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歸來 他走了，卻沒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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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歸來 他走了，卻沒帶我
話剛說完他便帶著那些抄錄的經書往內殿走去, 一副繁忙的樣子。
卿竹也不追，只是望著石階兩側池水中的游魚，開始發呆。
當日落的時候, 他才回過神來, 牽著喬絕的手走到了天門山中空曠的樹林之中，眼中略帶期待, 仰頭問：“今日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喬絕道：“好。”
聞言，卿竹開始聚起青色的靈力。那靈力成了細細的絲線, 在空中交纏重疊，變成了若隱若現的的陣法模樣, 最開始還不成形, 歪歪扭扭的，風吹過之時會散開。但很快, 陣法之中的方圓線都變得整齊，那圖案的模樣與昨晚學的傳送陣一摸一樣。
當最後一條線落下時, 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道青色飄花飛草的傳送門。那是回到歸來崖的傳送陣。
卿竹開心地伸手，拉著喬絕跑進了傳送門中。
雖說只會了一個簡單的傳送陣, 且只能傳送回歸來崖木屋之前，但這大大激發了卿竹的學習欲望。
回到木屋內時, 卿竹就開始拉著喬絕躍躍欲試地開始畫新的傳送陣，當一道有一道新的傳送門出現時，他開心得滿地打滾。而後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他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待在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卿竹轉頭, 聲音軟軟的：“今天我想聽天門山的故事。”
聞言，喬絕將手中的書擱在桌上，起身，走到那堆高高的書籍之中，從中取下了幾本放在桌上, 開始從天門山的創立之初講起，直至最近的草族動亂。
卿竹翻開最上方那本棉布包著的厚重書籍，邊看邊聽，偶爾窩在喬絕身上翻著，時而又趴在桌上看著。
清晨的時候，整個天門山的過往，卿竹已經耳熟能詳。
總而言之，天門山的建立之初，便是為了人間正道世間和平。宣止仙師活到如今已過千年，整個天門山大小陣法都是他親力親為所繪制，如今他們學的心法與陣法，最初也都誕生於宣止仙師手中。
而虛無之境則是落在主山中的大陣，是幻境之陣，最初落成之際是為了給山中弟子修煉的。眾所周知，凡是有出類拔萃者，大多身纏心魔，或是諸多不幸與缺陷，天門山的弟子也不能幸免。
天門山創立之初，齊聚天下奇才，彼時妖邪諸多，慘案更甚，迷人心智的妖物更是滿地跑，幻境也是濫用無數，因而總有弟子不堪重負自殺身亡。故而後來便設了虛無之境，若要不懼怕幻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見得多了。
只是後來天門山建立得久了，收押的心智有損的妖實在太多，各地又分給了流離失所的小妖居住，或是收留山下無家可歸的孤兒，二者皆手無縛雞之力，將妖邪與他們冠一處難免惹得人心惶惶。
故而將修行所用的虛無之境分出了一半，山洞內進去的一半用來關押，山外還另有一處白霧裊裊的山門，從那裏走進去的是修煉。
修行之處若堪破心魔，便會有金色小道指引弟子登上山門，來到天門山中迎接新弟子的主殿之中。之後會有年輕活潑的弟子為他們披上新衣，配上新劍，會有年長的弟子教他們心法，教他們禮儀律法，教他們古往今來天下故事。
關押的那一側，期限到了同樣會有一條金色的路指引他們離開，他們再次走到罪罰殿。那時他們雋寫在白紗之上的紅色小字便會化為黑色，象征著他們已經悔過自新。
卿竹聽完，開心地望著喬絕。
月落日升，陽光又照進了屋裏，桌上那盞燭火在風的吹拂之下熄滅了。古樸的方桌角上落上了幾縷陽光，屋外的鳥兒開始叫了起來，卿竹眨眨眼睛。
喬絕道：“時辰不早了。”
卿竹仰頭，眨眼看著。
