛上來。

草族大多聽聞過喬絕從前的做派,也懼怕於自己會成為劍下亡魂,雖說生事卻也不厲害,許多事天門山中提出時若是尚可便也欣然接受,因而也算小打小鬧,相安無事。

若當年劍沒有碎在消花谷之中,喬絕應該會逐漸地成為像掌門那樣的人。卿竹想起當時的場景,問道:“你那時受傷了嗎?”

喬絕道:“已經好了。”

卿竹不知道喬絕當年消滅那些妖邪時究竟是怎樣想的,可他也聽說人族最怕手上染著鮮血。天門山中弟子只用劍,清清白白抓人抓妖,救死扶傷,所有涉及生死的事皆有陣法完成,極少有見血的事。他想,當年妖族的血落在喬絕身上時,他會有後悔的時候嗎?

他問:“那你當初為什麽來天門山?”

喬絕道:“據說這座山中陽光極好,我想著來看看。”

卿竹聽完,又問:“你還沒有講你小時候的事呢,在遇到師父面前,你在無名山中幹什麽?”

喬絕道:“餓了吃野草,渴了喝泥水。那裏沒有光,但經常下雨,我有記憶起便是坐在山洞中望著洞外的場景,裏外沒什麽分別,都長著差不多的植被,只不過洞外的世界更大些。

我更喜歡待在石洞裏,那裏只有水滴落的聲音,走出去時總會碰上妖,最初的時候我打不過它們,後來便打得過了。那座山中有著不少石刻,也有幾卷遺落的尚未腐朽的竹簡——紙張在雨水之中容易變成泥濘,我也曾撿過幾本書,大多都是拿起來便成了一團黃色的泥,稍微好些的還有個形狀,可翻開的時候發現裏面的字跡全滲開了。

後來我才知道,數千年來天門山中弟子到往這座山脈的不少,可大多死於此處,我撿到的那些都是他們的遺物。”

卿竹眨著眼睛道:“那你好厲害,只看著些殘卷竹簡,便能自己學會陣法劍術。那再往前呢,你是怎麽到石洞中的?”

喬絕搖頭道:“不知道。後來我也曾找尋過根源,可一無所獲,或許我生於那座山,又或許是被遺棄在那裏。”

卿竹一聽,又尋到了新的去向。

第二日的天剛擦亮,他便奔往無名山脈,那巨大的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枝幹折斷落在地上,每走不久便能聽到周遭傳來巨大的響聲。

從前身處其中的時候,只覺得這樹大,但離得遠了便也不真切,如今他走在山中的時候,才發現分叉的枝幹都有兩三個他那麽高,直直地把路擋住。

陽光落在山中的時候,他忽然看到有幾只看不出什麽品種的妖哼哧哼哧地搬著樹幹,將前方挪出一條路來。

雖說此處入目是一片狼藉,可眾妖看著卻極有生機。當那沈悶的樹葉消失,露出火紅的天際時,卿竹站在山上往四周望去,覺得此時這座山仿佛換了模樣一般,再無那種陰氣森森的感覺。

一路上他見到妖就問十幾年前有沒有見過來到此處的行人,或是突然出現的孩童。老的小的妖只要見到就沒被他遺漏,從前樹蔭遮蔽時無名山中陣法也多,妖族來的便少,更不用提人族。只是那時各妖都躲在某處,也極少出來,問了一路都沒有妖知道。

走了大半座山,天漸漸的黑了,恰好有一支巨大的樹枝落在他跟前,便隨手削了點木質點了篝火,倒是引來了不少好奇的小妖,探頭探腦地望著。

他將那些妖全叫了過來,一妖一塊天門山帶來的點心,都圍在篝火旁輕輕唱著歌,說著話,漸漸的圍上來了許多。

夜深眾妖皆吃得有些迷糊時,才有一只小妖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衣擺,道:“我見過他。”

卿竹奇道:“什麽時候?”

小妖低頭道:“他那時候跟在一個很漂亮的姐姐身後,牽著她的手,走在山中。”

卿竹問:“然後呢?”

小妖道:“然後那個姐姐就死了。”

卿竹拿出了幾盞小燈籠,放在他的手上,耐心道:“你有見到她是怎麽死的嗎?”

