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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歸來 我見到了大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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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歸來 我見到了大妖

白書擡頭:“只用過一次便能熟記, 揮手之間就來到這地界,難怪師兄說你與我們不同。”

卿竹沒有回答,只是望向周圍。他面無表情時顯得極其有些冷漠, 面色白皙異常, 甚至於有些滲人。

他的雙眸眸色很淡,平日裏這雙眼睛總是帶著幾分好奇, 顯得乖乖的,人畜無害, 將那面容襯得可愛。

如今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淺色的瞳孔中映著幽幽青火, 剎那間仿若與書中列著的諸多泯頑不靈的大妖一樣, 寂靜而冷漠。他沒有看到喬絕的身影,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

這座山他極少來過, 並不熟悉,山中的亡魂卻並不少, 都從各處露出眼睛看著他們。

早已用不上燈籠,他來時周身便帶著更加鮮明的青火, 亡魂並不敢接近,在他眼裏這一切都透露著詭異的虛假, 恍若置身於一個幽綠的夢境。

他緩緩地向四周走去,摸著那倒地的樹,看著那溪水流過的石頭, 將手放進水中能摸到粘稠的血液,紅色與綠色的血摻在一起,成了深黑的顏色,整條河流如同墨水浸染一樣。

忽然,他聽到了極遠的地方傳來了很輕很輕的聲音, 透過虛空帶著幾近於破碎的靈力,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往聲音來的方向奔去,他看到了無數草妖圍著一個綠色的魂魄奔奔跳跳,那些草妖的面容帶著興奮,仿若見到了世間最高興的事,他們口中不斷重覆著:“他死了他死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終於死了……我們有救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們張口,露出那細細密密的牙齒,而後眼見著亡魂消失在他們面前。草妖發出了尖銳的刺耳的聲音:“他不救我們,他不救我們,他為什麽不救我們。自私的人族,自私的人族,自私的人族,把郁草神留給我們的遺骸還回來,還回來。”

那亡魂身上穿著的衣裳很眼熟,是一件很好看的白色繡著銀竹紋的曳地長袍,落著幽幽青火,跟顯得詭譎神秘,仿若能勾人心魄。回首時的面容也很熟悉,那是喬絕的模樣。

此時卿竹才意識到,喬絕真的死了。

不過沒關系,白書說還能救活。

喬絕身上沒有靈力流淌的痕跡,也沒有防身的利器,卻很少被草妖近身。只是以綠葉為刀,枯枝作劍只身面對那數不盡的草妖亡魂,而後落入了草妖來不及觸碰的地界,消失不見。

他們離得太遠,跑得也太快,卿竹剛踏過遍生花草的傳送門時,便看到有幾只草妖那尖銳的利爪抓住了喬絕的魂魄,而後無數的草妖撲了上去,幾乎是如同傾頹的泥沙那般迅速,比傳送陣的速度還快。

卿竹親眼看著一口又一口地啃在喬絕身上,魂魄的傷痕痊愈得很快,可痛苦確實真實存在的。

他幾乎是祈求著陣法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他害怕疼痛,也不喜歡看到傷亡。他看到了草妖饜足的身影,他忽然覺得這個世間好像變得很奇怪,有種本能的說不清是什麽的情緒從他心中緩緩升起。

他垂眸之間,身上的青火已蔓延千裏,而後被無數藤蔓撲滅。如同他第一次下山時那樣,只是枯了一片草,未曾有生靈手上。

喬絕的魂魄殘缺不堪,護在草妖面前,暗綠妖紋覆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著他的臉頰他道:“還是把你牽連進來了。”

他沒敢擡頭,怕眼底的恨意被看見。

白書找來的時候,卿竹還抱著喬絕哭,眼中濕漉漉的一片,卻是睜著眼睛看著周圍,面對喬絕時又恢覆了那副好奇乖巧的模樣。卿竹小心地握著喬絕的手指,道:“你還活著嗎?”

喬絕道:“生死無界,生亦是死,死亦生。”

卿竹道:“那回去還能見到你嗎?”