自誕生之際到現在，已經過於了兩年三月有餘，他看了許多話本，書中描述了許多溫文爾雅的好人，也描述了許多陰冷的壞人。有仙氣飄飄只為正道的仙人，也有毀天滅地只因仇恨的妖邪。
從前他總覺得喬絕是一位仙氣飄飄的正道仙人。他會很多陣法，施法時金光閃閃，穿的衣服也如同遺世獨立的仙一樣，與旁人都不親近，話少，好看——這是每個仙人年少時的標準模樣。
可今日他見了那些長老之後，才知道喬絕和真正的仙人模樣，其實很不一樣。
但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他又想不太明白了。
思緒飄了許久之後，卿竹看到太陽已露出了圓形的身影，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抱著喬絕說：“那我明日再出去玩好不好？”
喬絕平靜道：“好。”
聞言，卿竹松開了手，往屋內走去，看見床就將身上穿的外衣脫掉，綁好的發帶拆掉，蹦了上去，窩進被子裏睡得香甜——只是夢中總是想起那雙淺綠色的，映著一輪彎月的眼睛。
他睡到了夜深的時候才醒來，看到喬絕還坐在外間看著書，心裏十分納悶：他聽聞人族每日需得睡足四個時辰才能動彈，為何喬絕不必睡覺？
睡醒之後被窩裏還是暖暖的，他跑下床將喬絕拉來，用雙手捂著對方帶有涼意的指尖，又將腦袋窩在對方身上，繼續睡覺。
再醒來時已經是清晨，門外竹葉的露珠滴落，落在細木條搭成的地臺之上。
卿竹從被窩裏爬起，露出個腦袋，他揉著自己的雙眼，頭發溫順地落著，只是長發之上打了好幾個解不開的結，衣服也亂亂地披著。
他推開窗的時候就看到喬絕在門外站著，遠遠地望著最遠處的山脈。
對方還是穿著整潔的衣裳，柔順的布料低低地垂著，落在木臺之上，繁覆的花紋落在衣襟與腰帶上，很好看。
喬絕的衣服分為兩種，除了這套常穿的廣袖曳地白衣以外，還有另一套天門山中標配的，只是除了去罪罰殿以外，極少見他穿起過。
遠處的山脈，已經不是天門山的地界了，是屬於樹族的地盤。
卿竹發現，喬絕好像很喜歡看那座山，閑暇的時候總是遙遙地望著，卻又從未提起過。日出之後的景色極美，尤其是上下鮮花盛開之時。
卿竹披上了那件青綠色的外衣，推開門走到喬絕身邊，伸手抱住，撒嬌道：“那今日我們要去哪裏呀？”
喬絕沒有回答，而是問：“你想去哪？”
卿竹道：“那日那只藤妖，好生漂亮，我想找他玩好不好？”
今日天門山無事，得到應允後，卿竹就拉著喬絕一起去常浮居所做客。
這處山脈較為潮濕，落葉紛飛，屋中不知燃了什麽香料，聞起來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常浮十分好說話，有問必答，就是話不太多，似乎比起與他閑聊，更關心屋前的草藥曬得好不好。
一整日說了好多好多話，他話說得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喬絕居然在和常浮說悄悄話，還沒聽清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已經夜晚，他們在屋外點了篝火堆，圍著篝火聽故事，聽的是常浮這一生的趣事。最後他窩在喬絕腿上睡著了，睡前還朦朦朧朧地呢喃。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天，堪稱是樸素又醉生夢死。期間他還藏了一只奇怪的小妖，喬絕看見了卻假裝不知道。
某日卿竹跨過那條小溪的時候，回望喬絕的身影，忽然意識到了有點不太對勁。
自他誕生以來，喬絕每日都是早出晚歸，只有夜間才有空給他講故事，教他畫陣法。可如今卻居然已經整整三日說山中無事，要陪他走走。
卿竹仰頭問：“怎麽近日天門山都沒事？”
喬絕道：“往日裏也沒有太多的事。”
卿竹道：“可你從前都早出晚歸。”
喬絕道：“有位師弟答應替我接手幾日，我便有空閑下了。”
卿竹乖巧點頭，但依舊迷茫。
路上，他發現山中開著的鮮花，靈光一閃，拉著喬絕的手撒嬌道：“鵝黃色的衣服會不會很好看呢，跟天門山的靈力一樣。”
翌日，草地之上。卿竹在草地上閑逛許久，他才回頭看著身後的喬絕，對方站在崖下的陰影處，手中翻著一卷竹簡，往上緩緩地刻著字。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極其暖和，陰影之下的溫度偏低，幾株小草俏皮的從衣擺處鉆出，喬絕倚著歸來崖下的山石，垂目看著手中已經成型的文字。
