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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 前進吧,太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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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   前進吧,太君(五)

◎沒病,誰會吃藥丸呢,三郎!◎

1956年, 大阪監獄。

鐵柵欄外最後一縷暮色熄滅時,陳舊的日光燈開始在黴斑墻壁上投下昏黃的漣漪。剃了光頭的平三郎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十平米監室的桌子上, 用一下午縫衣服磨出水泡的拇指翻開《日本戰國史》的扉頁。

放風時攢下的廢報紙被他裁成書簽,此刻正別在《戰國史》的某段段落間,走廊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喘氣聲,據說這是接觸水俁病的工人們的神經系統癥狀,明明二十年前就出現的癥狀到現在才得到了承認,但是兩代人早已被水俁灣排放的甲基汞所荼毒。

而平三郎的指尖正劃過書頁,某種清涼的觸感順著鉛字爬上指腹, 恍惚間牢房四壁竟生長出家鄉薩摩才有的琉球石蕗,這是一種葉形似蓮的植物,從江戶時代開始就作為庭園觀賞植物, 但其實這是一種藥材,可清熱解毒。

巧了, 平三郎看到的戰國歷史,也出現了一個藥用植物。

“日本是一個土地狹窄、物產稀薄的國家, 如果你有一支百人的士兵,也許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參與日本戰國時代的爭霸天下計劃了,但那時候的領主們也有苦惱,他們苦惱於,如何把士兵餵飽。”

戰國時期有個醫生想了個辦法, 用胡蘿蔔、甘草和蕎麥面搓成三公分左右的‘兵糧丸’,聲稱一天只要吃三顆,就可以不用擔心饑飽。

但可惜, 士兵們天天吃這玩意, 也依舊填不飽肚子, 依舊面黃肌瘦, 直到1799年,一名醫生自告奮勇向江戶城城主端上貢品,據他說,這是一味神藥。

疑惑的城主命令士兵們吃上一丸,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因為繁重勞役和戰爭而天天叫囂著各種腰疼腿疼的士兵們真的容光煥發了,個個倍有精神,甚至連飯都不想吃了。

城主大喜,於是將這種藥品命名為‘一粒金丹’,後來才知道,這是醫生手搓的應訴丸。

按這個道理,日本也應該跟清末的中國一樣,被這種藥毒合一的東西搞得欲生欲死民不聊生才是,但日本這個天天海嘯地震的地方壓根不在西方列強的統治計劃中,於是親眼目睹了隔壁大清國被壓片徹底玩完的日本,卻似乎發現了一個新的生財門路。

明治天皇不允許壓片進入日本,自己卻偷偷搞起了應訴種植,在海外興建了大量種植園,壓片年產量達到了驚人的60萬斤,這東西帶來的暴利甚至一度承擔了相當一部分明治時候的軍費。

這時候的日本,應訴提煉的馬飛產量已經位居世界第四,海洛英更是世界第一,已經當之無愧東亞‘毒王’了。

“1888年,日本藥學博士長井長義在研究咳嗽藥物□□的時候,意外發現了□□,日本軍方沒多久就發現,吃了這種東西的人,可以連續三四天不吃不睡,精神愉悅情緒高漲,於是這種他們將吃了這種神藥的士兵,稱作‘覺醒戰士’,於是富含□□的藥品又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除倦覺醒劑’,簡稱,覺醒劑。”

“吃了這個,你們就可以百裏行軍而不知疲憊!吃了這個,你們就可以三天走到威瓦克基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攔你們的腳步,帝國勇士們!”

翻頁聲漸漸遠去,靴跟與泥地的摩擦聲由遠及近。油墨氣息混著牢房特有的鐵銹味被潮熱密林裏遮天蔽日的腐敗氣息取代,鉆進了人們的鼻腔。

平三郎看著他們面前像打了雞血一樣的中隊長崎峰,後者正在鼓動一個士兵吞下做成藥丸的覺醒劑,後者吞下藥丸,踉蹌著撞翻軍醫,動作誇張、語無倫次,身體不受控制地扭動起來。

他像一只野豬一樣橫沖直撞起來,臂膀上青紫血管正像蚯蚓般在皮下蠕動,來不及細看的平三郎只覺得他像張牙舞爪的鬼影。

“都去死!”這個陷入狂躁的家夥抄起工兵鏟砸向隊伍,所有人嚇得抱頭鼠竄,甚至平三郎也一時半會不能跟他正面較量,這種不顧一起的的沖擊力讓大家震驚不已。

“看到了嗎?這就是神藥的威力!吃下一粒,你們可以克服所有的困難!”

