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草妖 草妖敗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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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草妖 草妖敗辛
白書道：“那肯定的啊, 誰都有不懂事的時候嘛。相較他而言，你小時候乖巧許多，我說什麽話你都能聽得進去。”
卿竹又問：“他從前也用劍嗎？那他從前的劍長什麽模樣？”
白書道：“和你的劍身還有相似之處。只不過看上去陰惻惻的, 泛著一股子邪氣, 怪滲人的。那劍挺稀罕的，出鞘時天都變成青綠的, 如同蒙上霧一樣。
我從見到師兄的時候他就帶著，只不過在消花谷中劍碎了, 飄在山谷之中。後來他去尋了碎片，又拿大妖內丹來練劍, 只可惜沒有成功, 劍還是碎著的。”
卿竹再問：“那然後呢？劍修好了嗎？”
“後來那碎片便被敗辛偷走重塑，卻又用不了, 便將你放在山中，說是師兄所造。說起來, 在你出現之後師兄性情才溫和許多，從前的那把劍不詳, 終日帶著也難免染上邪氣。”
卿竹面有憂愁：“那劍是怎麽碎的，他有受傷嗎？”
白書道：“這事就說來話長了。此事追究起來是我的不對。當年我也自視甚高, 天門山中一再強調不得將草族帶入消花谷之中，我卻總認定是無稽之談，有只病重的草妖說想看看花開的情景, 我便偷偷帶著他潛入了消花谷。
去時還沒什麽事，甚至於花谷之中的眾妖見了也只是打量著，沒有惡意。可是出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背後跟著一個影子，回首時只看到了無數飛來的花瓣。那花如同利刃一樣, 我只來得及護著那只草妖，其他的一概不知，當場便被花瓣洞穿了無數道傷痕。
那花妖只是笑著，伸手放在那草妖身上時，他便瞬間成了灰死了，下一瞬便來擰我的脖子。我閉上眼之前，看到了一把青色的長劍飛來，而後師兄從光門之中出來，一把拎著我的領口丟去了一處不知名的陣法。
再後來我見到師兄的時候，那劍已經消失了。”
卿竹聽完想了一會，又看著面前的流水，問道：“師兄，你怎麽總待在這裏，這有什麽特別的嗎？”
白書道：“我兄長就死在這附近。我坐在這裏，就如同還待在他身邊一樣。”
卿竹問：“師兄的兄長是怎麽亡故的？”
白書道：“因為我，也與那花妖有關。當年草妖惹事，我被抓走，師兄又在山另一頭分身乏術。我兄長修為雖高，卻也無計可施，便去求了那花妖，那花妖曾教導過師父，可心中卻無人情。
我兄長求他，他便讓我兄長去死，說要是兄長死了他心情好了，就會幫忙。後來我兄長就自爆而死了，兄長死後那花妖就來救我。”
卿竹走過去，輕輕地抱著他。
白書笑道：“沒事，都這麽多年了，我早接受了。後來師兄知道了這件事總來看我，那時我難過得厲害，不想理他。後來他就跟我說，這世間還有一處陣法，或許兄長的魂魄還在，或許死去的亡魂都能夠活過來。之後，師兄帶著我進入那處陣法之中，找遍了世間各個角落，都沒發現我兄長的影子。也是，大妖厲害，魂飛魄散才是正常的。
我出來後，他就囑咐我照顧你。再往後，你也不見了。這些年我們都變了許多，師兄和當年很不一樣，我與他漸漸的說不上話，你走之後我總覺得活著乏味。”
卿竹道：“他很好說話的。”
白書道：“他在你面前好說話，其實不太喜歡人。”
天色逐漸黑了，卿竹坐在白書身邊，望著那逐漸變暗的景色。昏暗的天際忽然飛來一只小巧的金色飛鳥，落在他的肩側，上面落了幾個字。