卿竹湊了過去。那竹簡很新，還帶著陽光的氣息，許是剛晾曬好收起來的，凹痕下是如今人族的文字，落在竹簡之上看著古樸端莊，一片竹簡大概刻了十來個方塊狀的文字。
這兩年卿竹無聊之極將書房中的藏書一一翻閱，傍晚十分也時常帶著喜歡的故事遞給喬絕，略微識得幾個字。
只是他這本竹簡上刻的字句十分乏味，通篇都在講何年何月何日，何人何地何事，寫的都是些極其繁瑣的小事，他耐心看了兩眼，就沒了興致。
喬絕右手展開，一本厚重的書籍從他手掌中乍現，藍草染成的封面上寫著古老的文字，內裏書頁泛黃，透著股草木的味道，他道：“書中有許多陣法，你可以先學著。”
卿竹接過那本書，席地而坐將書放在腿上慢悠悠地翻著。
喬絕突然拿了身新衣服：“給你染了身新衣服，過來試試合不合適。”
那身鵝黃色的衣服是用梔子花染的，帶著鮮花的芬芳和春日的氣息。
卿竹展開衣服，開心地收起來，在靠在山石之上曬太陽。回頭托著下巴看著草地上喬絕看書。他想了想蹭過去碰了對方的臉頰，也好奇地看著。
喬絕蓋上了書，擡眸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中倒映著綠地與鮮艷的花朵，卻依舊欠缺情感，他開口，有些突兀：“我要走了。”
卿竹道：“你要去哪？”
喬絕道：“卦象蔔得無名山將亂，在幾日後。”
卿竹道：“我不能跟著嗎？”
喬絕道：“不能。”
卿竹道：“學會了傳送陣也不能嗎？”
喬絕道：“也不能。”
問完了兩個不能之後，卿竹安靜了許久，眼眶便有些紅，良久才擦了擦淚仰頭道：“那你要去多久？”
許久沒有回答，只有落葉飄下的動靜。很久以後，喬絕才垂眸道，：“短則三五月，長則七八年。”
卿竹：“那你要給我來信好不好？”
喬絕：“若得空會讓飛鳥送信與你。”
卿竹：“一日一次好不好？”
喬絕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摸著他的頭道：“將有大亂，或許有不得空的時候。”
“那……三日一次呢？”還未等回答，卿竹又急忙問：“那，三日也不行的話，多久才能與我說話？”
喬絕：“此去不知年月，若收不到信就別等了。”
聞言，卿竹窩在角落，眼淚噠噠掉。他不明白，喬絕為什麽要去管無名山的事，為什麽又要走，又要把他丟掉。
喬絕走的那天，天色和往常一樣。
太陽依舊十分明媚，照在竹枝上，風吹過時，梨花樹還會落下花瓣。
沒有暴雨連天，沒有陰雨連綿，只是平淡溫暖的一日。傳送門已經繪下，那光芒比玄日還要耀眼。
卿竹拉著對方的袖口，又問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起去，去哪裏都好。”
喬絕摸了摸他的頭，道：“常浮是個好妖，這幾日你跟他也熟絡了，往後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同他玩。”
他想，如果早知道見了常浮，對方便會離開，他就不要去見了。他抱著喬絕，眼淚將衣裳染濕：“我不要。”
喬絕輕輕嘆息，道：“天門山的弟子也很多。有位叫白書的，是我的師弟，為人活潑，你也可以找他說話。”
卿竹道：“我不要。你走的話就將我帶走，要不然我就去領著天門山中的妖和你作對。”
這幾年他雖然大多時間都待在歸來崖，但關於天門山中發生的事他聽聞了不少。
據說當年他跟喬絕走的時候，天門山的妖靈就十分不滿，人也不滿，時常生事。
喬絕在洞中經常不出現，是去平定禍亂了。聽聞喬絕十分厲害，一息之間便能困死無數妖邪，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出事。但是今日對方的表情看上去比兩年前更加沈重，似乎無名山的事更加棘手些。
他想了許久，才擦幹了眼淚，道：“那你要去的地方，有沒有故識，人和妖性情如何，對你好不好？你的師兄弟都知道嗎？”
喬絕答道：“都知道。”
卿竹又道：“一定要走嗎？”
喬絕點頭。
明明已經將自己勸好了，但是看到喬絕點頭時，他又哽咽地滴著眼淚，怎麽抹都抹不幹凈。
花瓣落在二人身旁，喬絕伸手，將那飄在他身上的梨花瓣拂去，道：“你很聰明，也很厲害，學什麽都會。我離去的幾年，你修為肯定能精進不少。”
聞言，卿竹又執著問道：“那為什麽我不能跟去？”
喬絕耐心解釋道：“你會的術法太少，去了危險。”