士兵們眼放光芒,如果真像崎峰說的一樣,吃下一粒可以三四天不吃飯不睡覺而且力大無窮,那這確確實實是珍貴無比的神藥。

“平三郎,你本來就是參天巨漢,如果你吃下一粒,能發揮的作用會更大的!”

崎峰似乎很想看到被藥物催動之後發怒發狂的平三郎,但平三郎並沒有如他的願,實際上在平三郎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母親的話。

“三郎,這是藥丸,你要看清楚了,這可不是糖丸,是不能吃的!”

在母親還沒找到糖廠的零工,在平三郎還是個四五歲正渴求甜滋滋味道的年紀,母親手搓的黑褐色藥丸,總是被平三郎這個壞孩子當做糖果,就算灑在地上也想撲上去舔一口。

嘗不到甜味反而被苦澀藥味辣的舌尖發麻的平三郎嚎啕大哭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得到母親的垂憐,甚至又挨了一頓打。

“沒病,誰會吃藥丸呢,三郎!”

母親的威脅和毆打一起湧來,平三郎看著手裏同樣顏色的藥丸,忽然產生了一種極端的想法——有病的人才會吃藥丸,帝國的皇軍,似乎都生了什麽病,所以每個人才會都要吃這種黑色顏色的藥丸。

400裏的徒步行軍開始了,腐葉在軍靴下發出瀕死的呻吟,平三郎每擡一次腿,都需要用□□劈斷三根以上橫生的藤蔓,那些泛著油光的蛇形植物仿佛有痛覺神經,斷裂處滲出乳白色汁液,沾在迷彩服上便灼出細小的潰爛。

白天的時候,空氣稠得能擰出綠汁,這種密林的樹冠層篩下的光斑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在蕨類植物鋸齒狀的葉片間游移。

而晚上的時候,水蛭會順著褲管向上攀爬,除了這個,平三郎咒罵著扯開領口,發現皮膚上密布著細小的紅斑——那還不是水蛭的叮咬,而是孢子植物釋放的致敏粉塵,仿佛一呼一吸之間正隨著呼吸滲入肺泡。

平三郎剛剛把夜視儀鏡片上的熒綠擦幹凈,就見相田久秀挪了過來:“三郎,跟我一起去找蘑菇吧。”

平三郎發現相田久秀這個小個子的耐力似乎更好,七小時前他們趟過泥地,嵌進小腿的水蛭的毒素讓所有人痛癢難耐,但是相田久秀就可以不吭聲,平三郎依稀記得矮個子的馬也比其他馬更吃苦耐勞一些。

但他越吃苦耐勞,越要受到其他人的指使,崎峰早就命令他去采集蘑菇了,隨身攜帶的幹糧越來越少,中隊不得不隨地采集食物,遠處朽木縫隙裏鉆出的蘑菇又大又圓。

但相田久秀不敢一個人走太遠,因為他害怕當地的土著,那可是有食人族傳說的土著。

皇軍早就被告知,新幾內亞的密林中,生活著赭石色皮膚上布滿龜裂紋的土著——他們用樹脂與火山灰混合的塗料塗在臉上,每年雨季前由巫醫以禿鷲骨針重新刺繪,他們會蜷縮在火堆旁打磨燧石,用染成靛藍的牙齒咬斷藤蔓。

千萬不要跟他們對上,皇軍的子彈打死一個這樣的土著,就會有更多的土著在深夜中沖上來,肩胛骨凸起兩柄彎刀的弧度,凸起的牙齒隨動作碰撞,發出細碎的咀嚼聲,據說他們會吃同類,吃同類的時候眼白充血,帶著游戲般的殘忍。

“三郎,三郎!”

平三郎一個激靈,手裏的槍差一點掉在了地上,他以為相田久秀真的遇到了食人族。

但實際上,相田久秀卻抓著一塊橢圓狀的東西發出驚喜的叫聲:“三郎,有土豆!”

