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山脈 我生於高山,浮於巨樹

關燈
第27章 山脈 我生於高山,浮於巨樹

此處山崖與歸來崖差不多,只是沒有住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不遠不近地坐在山崖上,看著常浮的身影。對方如同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安靜地望著遠方。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人坐在那裏,會顯得有些孤獨,容易沈浸於悲傷之中。

其實藤城的事已經發生,再如何也於事無補了,往後常浮是生是死都不能讓那些亡故的藤妖活過來。所以,私心裏他也不想讓常浮離去,畢竟對方對他似乎不錯,而他在天門山中也好像沒有太多朋友,若能多一個朋友,那是極好的。

只是心存愧疚地活著,是否就比坦然死去好呢,他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便走了過去,坐在常浮旁邊擡頭看著天空,只字不言。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帶著露水的寒冷,常浮聲音很輕,伸手一拂:“我給你看個故事吧,那是我的過往。”

卿竹點頭,他看到一片竹葉隨著風飄向了遠方,飄下了歸來崖,落到了底下的草坡之中。空中出現了畫卷,畫中多用深綠色,依稀能看見許多藤妖的模樣。

春日的風吹拂在臉上,帶著溫和的氣息,卿竹坐在崖邊,安靜地看著那畫卷緩緩浮現,逐漸變換的場景。

那是三千多年以前的苦藤山,與天門山中低矮山脈有著極其相似景色,一片綠意,群山環繞。

樹林投下陰影,生長於深山中繞樹盤旋 的苦啞藤消散,青色藤蔓化作了人形的模樣,常浮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望向四周的場景。

有只老藤妖在不遠處的山上采著藥,正拄著拐杖一步又一步走,步伐緩慢。常浮望向著那個方向,身形化作青霧,只在原地抖落幾片苦啞藤葉。眨眼間,他就出現在那老藤妖的身後不遠處。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獨有的雌雄莫辨的嗓音:“老前輩,我們這一族還有其他同類嗎?”

那老藤妖視線渾濁,看了許久才用著緩慢而又平靜的聲音道:“有。我帶你去。”

常浮道:“多謝前輩。我自高山之中生長,浮於巨樹之上,名喚常浮。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那老藤妖只是拄著拐往下走,好似未曾聽見聲音一樣,他背著泛黃棉布的包裹,那包裹中露出幾片草葉,幾株草妖順著包裹的間隙掉落。

常浮追上去,撿起那些草藥,卻不知該如何處理,只是放在掌心之中,跟著老藤妖一步步走下了山。

高山之下還是山,更平緩的山坡上坐落著幾間纏繞藤蔓的石屋,幾只小妖推開木門,露出腦袋。老藤妖站在山腰處,指著某處空地,道:“你就在那裏蓋個屋子吧。”

常浮環視四周,打量著周圍的場景,發現老藤妖指的那塊地方處於整個苦啞藤族聚落中最高處,最有幽靜,靈力也最充沛,他看了許久開口道:“前輩,我在低矮處住便好。”

老藤妖回首,那因年歲而變得厚重沙啞的聲音飄到他耳邊:“不,就住那裏。爾生於高山之際,不該同我們埋於泥濘地底。”

往後百年,常浮總居於苦藤山最高處,他的屋子背後是山石,門前有許多高大的樹,有條小路彎繞往下,山下見到的首間石屋便是那老藤妖的居所。

老藤妖是苦啞藤族族長,名撫啞,是最早成妖的苦啞藤。彼時他們已經遷城,離開從前土壤,撫啞的模樣逐漸蒼老,視線渾濁,也聽不清遠處的聲音。

常浮平日裏常常跟在老藤妖身後,采著藥,修習著苦啞藤族的心法。有時對方會給他些外界的古籍,卻從不與他講解。

老藤妖的話很少,有時數十年都未曾開口,只是拄著拐杖佝僂著妖走在常浮面前,何種草藥,如何配藥都只是用那雙龜裂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做著。