喬絕道:“再過兩三月,身體好了再尋我。快回去吧,燈要滅了。”

卿竹看著白書手中提著的燈盞,搖頭道:“我走了,他們又要欺負你,我不走。”

喬絕道:“若想見我,五日可來一次,我在原處等你。”

卿竹望著逐漸暗下的天,那幽幽青色光芒顯得更重,他沒再多說,只是點頭。他沒有等白書,出陣法之後走到喬絕屍體面前,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冰冷的身軀,而後蜷縮在旁邊緩緩抱著。

天門山中諸多陣法,神奇之處不少。

人能死而覆生一說傳聞不絕,而天門山中藏有的幾卷書籍,便能使人起死回生。

昨日他問了白書,才知那日路過那山脈,將身上草族至寶歸還一事竟是早有預謀。原本喬絕並不打算讓他見到那樣的畫面,可白書卻執意勸著,說要讓他見到。說若驟然死,突然活,便讓人心生夢魘與幻覺,說他從前就有這樣的癡想,常年分不清真實與假。

白書給喬絕屍體裹上了層層白布,敷上了厚厚的藥草,專門清空了山上的靈池拿來泡屍體,並囑咐他別讓屍體見到太陽。

卿竹總覺得不是太靠譜,但是又無從反駁,只能順從地看著屍體,心中十分困惑。

白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十分暖和,他望著靈池中飄著的屍體,陷入了沈思,拿著竹竿推著屍體飄來飄去,往陰影處飄去。

見了喬絕的魂魄之後,他便對身軀是死是活沒什麽執念了,但是看著喬絕的身體毫無意識地飄在水面上,還是挺好奇的。

從前喬絕總是穿得一絲不茍,總是被他拉來扯去那衣裳都紋絲不動,昨日那衣服卻被他扒得幹幹凈凈,看到了底下的傷痕。他的頭發很長,從前也不讓他亂碰,昨日他卻能在上面綁了很好看的兩簇小辮子。

白書說,少則兩個月多則五個月,這具身體便能痊愈,到時候他們可以去接喬絕回來。

關於草妖的故事,他又在別處聽了許多,勉勉強強拼湊出了一個真相。

喬絕曾被大妖打傷瀕近死亡,又被敗辛救回一條性命,也的確用了郁草神留下的起死回生的草妖,那株草妖便化作了他身軀的一部分,留在他的體內。

這的確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仙草,只要那藥草仍在體內,人便不會死去。只是草族以此施恩協報,在第二年的時候,喬絕便打算物歸原主。

只是那時他發現了另一件事,那只打傷他的大妖便是敗辛。他與宣止仙師商議了許久,最終決定先找到覆活之術,而後再將寶物歸還,期間草族的願景只要天門山能夠實現,那便盡力而為。至於為什麽這麽做,那便是宣止仙師和喬絕的秘密了。

卿竹還知道喬絕生於樹族籠罩的那座無名山脈,幼時流離失所,而後便被宣止仙師從暗黑無度的樹族地界撿了回去,那時的他還沒有名字很安靜,總是望著遠處的山脈發呆。

偶爾會用這妖族的語言,講很多奇奇怪怪的與妖族人族有關的事請,提很多前人未曾想過的設想,他說妖族和人族中,只要是心好的那就會很快死去,他覺得這是不對的,不想要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那時已有十三四歲,卻從與天門山中的弟子不講話,總是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每一處山崖之上望著底下的場景,而後又回到居所之中。

這樣的場景沒持續多久,半月後,他身邊就跟著跟著兩個一摸一樣的白衣弟子。而他也學會了人族的語言,很快變成了天門山中赫赫有名的大師兄。

喬絕的特殊之處,可以從卿竹自己身上窺見一點。禍世之劍是敗辛殉了數千妖族性命造成的,裹挾著極大的恨意與吞噬的本能,能帶走世間所有的靈力,行則草木雕亡,漫天大雨,觸則血肉化為泥,仙軀化骨。總而言之,確實是名副其實的可怕。

傳聞這劍本是敗辛為自己打造的,只不過他碰到時手骨便燒化了,故而才將劍丟到天門山中,以此生事。奇怪的是,他當年牽著喬絕的手時,對方身上的靈力,並為因此消散。

關於他自己的誕生,卿竹其實十分困惑,他知道的甚至沒有山中尋常弟子知道的多,都只是些傳聞。

之後的五日,卿竹總是坐在靈池旁邊發著呆,偶爾將喬絕的身軀撈過來,照著書中新奇的模樣打扮上。

五日一到,他便開始設陣往死界去。只是這次,他的陣法失效了。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就看到靈池樹後緩緩走出一妖。

