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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花妖 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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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花妖 幻境之中

卿竹往後微仰, 躲開對方的目光說:“我不知道。”

他忽然覺得,或許朝戲並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樣游手好閑,喜怒無常, 也並非無所不能的。

下一瞬那書卷消失, 仿若往前的事從未發生過一樣,朝戲只是坐在搖椅上看著, 嘆息道:“喬絕涼薄,讓我看得很是不悅。與他待得久了, 你身上也染上了那種氣息,和從前那副天真模樣差異甚大。你說, 人族小小的一顆心臟怎麽能夠有那麽多心思呢?他明明知道我的苦處, 卻依舊不肯為我做事。”

卿竹只是眨著眼睛看著他,看上去頗為真誠。

朝戲起身, 轉瞬之間屋內的場景化作虛無一片。

四周皆是漆黑一片,卻並不是幻境中的黑, 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山底石洞。寂靜黑暗的洞穴之內,只有流水滴落的聲音, 混著有些潮濕的植物的氣息。

卿竹聞到了很淺的血的味道,聽到很近的地方有什麽粘膩的液體滴落, 他擡手時面前亮起明火。

山石角落之中,朝戲手腕處紮了幾片碎陶片,擡手時鮮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只是幽幽地看著, 而後又忽然笑了,他笑的瞬間畫面又回到了竹屋門前。

朝戲出現在他的身後,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喘息聲,又是很輕地笑了一聲, 道:“別介意,突然間有些生氣。現在好了,你不是想知道為何花谷之中鋪著花瓣嗎?走,我帶你去問問看。”

竹屋和方才來時一樣,只是門外沒人,染好的衣裳還晾著,太陽已經微微向西斜去,若按時間來算應當是他們離去不久。

卿竹安靜地跟在朝戲身後,那傷口痊愈得很慢,或許是幻境之中的物品也與尋常東西不一樣。腳下的路,每走一步便出現無數落花,身後形成了漫天的花海,緩緩的消失,他看著朝戲叩響了門,笑著朝裏面喊道:“我回來了,快來給我開門。”

竹門緩緩打開,花映的神色依舊溫柔,垂目看向二人時,眼眸卻染上了慍色,有些苛責的開口:“朝戲,你性情是越來越頑劣了,成日裏只不見蹤影,打傷的生靈倒是不少。”

朝戲朝著花映笑著:“修為這太高唄,更何況我傷的是自己又不是別人,這也要被訓嗎?好生冤枉的。”

花映嘆息道:“我不知你從何處得來的萬年修為,可卻知這不是好事。這些年來你變了許多,罷了,我也不叨擾你們了。”

話音剛落,她便與朝戲擦肩而過,轉身走向屋外梨花樹下的桌旁坐著。

朝戲並未追上,也 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身影。

陽光逐漸拉長,卿竹走到朝戲面前,問道:“這是幻境。”

聞言,朝戲湊到他面前,那淡粉的瞳孔在日光之下顯得有些怪異,卻只是笑著道:“她和萬年前完全相同,活生生的會和我說話,這樣極好。”

卿竹也看著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說:“可你知道那不是她,真是她,你也不會惹她生氣。”

朝戲看向梨花樹下的身影,輕聲說:“若生氣了,再造個新的就好了。”

風吹起了花瓣,將遠處的花香帶到了竹屋門前,卿竹沒理會對方的話,只是又問:“你不是要帶我去問,為何此處有花海嗎?她既生氣了,不妨你來告訴我吧。”

朝戲卻搖頭,笑道:“不要,我說出來就不是那個意思了。走,我帶你去問,她會原諒我的,她才不會生我的氣呢。”

他們走到了梨花樹旁,竹桌旁恍然間出現了兩把矮凳,花映回頭看著他們,而後看著嘆息道:“你從前頑皮,倒也聽我幾分話,如今長大了我也管不住了。”說完,她站了起來,朝著卿竹揮手,道:“來,帶上試試看合不合適,朝戲不懂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卿竹走了過去,看著對方將手中縫好的香囊系在他的腰上,那裏放著的卻不是香草鮮花,而是一種粉色的粉末,那是花妖隕落時留下的遺骸碾成的灰。

花映道:“這是我還年輕時,族中的先輩留下的。只是他們都走了,唯獨留下我。如今世間再沒有能傷到我的東西了,就留給你吧。”

卿竹沒有推辭,只是乖乖地點頭道謝,幻境中的東西再真實,也是假的。縱使再多起死回生的藥草,也帶不出這裏。

朝戲此時才湊過來,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花映嘆息著點頭,她望向遠處。那裏是一片綠地,陽光已經被南側的山脈遮住,幾只花妖眨著眼睛悄悄地看著這裏發生的事。

朝戲又道:“既然如此,剛剛那位小友有一個疑問,他想知道花谷之中為何會有遍地落花,姐姐,你告訴他好不好。”