後來常浮才知道,苦啞藤一族在藤族中的名聲並不好,因為他們身帶劇毒。不過他也不在意藤族的看法,他只在意老藤妖的身體能不能好轉。

縱使是妖族,數萬萬年的壽命也太過恒長,足夠讓成妖的生靈染上許多不可解的毒素,腐敗著蒼老著他的身體。老藤妖的壽命快到盡頭了。

苦啞藤一族的壽命是妖族中最長的,但也撐不了多久了。常浮每日夜晚在昏暗的燭火之下翻閱著古籍,白日時上山尋覓草藥,以求能讓老藤妖活得再久些。

這樣的匆忙持續了百年,縱使草妖生亂,流水劇毒都未曾改變。直至某日幾只小苦啞藤妖敲響了他的門,說他們並未受日光所擾。

不日後,主城眾妖藤從南面一路奔波而來,來到了苦啞藤族山門之外,叩響了三下厚重的許久未打開的古樸木門。

老藤妖將他們迎了進去,帶進了自己的屋內,七日後老藤妖那間小小的石屋屋門再開,用那蒼老的聲音說,苦啞藤心能解劇毒,如今藤城已經身於危難之際,只有他們一族能夠力挽,他還說,城主邀他們前往主城中看看。

昏暗的夜色之下,群山環繞,綠樹蒼天,篝火明亮,眾妖與藤城城主明瑯歡聚於篝火之中,看著對方身上的藤蔓極其羨慕。

翌日,苦啞藤族便去往主城,化作青色的霧氣消散在屋前的樹蔭下。城中數日後,老藤妖伏案於月色之下,數著名字,緩緩地記下了年紀適宜的藤妖名字。

名冊之中,除了極為年幼的苦啞藤妖幾乎都身於名冊之上,苦啞藤族妖兩萬兩千三百,五年後祭祀名冊中有苦啞藤妖兩萬。

常浮就坐在老藤妖身側,直至所有的字跡刻完,都未曾見到他的名字,他安靜地烤著火,並未說話。卻在夜深之際,眾苦啞藤妖都回到石屋之中的時候,叩響了老藤妖的門。

老藤妖並未開門,而是透過那厚而重的深色潮濕的木門開口,他仿佛早就知道了常浮會說什麽話:“往後你帶著它們走下去。”

常浮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又叩響了那木門。老藤妖未曾開門。

他只聽見枯木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地上的聲音,聽到了緩慢的沈重的腳步聲向他離去。他在門前站立許久許久,安靜得如同雕像那般,卻在日升之時伸手化掌觸碰著那厚重的木門。

頃刻間木門向內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了厚厚的塵埃,那木門有半人那麽快,比臺階還厚重,他踩上去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擡眸時只見老藤妖遙遙地看著他,而後轉身緩緩地向屋內走去,並不在意屋外的慘狀,只留下混沌得幾乎聽不清的話:“回去,往後別來了。”

他出門時才看到屋外圍了一群的苦啞藤妖張望著,低聲議論著,許久才後知後覺想起,那木門倒地發出的聲音,連熟睡的飛鳥都驚醒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內,閉門思過。

並未有任何一只妖要求他這樣做,只是他想這樣做,也只能這樣做。直到他聽到了老藤妖病重的消息,才出了門。

老藤妖的病反反覆覆,病發時總是一口又一口地嘔著綠色的鮮血,他的咳嗽聲很壓抑,讓常浮覺得仿佛是臟腑逐漸腐爛發出的聲音。病得太重時老藤妖便化作藤蔓,盤在那石屋上曬著陽光,他的葉片已經全然枯黃,根須薄弱,根莖腐爛了無數的孔洞。

常浮只能采著續命的藥,覆在他的傷口處,澆在屋外根須紮根的泥地裏。這樣日覆一日的行徑一直持續到了許久。

直至他在某次外出采藥的時候見到了一只性情極為活潑的爬藤妖,那爬藤妖叫郁纏,說他家中的長輩病重,想向他尋醫問藥,還說他手中恰好有幾樣藥材可以續老藤妖的命。

郁纏給的藥材十分奇怪,是一捧青灰色的粉末,化在水中便成了無形之物,澆落泥濘之中,可使枯木重生。老藤妖的病好了,也與常浮疏遠了,蒼老渾濁的眼眸望著那處高山的身影,再未和常浮說過任何一句話。