相田久秀撿到了一塊沒人要的土豆,讓兩人大為驚喜,他們不想帶回中隊,於是偷偷生了火,滿心期待地烤熟了,但吃了幾口才發現是一坨馬糞。

相田久秀和平三郎拿著馬糞回去了,只要不說是馬糞,就沒人知道,中隊的人一邊吃一邊誇讚他們,說從未吃過味道這麽好的土豆。

但平三郎卻知道,密林中的馬糞說明澳軍已經進入了距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形勢絕對沒有長官們說的那樣好,工兵團面對的危險除了覆雜的地形、隨時可能遭遇的土著,澳洲軍隊的圍追堵截之外,還有頭頂上據說早都逃跑的麥克阿瑟的空軍呼叫。

當第一顆炸彈鉆進樹冠時,燃燒的樹脂伴隨著黑煙流淌下來,像劇毒的膿瘡一樣,那些千年古木化作巨大的火炬,樹冠層裏逃竄的樹蛙在墜落過程中燃燒起來,跳動地比整個工兵團還要劇烈。

不光是工兵團被炸成了零散部隊,就連平三郎這一支中隊也被迫分散了,平三郎和兩個士兵碰見了,卻沒有再碰見相田久秀。

食物、彈藥和藥品全都丟掉了,兩個士兵哭哭啼啼中想起了神藥,但是他們一旦有把手伸進衣服裏拿藥的動作,屁股上就會挨平三郎的踢。

平三郎和他們穿行在密林裏,沒了指南針的指引,他們行軍的道路越發黑暗起來,三個人裏,一個家夥實在忍不住饑餓,信誓旦旦保證自己可以抓一頭野豬來,在沒有從軍之前他們家就是村裏的屠戶,他甚至真的從那麽多動物的爪印裏分辨出了豬蹄的痕跡,但他的下場很不好,他沒有抓到野豬,反而被野豬撕咬重傷而死。

另一個家夥就更悲慘了,有大概兩天兩夜的時間他都發出一種夢幻的呻、吟,說自己見到了父母,見到了戰爭勝利的一天,前者平三郎都可以忍,但當他說見到了食物的時候平三郎實在忍不了,用木棍做的燒火棍揍他卻把這家夥揍暈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得了瘧疾,已經到高燒說胡話的地步了。

沒有藥品,平三郎只能看著這家夥走向末日,就算是神藥也不能挽救該死的人的生命,但平三郎覺得自己的末日還沒有到,他發現了少量木薯,這個東西跟散落在地上的椰子殼一起放在火上烤,可以熬出糖一樣粘稠的東西,他知道這東西富含澱粉,只要有澱粉,他就不會死。

……

平三郎終於被18軍另一支部隊撿到,走出密林,來到威瓦克基地的時候,他看到了同樣撿回一條命的中隊長崎峰,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崎峰瘦成了一只猴子,而平三郎是一只高大的瘦猴。

“久秀呢?”

面對平三郎的詢問,崎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久秀。”

平三郎只好又問:“你們是怎麽走出來的?”

“我們,差一點把命丟在那裏,但是幸好,我們幾個人合起來,用最後的子彈擊中了一頭野豬,”

崎峰的目光閃爍著,他的臉色莫名其妙漲紅了,語氣也變得忽高忽低起來:“……野豬肉讓我們撐到了救援。”

平三郎看著跟崎峰一起走出來的另一個士兵,後者仿佛癡呆一樣坐在陽光下,把從衣服上抓到的虱子吞進嘴裏。

“野豬很難抓,你們真幸運。”

平三郎想起那個被野豬咬死的同伴,在此之前他也以為憑自己的力氣可以抓到這樣一頭野獸。

工兵團1200多人,挺過這次行軍的只有400多人,還來不及被整編,軍隊的戒斷反應就來了。

因為神藥不是無限供應,而只要是嗑過神藥的士兵,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副作用,流鼻涕流口水、肌肉酸痛、腸胃痙攣,渾身有如火燒或者螞蟻跑過一樣,整個軍營被狂躁易怒的情緒充滿。

終於他們的上級覺得帝國的軍人不應該再這樣頹廢下去,他們需要慰勞,於是受到委托的帝國的婦人會送來了29名慰'安’婦,當她們穿著八重櫻的和服出現在甲板上的時候,來迎接她們的軍人們終於露出了跟吃藥無關的興奮。

平三郎看著領隊的女人,那個叫千代的女人露出跟他們第一次見面一模一樣的笑容,染紫的腰帶在肋下收緊成蝶結,卻讓鞠躬時的吐息都變得短促。

“啊,是東阪君,好久不見了呢。”

……

平三郎對女人的感覺不是這群只會在女人裙下喝花酒的人可以相比的,這些人也不會像他一樣,在一個女人身上栽無數個跟頭。

平三郎不僅記得因為這個女人的蠱惑而用惠子嫁妝去□□宵一刻的事情,還記得因為這件事挨的打,雖然那都是十幾前的事情了,但平三郎跟她鬼混過的每個晚上,這個女人都能不費吹灰之力騙走他身上的每一分錢。