卿竹看了幾眼，道：“師兄，我要回去了。”
白書起身，拍拍身上的落葉，道：“陪我走走吧，走回去看看。”
回來的時候，歸來崖處的木屋亮著燭火，白書只走到崖下便畫下了陣法離去。
卿竹推開木門走進，看到了那方桌上擺著晚飯，而喬絕就坐在旁邊依著燭火看書，聽到開門聲也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將那些碗筷推到了身邊。好像每次回來總是這樣的場景，就像山下的煙火人家一樣，黃昏之際歸家時總有一盞燈一個人等著。
他稍微拉動了一下椅子，坐在喬絕身邊。對方開口道：“明日我要去趟藤城，你要去嗎？”
卿竹搖頭。
熱熱的湯在夏初的風中逐漸變涼，書頁翻到了最後一卷，卿竹趴在床上睡熟了。這幾日他睡前總會想起許多事，想過往，想今後，還未想出結果來天就亮了，已經許久未像今日這樣睡得好了。
翌日醒來，天色依舊灰蒙蒙的，喬絕已經走了。卿竹寫下一封信，也悄悄離去。
花妖草妖究竟能不能曬到太陽這件事，他並不關心，藤城從水底浮出來會怎樣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有些擔憂朝戲的存在。如今世上能夠與對方抗衡的大妖不多，吊斷罅倒還存在許多妖類，也不知是敵是友，他的去看看。
吊斷罅曾是數千年前草族的居所，罅隙之外外面陽光明媚，附近涼風習習不見日光。
往上望去，狹窄的門扇嵌在崖壁之上，內裏漆黑的居所之中住著無數的草妖，那底下的石棺依舊陳放著，和記憶中的一樣。
只一眨眼的時間，卿竹順著巖石落到了石棺之上，他的動作很輕，如同羽毛拂過一樣，卻仍舊驚擾了屋內的草妖。
轉瞬之間無數雙幽綠的眼睛睜開，順著那極小的鏤空窗洞直勾勾地看著他。
卿竹並不理會他們的行為，只是望著四周的石棺，在薄薄的竹片之上刻下了整個棺槨的擺放方位。
他只畫了一半便恍然大悟，這陣法竟是用來獻祭的。這裏的亡魂，也會將生平的記憶和修為刻進某只妖族的身軀之中。
他看著手中的陣法圖，無師自通地畫出了這些妖力與記憶最終抵達的地方，而那妖並不在此處，而是在石壁之中的居所內。
他擡眼望去，與那無數的目光對視，有幾只草妖已經倒吊在石壁之上凝視著他，他們的身軀都纖長瘦弱，眼下凹陷，看上去仿若仇怨一般。
吊斷罅兩側的分布他從前並非仔細看，如今擡眼望去，卻發現那看似隨意的居所，竟然也有規律。
石壁中部的居所門窗開得較大，雕著鏤空的紋樣，那懸空的平臺之上掛著盞盞青燈搖曳，欄桿也顯得整潔，木質筆直，與上下兩側的巖屋相比較而言，甚至稱得上華美。
他打量著那些草妖的模樣，又低頭看著陣法的形狀，忽然感覺背後一涼。
卿竹轉身望去，只見到無數棺槨之中，有一副已經開了蓋，從此處望去只能看到兩只幽綠的寒冷眼眸，仿若冰冷的寒風一樣刮過他的身軀，他伸手往後探去時，才發現那寒冷的並不來自眼睛，而是兩片極薄的石片——不知何時嵌進了他後側的骨頭之上。
他甚至都沒感到任何一絲疼痛。他伸手拔下了那兩片石片，身上的傷口瞬時痊愈，連衣裳也恢覆了最初的模樣，仿若從未發生過一樣。
那隕鐵很快又消失在的手心之中。下一瞬，他看到一只草妖從棺槨邊緣緩緩擡起幽綠雙眼，面頰處還站著同族的血肉，綠色的汁液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這張臉卻十分眼熟。那是敗辛的模樣。
關於敗辛的過往來歷，卿竹後來翻閱了許多書籍，看了三天三夜也算是熟記了。敗辛是年歲極長的大妖，身上有著草妖的特性，性情陰郁。
面前的場景雖說有些古怪，但他如今也見多了，內心十分淡然，幹脆點了盞青火就走了上去。