不久後,郁纏也走了,帶走了苦藤山中常見的幾色藥草,與一本醫書。再往後只在草族的戰場之中聽聞過他的風聲。

苦啞藤剖心之舉已過數年,藤妖慢慢地痊愈了,草族大敗。

藤城慶宴那天,山下格外熱鬧,來了許多各地的妖,常浮總站在山巔遙遙地望著,又背上竹筐往更高的山去。

苦啞藤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數萬萬年來,他們總是安靜地垂著眉眼,順從地遷徙到越來越偏遠的山去,直至整座山中只餘下苦啞藤族。

而如今的苦啞藤族穿著繁瑣精致的妖族極少見過的服飾,他們的發梢用山間最清澈的泉水洗凈,柔順的鋪在了身後,叮當作響的玉石配在身上,芬芳的香囊掛在腰側,帶著期待步入了極其華美的傳送門,來到了傳聞中那眾妖向往的神壇之下。

他們見到了許許多多的藤妖,站在隊列之中好奇地看著,又步上了神壇之上,他們安安靜靜的,帶著希冀與悲傷接受著眾妖的感激,如同從前遷徙那般安靜。

眾妖散去,城中燈籠熄滅。

常浮的神色很平靜,如同石質那樣無喜無悲,短暫的歡聚之後,便領著身後那群病弱的苦啞藤妖離去,回到只屬於他們的山中去,藤城之中並非他們的家鄉。

苦啞藤族又回到了從前的生活,寂靜的山中連飛鳥都不曾路過,一只年幼的苦啞藤妖被常浮抱在懷中,聲音很軟很稚嫩:“族長,他們還會回來嗎?”

常浮只撫摸著他的額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叢林,道:“不會回來了。”

小苦啞藤茫然道:“那他們為什麽要走呢?”

常浮長久地看著那些樹木,一片又一片的綠葉在山隙的風中落下,他道:“他沒告訴我。”

那種寂寥的風並未在苦藤山中飄蕩太久,某日下山之時他遇見了周身彌漫花瓣的怪妖。

那妖遞給了他一張藥方,淺笑著:“此藥名為血債血償,有起死回生奇效。做法也簡單,將眾妖的血肉碾成泥,磨成末,晾曬收起化於水中。不知這位族長是否需要?”

常浮沒有回答,只是與他擦肩而過,那張薄薄的泛黃的紙張飄在空中,陽光透過那張紙,直至落在潮濕的泥地之上。他身上佩戴著的香囊散發出很輕的草藥的味道,那是郁纏曾贈與他的藥草,粉末狀,入水化無,能使枯木重生。

常浮有時會將那香囊解開,倒出粉末來看著,卻從未再用上,只是安靜的站在他誕生時那片寂寥的山脈之上。

往後哪只妖再沒有出現過,只有那道聲音一直圍繞在他身側,說著些重逢的話,將那白燭擺在他面前,無數日夜。

白燭的火光在古樸刻著厚重紋路的燈盞之中亮起,常浮的目光長久地凝望著那飄起的青火,只是安靜地看著,如同當年看著苦啞藤族的死亡那樣。

老藤妖那蒼老的身影出現在蜿蜒小路上,手中那幾近於透明的木拐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地上,從那高高的石階之下,緩緩走下。他的神態很祥和平靜,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著,只看著腳下的路。

常浮看著他的身影,沒有說話,可是寂靜之中卻又淚水滴落的聲音。

老藤妖走到那處時,常浮已經不見了身影,他很費力地蹲下,那幹枯龜裂的手指碰到了地上積著的淚水,起身時緩緩嘆了一口氣,而後便消失。

百年後,無色火自明火壇亮起,藤妖身上皆帶著纏綿烈火,不死不滅。結界將它們困在了城內,每日每時見到的都是死亡,藤妖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有火灼燒身軀時留下的劈裏啪啦的響聲。

常浮在那座山中久久地跪著,再未擡首。

某日風和日麗之中,有只花妖愉悅地從藤城一路走來,踩在花瓣之上,路過城中哀嚎痛苦的藤妖,走到常浮面前俯下身來道:“多謝了,我的小藤妖。”