哪怕平三郎進入了軍營,那個準備告別的晚上,還沒來得及說出一番豪言壯語然後跟那些昭和男兒一樣跟自己過去的感情斷舍離的平三郎,面對伸過來的白色兜襠布,也是不知所措了一下。

“這是千人縫,”就聽這個女人道:“是一千個女人,每人縫過一針,這樣做出來的,穿在身上,可以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平三郎稀裏糊塗地穿在了身上,他忘了問這女人是哪裏找到的一千個寅年出生的女人,這一千個女人又恰好都趕在他離開的時候縫出來了一塊布——

但面對唉聲嘆氣,和蒙面在被子裏的抽抽噎噎,以及哭訴自己沒有生活費來源的女人,平三郎還是腦子一熱,將自己這些年存下來的錢,一股腦地交給了她。

然後平三郎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她的來信。

“三郎啊,看看你,怎麽混成了這個樣子呢,”和平三郎重逢的千代一點沒有被戳破的尷尬,她一如既往地充滿笑容:“我會多給你幾個套子的,這絕對是一個獎勵。”

千代作為慰'安’婦的領隊,每天執行著嚴格的安排,她會規定女人們吃飯、睡覺和洗澡的時間,會檢查她們的身體,會用長條的木棍毆打不想要慰安的女人,把這個女人抽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然後第二天還會給她安排多一輪的士兵。

她對待女人們的態度也不一樣,對待本國的女人她還是多一點耐心的,對待那些朝鮮、馬來或者印度尼西亞的婦女就更嚴厲,也不許她們叫疼,哪怕是捂著肚子在床上翻滾也不許叫出聲來,她還不許其中一個朝鮮女人說朝鮮話,發現了就會很嚴厲地抽打她,但就是這個女人,不僅說了朝鮮話,還用朝鮮話哭喊自己的肚子疼。

她死了。

據說是大出血死的,但平三郎看到這個女人赤身裸體被擡出去的樣子,似乎不是出血而死這麽簡單,她身上各種被淩’虐之後的傷痕是遮蓋不住的,下’體更是刀傷的痕跡。

喝醉酒的佐官在聽到這個女人的朝鮮話之後,當年征服朝鮮的雄心、殘暴的情緒終於在酒精的催化下爆發了出來,他和其他士兵一樣,在幾個月在潮熱叢林裏長途奔襲後,在恐懼和反抗恐懼的拉扯中,他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

“我們不應該將這些朝鮮女人看做和日本女人一樣的人,”他這麽說:“她們是比我們低級的東西,她們是弱者,是戰利品。”

如果再多問一句,這個人還會拉長聲音吼叫:“我的哥哥死在了朝鮮戰場上!如果我們早點將強’奸和屠殺視為震懾反抗的手段,帝國早就征服了世界了!”

新幾內亞的氣候不適合東亞人,不管是日本人,還是朝鮮人、馬來人,感染各種癧疫的人不斷死去,六個月不到的時間,這裏沒有補充兵員,但是卻補充了兩撥慰’安’婦,平三郎聽崎峰說,最新來的一個女人很不錯,皮膚很白很細膩,而且還會發出晃動的銅鈴一樣細碎的聲音。

平三郎很想去,但他被門口的千代轟了出去,這個女人像一只狗一樣坐在慰安婦的帳篷門口,掐著時間,一分鐘都不會多給地提醒帳篷裏的男人,請不要侵占其他人享受的時間。

平三郎也會很生氣地將每天發的兩個套子用在千代的身上,帝國在南亞的橡膠園產量很豐盛,這種東西是供大於需的,但千代好像不像以前一樣還有空跟他聊聊天上的星星什麽的——她每次都急著回去,平三郎也會被她人盡其用,不少個晚上拿著木棒毆打那些按耐不住翻墻進來的士兵。

平三郎在18軍的日子過得乏善可陳,他會在警報響起的時候,擠開比他身材矮小的士兵,提前一步邁入自己親手挖出來的防空地道裏,這時候他往往會想起相田久秀來,他也曾試圖重新闖入密林裏,去尋找那個至今不見蹤影的家夥。

不過還不等他第三次進入密林裏,他就遇到了一個很久不見的家夥。

“佐野健太?”

看到了穿著海軍軍服的佐野健太,平三郎卻幾乎沒有認出來,這個被海風吹得面色黝黑的男人眉目間的郁氣濃的化不開似的,小時候見到就會掐架的兩個人,在十年之後的再次碰面中,反而變得充滿了禮數,平三郎按照陸軍兵長的身份向佐野健太行禮,而後者作為已經可以獨立指揮一艘中型戰艦的海軍中佐,也只是淡淡道:“東阪兵長,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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