卿竹沒再糾纏，擦幹了眼淚，安靜地站在梨花樹下，揮手告別，而後便坐在樹下滴答滴答地掉著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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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竹也不追，只是望著石階兩側池水中的游魚，開始發呆。
當日落的時候, 他才回過神來, 牽著喬絕的手走到了天門山中空曠的樹林之中，眼中略帶期待, 仰頭問：“今日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喬絕道：“好。”
聞言，卿竹開始聚起青色的靈力。那靈力成了細細的絲線, 在空中交纏重疊，變成了若隱若現的的陣法模樣, 最開始還不成形, 歪歪扭扭的，風吹過之時會散開。但很快, 陣法之中的方圓線都變得整齊，那圖案的模樣與昨晚學的傳送陣一摸一樣。
當最後一條線落下時, 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道青色飄花飛草的傳送門。那是回到歸來崖的傳送陣。
卿竹開心地伸手，拉著喬絕跑進了傳送門中。
雖說只會了一個簡單的傳送陣, 且只能傳送回歸來崖木屋之前，但這大大激發了卿竹的學習欲望。
回到木屋內時, 卿竹就開始拉著喬絕躍躍欲試地開始畫新的傳送陣，當一道有一道新的傳送門出現時，他開心得滿地打滾。而後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他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待在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卿竹轉頭, 聲音軟軟的：“今天我想聽天門山的故事。”
聞言，喬絕將手中的書擱在桌上，起身，走到那堆高高的書籍之中，從中取下了幾本放在桌上, 開始從天門山的創立之初講起，直至最近的草族動亂。
卿竹翻開最上方那本棉布包著的厚重書籍，邊看邊聽，偶爾窩在喬絕身上翻著，時而又趴在桌上看著。
清晨的時候，整個天門山的過往，卿竹已經耳熟能詳。
總而言之，天門山的建立之初，便是為了人間正道世間和平。宣止仙師活到如今已過千年，整個天門山大小陣法都是他親力親為所繪制，如今他們學的心法與陣法，最初也都誕生於宣止仙師手中。
而虛無之境則是落在主山中的大陣，是幻境之陣，最初落成之際是為了給山中弟子修煉的。眾所周知，凡是有出類拔萃者，大多身纏心魔，或是諸多不幸與缺陷，天門山的弟子也不能幸免。
天門山創立之初，齊聚天下奇才，彼時妖邪諸多，慘案更甚，迷人心智的妖物更是滿地跑，幻境也是濫用無數，因而總有弟子不堪重負自殺身亡。故而後來便設了虛無之境，若要不懼怕幻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見得多了。
只是後來天門山建立得久了，收押的心智有損的妖實在太多，各地又分給了流離失所的小妖居住，或是收留山下無家可歸的孤兒，二者皆手無縛雞之力，將妖邪與他們冠一處難免惹得人心惶惶。
故而將修行所用的虛無之境分出了一半，山洞內進去的一半用來關押，山外還另有一處白霧裊裊的山門，從那裏走進去的是修煉。
修行之處若堪破心魔，便會有金色小道指引弟子登上山門，來到天門山中迎接新弟子的主殿之中。之後會有年輕活潑的弟子為他們披上新衣，配上新劍，會有年長的弟子教他們心法，教他們禮儀律法，教他們古往今來天下故事。
關押的那一側，期限到了同樣會有一條金色的路指引他們離開，他們再次走到罪罰殿。那時他們雋寫在白紗之上的紅色小字便會化為黑色，象征著他們已經悔過自新。
卿竹聽完，開心地望著喬絕。
月落日升，陽光又照進了屋裏，桌上那盞燭火在風的吹拂之下熄滅了。古樸的方桌角上落上了幾縷陽光，屋外的鳥兒開始叫了起來，卿竹眨眨眼睛。
喬絕道：“時辰不早了。”
卿竹仰頭，眨眼看著。
自誕生之際到現在，已經過於了兩年三月有餘，他看了許多話本，書中描述了許多溫文爾雅的好人，也描述了許多陰冷的壞人。有仙氣飄飄只為正道的仙人，也有毀天滅地只因仇恨的妖邪。
從前他總覺得喬絕是一位仙氣飄飄的正道仙人。他會很多陣法，施法時金光閃閃，穿的衣服也如同遺世獨立的仙一樣，與旁人都不親近，話少，好看——這是每個仙人年少時的標準模樣。