火光飄搖之下，他看清楚了那張沾著的血腥的臉——模樣長得倒是端正正氣，只不過那氣質卻是實打實的鬼氣森森，尤其是壓著那雙幽綠的眼睛擡眸看他時，更顯得怪異。
他盯著那雙眼睛，開口道：“你是活著，或是死了？”
自從幾年前草族入了吊斷罅，接下來的事便無從得知了，他們身處罅隙之中不與妖類人族來往，天門山也不便時時刻刻去關註他們的行徑。
敗辛沒有回答，那幽綠的眼神依舊盯著他，他擡眸時露出底下的染綠的眼白，只維持著雙手扒著棺槨的姿勢，不似活物。
卿竹提著燈往前走去，落在對方的頭頂不遠處，將那燈光照在對方的臉上，俯下身來看著棺槨之中的場景，石棺之內還躺著一具腐屍，面容看上去很年輕稚嫩，約莫是草族的某只亡故的小妖。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吃光了，另外完好的半邊則是腐爛著的。
早些年他就聽聞吊斷罅的草族食人飲血，帶著遠古蠻荒的氣息，今日一見竟然不假。恍然間他想起了那抹日光，回頭望去，此時外面已經晴了，陽光正落在那圓臺之上，陰影之下的時辰竟也是對的。
四支妖族皆以日光為活，若離了光便只能如同人族一樣以進食存活。消花谷中花妖終日至於陰霾之下，當年便餓死不少，吊斷罅昏暗無比，草妖的確只能茹毛飲血般活著。
敗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落下的光線，神色迷離，只可惜眼眸幽綠，看不出淒涼，只有詭異。
光芒落下瞬間，無數的草妖躲回了屋內，透過那窄小的窗戶，皆註視著陽光的到來與消失。
卿竹開口道：“他一直在找能讓你們出去的辦法，沒有放棄。門山的弟子都是很好的，我們可以是朋友。”
那雙泛冷的綠色眼眸依舊只露出棺槨外半分，卻又一種極其古怪的腔調傳來：“自那日後，他再沒來找過我。他不是很好的東西。”
卿竹蹲下，他手中的燈盞消失了，只餘下一團青火飄在空中。他伸手觸碰著敗辛露出的指骨，那觸感極其寒冷，與此處的石棺沒什麽兩樣，皆是久不見天日，寒意難散。他道：“藤城已經從地底浮現了。”
敗辛的面容變得晦暗，仿若參雜著恨意，那雙眼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點綠，其餘的都是大片的眼白，他的聲音如同鐵塊摩擦般那樣嘶啞：“藤族卑鄙，你們救它卻棄我們不顧。”
卿竹看著他，認真解釋道：“於人族而言，只想要各族都好好的，不論過去是非恩怨。藤族我們會救，草族也是。”
敗辛將那冰冷的手從石棺厚厚的邊緣抽出，在棺槨之中猛地站了起來，那骨頭吱呀作響，脖頸扭動時帶著扭曲的弧度。
卿竹也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敗辛站在棺槨之上，顯得格外高，站得近了平白顯得矮了一截，他看著對方身上那沾滿了綠色汁液和植物腐爛根莖的破爛衣裳，聞到了一股子腐朽的氣息，又往後退了兩步，而後那懸著的青火便落到他手中，化作了流水燈提著。
還未等卿竹說話，敗辛就恨恨道：“藤族卑鄙，你們都卑鄙。”
卿竹疑惑道：“藤族哪裏惹你 們了？”
敗辛沒有回答，只是用帶著恨意的眼睛久久地看著他。
關於藤族與草族之間的恩怨，其中緣由並不十分明晰。但單從藤族史冊上看，草族才是濫殺無辜的卑鄙之徒。
只是在藤城中待得久了，卿竹也十分明晰藤族的記錄者能言善道，往往能將一樁壞事給寫成好的，往壞裏講就是顛倒是非黑白慣了。他好奇地問：“前輩，你倒是說兩句話嘛，你單說藤族不好，我也不知道究竟哪裏不好。”