小妖連忙擺手道:“不是我們殺的……是藤妖殺的。”他原本是站著的,忽然蹲下哭了起來,好像有些愧疚:“我可以救她的,但我不敢。”

卿竹摸摸他的頭:“沒關系的。我們都會害怕的。”

小妖哭了一會就止住了,他將頭埋在卿竹懷中,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塊梨花酥,道:“她還給過我同樣的點心,也給了我一樣的燈盞。可我卻跑了……”

卿竹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聲又一聲地說著:“沒事的,都過去了。”

存活是妖族的 本能,而後才是情感,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妖類時,先想著逃跑幾乎是每一只妖的本能,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常有的,會愧疚才是難得的。

小妖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話,幾乎每說一句都在哭泣,或許是曾被人族教導,他的心性也變得柔軟,不再適宜妖族的習性,卿竹臨走前對方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拉著他的衣袍不讓走。

卿竹盯著小妖的模樣,想了許久,沒想出所以然來,問道:“那你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小妖捧出那個燈籠,裏面的燭火他舍不得點,在陽光還未升起的時候顯得有些暗。

卿竹了然,又隨手多做了幾個燈籠給他。將小妖安撫好之後,他就往天門山藏書樓的地方去。

翻遍了天門山中的書籍後,他發現了相關的記載。十九年前,曾有一位天賦極佳的弟子帶著她的孩子去往無名山中除妖,一去不返。書樓中數萬萬本書籍,也僅有這麽一句話記載了這樣一個角色的生平,再無別的話。

卿竹有些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喬絕他所知道的事,畢竟人都死了,知道了或許又會更傷心,不如不知道。

他想了許久都想不通,恰好看到旁邊桌案上擺著的竹片,便擲起了杯筊,剛丟的時候就相通了,隨手便畫下了傳送門回到歸來崖中。

卿竹推開了門,他沒有跟喬絕說這件事,而是問了另一件事:“我為什麽會叫卿竹呀?”

屋內,喬絕整整理著舊物,回頭道:“竹子堅韌,風吹雨打不怕,四季常青。”

卿竹走了過去,仰頭看著,又問:“那梨花也很好啊,又香又好吃。”

喬絕頓了頓,開口道:“梨花一場雨就落沒了。”

卿竹也沒再問,只是坐在床上,看著對方收拾從前的東西。喬絕的東西很少,但屋裏有一個櫃子專門擱置那些已經用不上但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東西,從前他沒怎麽留意,也想不太通為何用不上的東西還要留著,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這些年他在山中待了許久,對方的往事也聽了很多,相處的日子久了,他漸漸的明白了喬絕的想法和他並不一樣,對方是在妖族中待過的人,本性上還是人族的模樣。

人族總是長情的,喬絕每日除了看書,就是發呆,整理舊物,每次都只是將從前穿不下的衣裳一件件收拾起來放好,或是已經磨損的飾品擺好,裏面還存了不少模樣稀奇的小玩意,都是他當年哄著喬絕做的,只是很快他就玩膩了,喬絕卻還都留著。

無情之人也最是長情,當年那普通的佩劍用久了也變得眷戀,傷著了會難過,磕到了會心疼,除非萬不得已他都不再出劍。即使是早化作齏粉,也要用那無名字卷將粉末才聚成了小小一片,拿去練劍。

他還記得當年喬絕看他第一眼的目光,那是遺憾的,因為他那把用舊了的佩劍再也回不來了,即使用了原先的材質,尋遍了大妖的遺骸,也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是從前的模樣。可對方又是很心軟的,即使是佩劍被偷走還造出了禍世的劍靈,還是會為著他擋著天譴,也會好好教導他。

他想,或許喬絕忘記從前的過往,忽略顯而易見的真相,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想找。那樣美好的過往回不去了,與往後的生平對比起來,如同從雲端墜入泥濘,不如生來就在泥裏。

卿竹就看著對方將東西整理完,然後捧出一本有趣的話本窩在被窩裏講了起來。喬絕屋內的陳設過於簡單,看上去總有些涼意,講了一會他便從自己屋裏抱來被褥鋪了上去。

最近實在過於太平,藤城的出現讓許多妖都奔了過去,如今藤城不僅住著藤妖,還住了許多其他的妖族。

天門山中有不少落單的妖類,只是周遭大多時已經有了舊識的妖,故而只能自己流浪,如今碰上了一群懵懂的新生的小藤妖,自然是一個個地去湊熱鬧。

於那些只手遮天的大妖相比,這些活了數百年的妖只是微不可見的螻蟻,可在新生的小藤妖面前,他們便是無所不知的長輩。

陽光帶來了充足的靈力,小藤妖一茬一茬地化形,從幾百只到幾千只,天門山近來也變得熱鬧了起來,甚至於連山中弟子也有湊過去看的。

熱熱鬧鬧之下,就顯得歸來崖安靜冷清。卿竹整日聽著喬絕將從前的故事,以前他倒是挺喜歡熱鬧的,但是熱鬧久了也覺得好像每日都差不多,如今倒是開始覺得就歸來崖他們兩個在就極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很快樹葉就變得全綠了,太陽也烈了起來。明瑯那日說的話,也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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