花映道:“你既知道,又何故再問我一遍。”

朝戲道:“你說起來比較好聽,我還沒修煉到那種境界,說這種好話像是在做夢。”

花映轉頭看向卿竹,道:“世間不只有花族,萬物皆有靈,縱使腳下的路那青綠色的小草也能化妖。若我們走時路上鋪著花瓣,便不會踩到草族了,走時花瓣又散掉,便也不會遮擋陽光。它們活得不容易,我們既已成妖,應該更體諒些才對。

花谷地上的陣法,我閑來無事便繪了幾處。谷中妖靈喜歡熱鬧,便以花為形狀,只是若是將花瓣鋪滿,草又曬不到太陽,故而陣法未成之時又是無色無形的,只有行走之時才會顯出花瓣來。

卿竹看著腳下走動時出現的陣法漣漪,擡頭看著花映,乖乖點點頭。

天色逐漸變暗,太陽在西面的山緩緩落下。

花映道:“天色漸晚,不知小友可願留在谷中一同賞月。花谷之中有各色燈盞,甚是好看,幾日前阿戲也做了幾盞新的……”

聞言,朝戲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他著急歸家,我給他送回去。”

話說完,整個花谷黯淡下去,緩慢落下的夕陽逐漸與面前黑色的石壁重合。卿竹摸著腰側,上面沒再掛著東西,離開幻境後,花映留給他的東西也消失了。

幻境之中那溫暖的風與日,山谷之中的水霧與鳥鳴還歷歷在目,如今只剩下無光的洞穴。

一盞淺色的燈籠從洞穴中亮起,朝戲抱著那盞燈籠坐在地上,懶散地靠著石壁,笑著開口道:“這就是我當年做的燈籠,手藝不好。只可惜後來還沒學好呢,我們就再不能見光。你說,我們對它們那麽好,為何反而先是要了花族的命。”

那盞燈籠糊得亂七八糟,幾片薄薄的紙貼在竹骨上,只能依稀看得出來想做成花的模樣。

卿竹坐在他的身邊,沒有說話。

朝戲自顧自開口道:“我在書中見到一個詞,大約能解釋這件事請,殺一儆百嘛。不就是因為花族好欺負嘛。當年我們這麽好的性子,這麽善良,就要先死。如今我兇起來,反倒是各族都怕了起來,這與從前她教我的道理很不一樣。”

卿竹想起了天門山,那裏皆是人與妖的歡聲笑語,它們再無需擔憂死亡的驟然降臨,不必擔憂無衣穿,無飯吃。

朝戲湊得更近些,笑了起來,似乎有些好奇,搖頭道:“看來是人族的規矩把你教壞了。”

卿竹否認道:“如今山中的規矩,是你立起來的……”

他還未說完,朝戲站起了身,哈哈大笑,而後隨手掐斷了他的脖子,白骨從脖側插出,無數鮮花順著鮮血從中湧出。

那一瞬間,他只感受到脖間一片溫熱,歪著的頭看著大量的血液順著肩側緩緩地流到了青色的衣裳,將它打濕,變得灰暗。

他其實很少有疼痛的概念,傷口的疼痛是可以忍耐的,他只聽見風刮過傷口,落在白骨上的聲音,那是死亡的聲音。

那血還在緩緩地流著,他聞到了花卉的芬芳。

朝戲從那傷口處折了幾支花,放在面前輕輕地聞著,而後笑著將那腦袋掰了回去,將那斷掉的白骨接好,笑道:“別怕,你不會死的。心都給你了,要是還那麽輕易就死掉,那就太不爭氣了。”

碎掉的骨頭已經恢覆了原樣,幾乎折斷的血肉也重新愈合,只是傷口處依舊疼痛。卿竹楞了許久,才將手伸到脖子處那截斷口摸了一下,又輕輕地轉動頭部,他的眼中帶著困惑,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著。

那折斷的淡粉花枝化作了鮮血落在朝戲的指尖,很淺的血液將他那蒼白的手指染上了色彩,他捧著卿竹的頭,直勾勾地盯著那雙眼睛,幾乎是緊貼著的,只留了幾不可見的間隙,他湊在卿竹的耳邊呢喃著,感慨著:“哎,這花真好看,和她身上的一樣。”

此時,卿竹才怔怔地拉開了距離,仍舊捂著脖子,張口卻說不出話。只有他那不正常的心跳聲回響在整個空蕩的洞穴之中。

許久許久之後,那心跳恢覆了平靜。

當卿竹擡起茫然雙眼時,朝戲笑得前翻後仰,近乎窒息,他跌倒在地背靠著石壁邊笑邊說:“憤怒嗎?是不是覺得很無助?它們當年來殺我時也是這樣的。”

卿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站起來伸出手放在朝戲面前,道:“地上涼。”

朝戲看著面前的手道:“我已經死了,跟這地一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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