許久之後，敗辛才露著鬼氣沖天的眼白，低頭道：“它們，竊取了我們的性命，將我們所致之毒用到了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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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書道：“那肯定的啊, 誰都有不懂事的時候嘛。相較他而言，你小時候乖巧許多，我說什麽話你都能聽得進去。”
卿竹又問：“他從前也用劍嗎？那他從前的劍長什麽模樣？”
白書道：“和你的劍身還有相似之處。只不過看上去陰惻惻的, 泛著一股子邪氣, 怪滲人的。那劍挺稀罕的，出鞘時天都變成青綠的, 如同蒙上霧一樣。
我從見到師兄的時候他就帶著，只不過在消花谷中劍碎了, 飄在山谷之中。後來他去尋了碎片，又拿大妖內丹來練劍, 只可惜沒有成功, 劍還是碎著的。”
卿竹再問：“那然後呢？劍修好了嗎？”
“後來那碎片便被敗辛偷走重塑，卻又用不了, 便將你放在山中，說是師兄所造。說起來, 在你出現之後師兄性情才溫和許多，從前的那把劍不詳, 終日帶著也難免染上邪氣。”
卿竹面有憂愁：“那劍是怎麽碎的，他有受傷嗎？”
白書道：“這事就說來話長了。此事追究起來是我的不對。當年我也自視甚高, 天門山中一再強調不得將草族帶入消花谷之中，我卻總認定是無稽之談，有只病重的草妖說想看看花開的情景, 我便偷偷帶著他潛入了消花谷。
去時還沒什麽事，甚至於花谷之中的眾妖見了也只是打量著，沒有惡意。可是出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背後跟著一個影子，回首時只看到了無數飛來的花瓣。那花如同利刃一樣, 我只來得及護著那只草妖，其他的一概不知，當場便被花瓣洞穿了無數道傷痕。
那花妖只是笑著，伸手放在那草妖身上時，他便瞬間成了灰死了，下一瞬便來擰我的脖子。我閉上眼之前，看到了一把青色的長劍飛來，而後師兄從光門之中出來，一把拎著我的領口丟去了一處不知名的陣法。
再後來我見到師兄的時候，那劍已經消失了。”
卿竹聽完想了一會，又看著面前的流水，問道：“師兄，你怎麽總待在這裏，這有什麽特別的嗎？”
白書道：“我兄長就死在這附近。我坐在這裏，就如同還待在他身邊一樣。”
卿竹問：“師兄的兄長是怎麽亡故的？”
白書道：“因為我，也與那花妖有關。當年草妖惹事，我被抓走，師兄又在山另一頭分身乏術。我兄長修為雖高，卻也無計可施，便去求了那花妖，那花妖曾教導過師父，可心中卻無人情。
我兄長求他，他便讓我兄長去死，說要是兄長死了他心情好了，就會幫忙。後來我兄長就自爆而死了，兄長死後那花妖就來救我。”
卿竹走過去，輕輕地抱著他。
白書笑道：“沒事，都這麽多年了，我早接受了。後來師兄知道了這件事總來看我，那時我難過得厲害，不想理他。後來他就跟我說，這世間還有一處陣法，或許兄長的魂魄還在，或許死去的亡魂都能夠活過來。之後，師兄帶著我進入那處陣法之中，找遍了世間各個角落，都沒發現我兄長的影子。也是，大妖厲害，魂飛魄散才是正常的。
我出來後，他就囑咐我照顧你。再往後，你也不見了。這些年我們都變了許多，師兄和當年很不一樣，我與他漸漸的說不上話，你走之後我總覺得活著乏味。”
卿竹道：“他很好說話的。”
白書道：“他在你面前好說話，其實不太喜歡人。”
天色逐漸黑了，卿竹坐在白書身邊，望著那逐漸變暗的景色。昏暗的天際忽然飛來一只小巧的金色飛鳥，落在他的肩側，上面落了幾個字。
卿竹看了幾眼，道：“師兄，我要回去了。”
白書起身，拍拍身上的落葉，道：“陪我走走吧，走回去看看。”
回來的時候，歸來崖處的木屋亮著燭火，白書只走到崖下便畫下了陣法離去。