那花妖只揮手之間,藤城便緩緩落入水中,城中氣流變得灼熱,水帶著極高的溫度慢慢淹沒低矮小樓,藤妖哀嚎聲更烈。

花妖只回首看了一眼便消失了,漫天飛舞的花瓣極其華美絢麗,卻也象征不詳,地上留下了一顆青心,下面壓著封信。

信中說藤妖當年往消花谷去是為了這顆心,如今他將青心留下,是要藤城眾妖的命來償還。

常浮垂眸,便是那淡色的字跡,擡首則是無數千枝藤蔓拔地而起的場景,有一場淡粉色花雨飄在空中,而後便陷入了沈睡。

當他醒來之時,藤城已經被埋在了底下,不見天日。

暗綠的藤蔓生長在水分充足的地底,生長於未被山石壓彎的洞穴之中,從山洞望去,四周皆是無窮無盡的黑色石塊,仿若至於高大的山脈之中。

常浮面向了西面,開始用雙手挖著石子,綠色的汁液順著那已經化作藤蔓的指尖流下,不久後,他挖除了一條路,在路上見到了被壓在山石中的眠兮。

往後許多年,藤妖漸漸蘇醒,大多都是年幼小妖。

有日明瑯從不知名處現身,身上皆是遮掩不住的傷口,他說:“如今藤城地面已是仙門地界,不見諸妖。城中無光,霧中帶毒,只有處無名山中略有光線,若願意跟隨我的就暫且去那裏吧。”

它們步入傳送陣,去往了同樣昏暗,卻還存有些餘光的無名山中。

不久後各妖皆尋了恰當的去處前往,只有常浮又回到了藤城。他前往白石室中見了那些腐朽的身軀,又設下了陣法引誘小妖喪命,末了將許多苦啞藤妖的身軀搬到了神殿之中。

常浮望著那神像的模樣,火焰將他的眼眸染成了異色,而後挽起了衣袍,久久地跪在地上,昏暗無光的神殿之中只有他寂靜跪倒的身影。

時間對於妖族而言,如同流水一樣尋常。在長久的歲月之中他化出了藤蔓的模樣,如同神殿兩側矗立著的藤像一樣,直至有座藤像倒塌,枯朽的木質碎成了綠色塵埃,落在他的身側。他才起身化作了一團淺青色的煙霧,落入了神像之中。

時間又過去千年,殿中明火搖曳,殿外寂靜昏暗。

青火飄搖,透過高高的帶著灼燒痕跡的神殿石階,落到了門外。殿門被緩緩推開,幾名年輕的白衣弟子提著燈籠步入了殿堂,木質的門擦過石質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驚醒了那寂寥安靜的藤妖。

有藤妖已經到了天門山境內落腳,常浮跟在他們身後,來到了地面之上,那陽光的色彩幾乎如同明火一樣將他的眼睛覆蓋。

在往後的很短暫的時間,常浮就學會了人間的術法,與天門山的弟子待得久了,他變得和從前很不一樣,會說些不太好笑的笑話,講些新奇的故事。

後來他就遷到了天門山中一片低矮的山脈之中,那裏山石樹木的模樣,和千年以前苦藤山很像。

他搭了和從前居所差不多的木屋,在屋後種起了藥草,偶爾會到更遠處的山脈中尋找從未見過的草藥,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模樣。

天門山中那塊落滿陰影的低矮山脈,清晨帶著露水的涼意,午時漫起輕微白霧,傍晚之際地面潮濕。常浮帶著一種不太熟稔的親切,用著有些奇異的腔調與天門山中的白衣弟子講這話,偶爾有幾聲很輕的笑聲。

那件木屋面前總是圍著許許多多的弟子,向他尋醫問藥。從前天門山中治不好的病癥,在常浮眼中卻不算什麽,只用了尋常的草藥便治好了。那些弟子沒來的時候,他便背著竹簍上山采藥,又或是將溪水澆灌屋後中的藥田。

直至那日被無名的藤蔓勒出了傷痕,鮮血中攜帶的劇毒讓那些往日親近他的弟子身亡。那處木屋便陷入了寂寥之中,只有外圍泛著漣漪的金色結界升起,有時會有幾名熟悉的弟子在結界外遞來信封。信展開之時,露出那端正整齊的字跡,沒有任何的責怪之意,只是如同尋常一樣問好。

在後來的記憶之中,卿竹看到了自己。那時候的他每日都坐在屋前抹淚,望著遙遠的南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