可今日他見了那些長老之後，才知道喬絕和真正的仙人模樣，其實很不一樣。
但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他又想不太明白了。
思緒飄了許久之後，卿竹看到太陽已露出了圓形的身影，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抱著喬絕說：“那我明日再出去玩好不好？”
喬絕平靜道：“好。”
聞言，卿竹松開了手，往屋內走去，看見床就將身上穿的外衣脫掉，綁好的發帶拆掉，蹦了上去，窩進被子裏睡得香甜——只是夢中總是想起那雙淺綠色的，映著一輪彎月的眼睛。
他睡到了夜深的時候才醒來，看到喬絕還坐在外間看著書，心裏十分納悶：他聽聞人族每日需得睡足四個時辰才能動彈，為何喬絕不必睡覺？
睡醒之後被窩裏還是暖暖的，他跑下床將喬絕拉來，用雙手捂著對方帶有涼意的指尖，又將腦袋窩在對方身上，繼續睡覺。
再醒來時已經是清晨，門外竹葉的露珠滴落，落在細木條搭成的地臺之上。
卿竹從被窩裏爬起，露出個腦袋，他揉著自己的雙眼，頭發溫順地落著，只是長發之上打了好幾個解不開的結，衣服也亂亂地披著。
他推開窗的時候就看到喬絕在門外站著，遠遠地望著最遠處的山脈。
對方還是穿著整潔的衣裳，柔順的布料低低地垂著，落在木臺之上，繁覆的花紋落在衣襟與腰帶上，很好看。
喬絕的衣服分為兩種，除了這套常穿的廣袖曳地白衣以外，還有另一套天門山中標配的，只是除了去罪罰殿以外，極少見他穿起過。
遠處的山脈，已經不是天門山的地界了，是屬於樹族的地盤。
卿竹發現，喬絕好像很喜歡看那座山，閑暇的時候總是遙遙地望著，卻又從未提起過。日出之後的景色極美，尤其是上下鮮花盛開之時。
卿竹披上了那件青綠色的外衣，推開門走到喬絕身邊，伸手抱住，撒嬌道：“那今日我們要去哪裏呀？”
喬絕沒有回答，而是問：“你想去哪？”
卿竹道：“那日那只藤妖，好生漂亮，我想找他玩好不好？”
今日天門山無事，得到應允後，卿竹就拉著喬絕一起去常浮居所做客。
這處山脈較為潮濕，落葉紛飛，屋中不知燃了什麽香料，聞起來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常浮十分好說話，有問必答，就是話不太多，似乎比起與他閑聊，更關心屋前的草藥曬得好不好。
一整日說了好多好多話，他話說得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喬絕居然在和常浮說悄悄話，還沒聽清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已經夜晚，他們在屋外點了篝火堆，圍著篝火聽故事，聽的是常浮這一生的趣事。最後他窩在喬絕腿上睡著了，睡前還朦朦朧朧地呢喃。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天，堪稱是樸素又醉生夢死。期間他還藏了一只奇怪的小妖，喬絕看見了卻假裝不知道。
某日卿竹跨過那條小溪的時候，回望喬絕的身影，忽然意識到了有點不太對勁。
自他誕生以來，喬絕每日都是早出晚歸，只有夜間才有空給他講故事，教他畫陣法。可如今卻居然已經整整三日說山中無事，要陪他走走。
卿竹仰頭問：“怎麽近日天門山都沒事？”
喬絕道：“往日裏也沒有太多的事。”
卿竹道：“可你從前都早出晚歸。”
喬絕道：“有位師弟答應替我接手幾日，我便有空閑下了。”
卿竹乖巧點頭，但依舊迷茫。
路上，他發現山中開著的鮮花，靈光一閃，拉著喬絕的手撒嬌道：“鵝黃色的衣服會不會很好看呢，跟天門山的靈力一樣。”
翌日，草地之上。卿竹在草地上閑逛許久，他才回頭看著身後的喬絕，對方站在崖下的陰影處，手中翻著一卷竹簡，往上緩緩地刻著字。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極其暖和，陰影之下的溫度偏低，幾株小草俏皮的從衣擺處鉆出，喬絕倚著歸來崖下的山石，垂目看著手中已經成型的文字。
卿竹湊了過去。那竹簡很新，還帶著陽光的氣息，許是剛晾曬好收起來的，凹痕下是如今人族的文字，落在竹簡之上看著古樸端莊，一片竹簡大概刻了十來個方塊狀的文字。
這兩年卿竹無聊之極將書房中的藏書一一翻閱，傍晚十分也時常帶著喜歡的故事遞給喬絕，略微識得幾個字。