卿竹推開木門走進，看到了那方桌上擺著晚飯，而喬絕就坐在旁邊依著燭火看書，聽到開門聲也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將那些碗筷推到了身邊。好像每次回來總是這樣的場景，就像山下的煙火人家一樣，黃昏之際歸家時總有一盞燈一個人等著。
他稍微拉動了一下椅子，坐在喬絕身邊。對方開口道：“明日我要去趟藤城，你要去嗎？”
卿竹搖頭。
熱熱的湯在夏初的風中逐漸變涼，書頁翻到了最後一卷，卿竹趴在床上睡熟了。這幾日他睡前總會想起許多事，想過往，想今後，還未想出結果來天就亮了，已經許久未像今日這樣睡得好了。
翌日醒來，天色依舊灰蒙蒙的，喬絕已經走了。卿竹寫下一封信，也悄悄離去。
花妖草妖究竟能不能曬到太陽這件事，他並不關心，藤城從水底浮出來會怎樣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有些擔憂朝戲的存在。如今世上能夠與對方抗衡的大妖不多，吊斷罅倒還存在許多妖類，也不知是敵是友，他的去看看。
吊斷罅曾是數千年前草族的居所，罅隙之外外面陽光明媚，附近涼風習習不見日光。
往上望去，狹窄的門扇嵌在崖壁之上，內裏漆黑的居所之中住著無數的草妖，那底下的石棺依舊陳放著，和記憶中的一樣。
只一眨眼的時間，卿竹順著巖石落到了石棺之上，他的動作很輕，如同羽毛拂過一樣，卻仍舊驚擾了屋內的草妖。
轉瞬之間無數雙幽綠的眼睛睜開，順著那極小的鏤空窗洞直勾勾地看著他。
卿竹並不理會他們的行為，只是望著四周的石棺，在薄薄的竹片之上刻下了整個棺槨的擺放方位。
他只畫了一半便恍然大悟，這陣法竟是用來獻祭的。這裏的亡魂，也會將生平的記憶和修為刻進某只妖族的身軀之中。
他看著手中的陣法圖，無師自通地畫出了這些妖力與記憶最終抵達的地方，而那妖並不在此處，而是在石壁之中的居所內。
他擡眼望去，與那無數的目光對視，有幾只草妖已經倒吊在石壁之上凝視著他，他們的身軀都纖長瘦弱，眼下凹陷，看上去仿若仇怨一般。
吊斷罅兩側的分布他從前並非仔細看，如今擡眼望去，卻發現那看似隨意的居所，竟然也有規律。
石壁中部的居所門窗開得較大，雕著鏤空的紋樣，那懸空的平臺之上掛著盞盞青燈搖曳，欄桿也顯得整潔，木質筆直，與上下兩側的巖屋相比較而言，甚至稱得上華美。
他打量著那些草妖的模樣，又低頭看著陣法的形狀，忽然感覺背後一涼。
卿竹轉身望去，只見到無數棺槨之中，有一副已經開了蓋，從此處望去只能看到兩只幽綠的寒冷眼眸，仿若冰冷的寒風一樣刮過他的身軀，他伸手往後探去時，才發現那寒冷的並不來自眼睛，而是兩片極薄的石片——不知何時嵌進了他後側的骨頭之上。
他甚至都沒感到任何一絲疼痛。他伸手拔下了那兩片石片，身上的傷口瞬時痊愈，連衣裳也恢覆了最初的模樣，仿若從未發生過一樣。
那隕鐵很快又消失在的手心之中。下一瞬，他看到一只草妖從棺槨邊緣緩緩擡起幽綠雙眼，面頰處還站著同族的血肉，綠色的汁液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這張臉卻十分眼熟。那是敗辛的模樣。
關於敗辛的過往來歷，卿竹後來翻閱了許多書籍，看了三天三夜也算是熟記了。敗辛是年歲極長的大妖，身上有著草妖的特性，性情陰郁。
面前的場景雖說有些古怪，但他如今也見多了，內心十分淡然，幹脆點了盞青火就走了上去。
火光飄搖之下，他看清楚了那張沾著的血腥的臉——模樣長得倒是端正正氣，只不過那氣質卻是實打實的鬼氣森森，尤其是壓著那雙幽綠的眼睛擡眸看他時，更顯得怪異。
他盯著那雙眼睛，開口道：“你是活著，或是死了？”