那妖生著一雙艷麗的桃花眼,眼角眉梢都是粉色的,青色的發尾也帶著極淺的粉紅,走時周身的花瓣散落,落在了靈池之上,飄到了喬絕身邊。那花瓣比桃花堅韌,比梨花艷麗。

卿竹見過這只妖,他是曾誘使常浮點燃青火的那只花妖。花妖走上前來,伸手輕輕地挑著他的下巴,眉眼間滿是柔情繾綣,他生得雌雄莫辨,也十分輕佻,看人的眼神卻帶著真誠。

花妖手中浮現極淺的靈力,霎那間化作了無數飛舞的花瓣,鋪滿了整座山,他道:“別這麽看著我,我沒有壞心。”

卿竹想起那道淺粉色的靈力,開口道:“那天是你。”

花妖笑道:“當然是我。我只打了他,卻也碰著你,知道為什麽嗎?”

卿竹沒有回答。

花妖的指甲燃著淺淺的紅,他指尖滑過卿竹的臉頰,而後很溫柔地將那發梢撥到耳後,輕輕地笑了一聲:“因為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和我主人一樣,像春日的風輕撫過繾綣的湖面,帶著幾片芬芳的花朵,那清澈的湖水能浸出花的香氣,經久不絕。”

卿竹仰頭看著花妖,問道:“那他呢,你把他弄到哪裏去了?”

“別擔心,他還在那裏,待在那個死去的世界中,只能見到無數綠色的亡魂,沒有陽光。”

花妖笑著看著他,道:“他如何我不關心。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很喜歡你,想和你一起做一件大事。你若答應我,下一瞬你那位可憐的主人就會出現在你面前,有一具嶄新的健碩的身軀,有著數萬年的妖族的修為,再無需向從前一樣風裏來雨裏去,做一個平凡普通的無名弟子,你覺得如何?”

靈池之上的身軀依舊纏著厚重的白布,修為早已消散,那副身軀變得孱弱,輕輕觸碰便會留下深刻的痕跡,卿竹卻搖搖頭,真誠道:“那你肯定不是找我做好事。”

花妖笑道:“是好事,對你而言此事並不壞。哦,對了,你主人身上那趨之不散的詛咒,也是我下的。即便他痊愈了,回來了,今後仍舊有綿延不絕的病痛,無數的鮮花會從他的口中嘔出,帶走他的五臟六腑。答應我吧,可愛的小劍靈。”

花瓣落在靈池旁邊,跌入水中,卿竹看著陽光逐漸斜了過來,走過去將那身軀推到了樹蔭之下,他坐在靈池旁,仰頭看著花妖,道:“那是怎樣的事?”

花妖也坐了過去,道:“也很簡單,你能帶來青火,那是我的能力。你陪著我,讓這個人間也變成對面那樣,就夠了。”

卿竹道:“那你自己就能做到,為什麽找我?”

花妖翻手之間,掌中出現一團青火,裏面正映著死界的場景,他笑道:“因為我很喜歡你,也很無趣,這世間很無趣,而你很有趣。那邊的世界也是我創造的,太輕而易舉了,好無趣味可言。”

那青火搖曳在日光之下,死界的喬絕身側倒了無數的草妖,藤蔓橫在地面之上,沾滿無色鮮血。卿竹道:“他會不喜歡的,所以我不能答應你。”

花妖很繾綣地看著卿竹,很輕很輕地搖了頭,眼神中透露著一點遺憾,語氣中有些可惜,他那淡紅色的指尖挑起卿竹的下巴,望著那雙極淺的眼睛,那眸色太淺,容易被外界染了顏色。

他嘆息著笑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希望今後還能見到吧。”

下一瞬,卿竹面前變成了漆黑一片,只能聽到風拂過水面的聲音,聞到靈池旁梨花樹飄來的淡淡香氣。再然後,那股味道變了,成了潮濕的腐爛的氣息。

再次睜眼時,他只來得及看到面前深綠的沼澤。他聽見花妖的聲音:“禍世之劍,若是那麽輕易就變成俗物,那也便稱不上禍世。”

他看到了花妖手上出現了一把青綠色的劍,那是他放在儲物袋中許久未曾拿出的劍身。花妖很輕很輕地撫摸著劍身,幾乎沒有用力,那劍身便轟然碎裂,無數的碎片往崖底落去。

他回首,身後金色的光芒已成綠色,路過的生靈倒地,無數亡魂從地底中爬出,天門山弟子那白色衣裳在青火中成了幽幽的綠,有無數亡魂鳴泣。

再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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