只是他這本竹簡上刻的字句十分乏味，通篇都在講何年何月何日，何人何地何事，寫的都是些極其繁瑣的小事，他耐心看了兩眼，就沒了興致。
喬絕右手展開，一本厚重的書籍從他手掌中乍現，藍草染成的封面上寫著古老的文字，內裏書頁泛黃，透著股草木的味道，他道：“書中有許多陣法，你可以先學著。”
卿竹接過那本書，席地而坐將書放在腿上慢悠悠地翻著。
喬絕突然拿了身新衣服：“給你染了身新衣服，過來試試合不合適。”
那身鵝黃色的衣服是用梔子花染的，帶著鮮花的芬芳和春日的氣息。
卿竹展開衣服，開心地收起來，在靠在山石之上曬太陽。回頭托著下巴看著草地上喬絕看書。他想了想蹭過去碰了對方的臉頰，也好奇地看著。
喬絕蓋上了書，擡眸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中倒映著綠地與鮮艷的花朵，卻依舊欠缺情感，他開口，有些突兀：“我要走了。”
卿竹道：“你要去哪？”
喬絕道：“卦象蔔得無名山將亂，在幾日後。”
卿竹道：“我不能跟著嗎？”
喬絕道：“不能。”
卿竹道：“學會了傳送陣也不能嗎？”
喬絕道：“也不能。”
問完了兩個不能之後，卿竹安靜了許久，眼眶便有些紅，良久才擦了擦淚仰頭道：“那你要去多久？”
許久沒有回答，只有落葉飄下的動靜。很久以後，喬絕才垂眸道，：“短則三五月，長則七八年。”
卿竹：“那你要給我來信好不好？”
喬絕：“若得空會讓飛鳥送信與你。”
卿竹：“一日一次好不好？”
喬絕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摸著他的頭道：“將有大亂，或許有不得空的時候。”
“那……三日一次呢？”還未等回答，卿竹又急忙問：“那，三日也不行的話，多久才能與我說話？”
喬絕：“此去不知年月，若收不到信就別等了。”
聞言，卿竹窩在角落，眼淚噠噠掉。他不明白，喬絕為什麽要去管無名山的事，為什麽又要走，又要把他丟掉。
喬絕走的那天，天色和往常一樣。
太陽依舊十分明媚，照在竹枝上，風吹過時，梨花樹還會落下花瓣。
沒有暴雨連天，沒有陰雨連綿，只是平淡溫暖的一日。傳送門已經繪下，那光芒比玄日還要耀眼。
卿竹拉著對方的袖口，又問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起去，去哪裏都好。”
喬絕摸了摸他的頭，道：“常浮是個好妖，這幾日你跟他也熟絡了，往後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同他玩。”
他想，如果早知道見了常浮，對方便會離開，他就不要去見了。他抱著喬絕，眼淚將衣裳染濕：“我不要。”
喬絕輕輕嘆息，道：“天門山的弟子也很多。有位叫白書的，是我的師弟，為人活潑，你也可以找他說話。”
卿竹道：“我不要。你走的話就將我帶走，要不然我就去領著天門山中的妖和你作對。”
這幾年他雖然大多時間都待在歸來崖，但關於天門山中發生的事他聽聞了不少。
據說當年他跟喬絕走的時候，天門山的妖靈就十分不滿，人也不滿，時常生事。
喬絕在洞中經常不出現，是去平定禍亂了。聽聞喬絕十分厲害，一息之間便能困死無數妖邪，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出事。但是今日對方的表情看上去比兩年前更加沈重，似乎無名山的事更加棘手些。
他想了許久，才擦幹了眼淚，道：“那你要去的地方，有沒有故識，人和妖性情如何，對你好不好？你的師兄弟都知道嗎？”
喬絕答道：“都知道。”
卿竹又道：“一定要走嗎？”
喬絕點頭。
明明已經將自己勸好了，但是看到喬絕點頭時，他又哽咽地滴著眼淚，怎麽抹都抹不幹凈。
花瓣落在二人身旁，喬絕伸手，將那飄在他身上的梨花瓣拂去，道：“你很聰明，也很厲害，學什麽都會。我離去的幾年，你修為肯定能精進不少。”
聞言，卿竹又執著問道：“那為什麽我不能跟去？”
喬絕耐心解釋道：“你會的術法太少，去了危險。”
卿竹沒再糾纏，擦幹了眼淚，安靜地站在梨花樹下，揮手告別，而後便坐在樹下滴答滴答地掉著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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