自從幾年前草族入了吊斷罅，接下來的事便無從得知了，他們身處罅隙之中不與妖類人族來往，天門山也不便時時刻刻去關註他們的行徑。
敗辛沒有回答，那幽綠的眼神依舊盯著他，他擡眸時露出底下的染綠的眼白，只維持著雙手扒著棺槨的姿勢，不似活物。
卿竹提著燈往前走去，落在對方的頭頂不遠處，將那燈光照在對方的臉上，俯下身來看著棺槨之中的場景，石棺之內還躺著一具腐屍，面容看上去很年輕稚嫩，約莫是草族的某只亡故的小妖。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吃光了，另外完好的半邊則是腐爛著的。
早些年他就聽聞吊斷罅的草族食人飲血，帶著遠古蠻荒的氣息，今日一見竟然不假。恍然間他想起了那抹日光，回頭望去，此時外面已經晴了，陽光正落在那圓臺之上，陰影之下的時辰竟也是對的。
四支妖族皆以日光為活，若離了光便只能如同人族一樣以進食存活。消花谷中花妖終日至於陰霾之下，當年便餓死不少，吊斷罅昏暗無比，草妖的確只能茹毛飲血般活著。
敗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落下的光線，神色迷離，只可惜眼眸幽綠，看不出淒涼，只有詭異。
光芒落下瞬間，無數的草妖躲回了屋內，透過那窄小的窗戶，皆註視著陽光的到來與消失。
卿竹開口道：“他一直在找能讓你們出去的辦法，沒有放棄。門山的弟子都是很好的，我們可以是朋友。”
那雙泛冷的綠色眼眸依舊只露出棺槨外半分，卻又一種極其古怪的腔調傳來：“自那日後，他再沒來找過我。他不是很好的東西。”
卿竹蹲下，他手中的燈盞消失了，只餘下一團青火飄在空中。他伸手觸碰著敗辛露出的指骨，那觸感極其寒冷，與此處的石棺沒什麽兩樣，皆是久不見天日，寒意難散。他道：“藤城已經從地底浮現了。”
敗辛的面容變得晦暗，仿若參雜著恨意，那雙眼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點綠，其餘的都是大片的眼白，他的聲音如同鐵塊摩擦般那樣嘶啞：“藤族卑鄙，你們救它卻棄我們不顧。”
卿竹看著他，認真解釋道：“於人族而言，只想要各族都好好的，不論過去是非恩怨。藤族我們會救，草族也是。”
敗辛將那冰冷的手從石棺厚厚的邊緣抽出，在棺槨之中猛地站了起來，那骨頭吱呀作響，脖頸扭動時帶著扭曲的弧度。
卿竹也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敗辛站在棺槨之上，顯得格外高，站得近了平白顯得矮了一截，他看著對方身上那沾滿了綠色汁液和植物腐爛根莖的破爛衣裳，聞到了一股子腐朽的氣息，又往後退了兩步，而後那懸著的青火便落到他手中，化作了流水燈提著。
還未等卿竹說話，敗辛就恨恨道：“藤族卑鄙，你們都卑鄙。”
卿竹疑惑道：“藤族哪裏惹你 們了？”
敗辛沒有回答，只是用帶著恨意的眼睛久久地看著他。
關於藤族與草族之間的恩怨，其中緣由並不十分明晰。但單從藤族史冊上看，草族才是濫殺無辜的卑鄙之徒。
只是在藤城中待得久了，卿竹也十分明晰藤族的記錄者能言善道，往往能將一樁壞事給寫成好的，往壞裏講就是顛倒是非黑白慣了。他好奇地問：“前輩，你倒是說兩句話嘛，你單說藤族不好，我也不知道究竟哪裏不好。”
許久之後，敗辛才露著鬼氣沖天的眼白，低頭道：“它們，竊取了我們的性命，將我們所致之毒用到了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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