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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 前進吧,太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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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   前進吧,太君(六)

◎怎麽回事呢,三郎◎

健太從小就是個好學生。

他成績優異、意志堅定, 具備能劇裏那些不動如山的大人物、大英雄一樣的品質,這些品質被過早地發現, 也被過早地宣揚。

他跟野孩子平三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中間則是人間苦樂的鴻溝,平三郎覺得自己這十多年的日子過的沒有一天好的,他像個皮球一樣在幾個廠子裏轉圈,不是在鬼混就是在鬼混的路上,工作、正常的家庭生活、學業什麽的,他沒有一個正式辦到的, 他就想不通佐野健太為什麽都能辦到。

從初中之後平三郎就再也沒見過健太,因為後者已經考上了江田島海軍兵學校,他趾高氣揚離開的一天的盛況平三郎還記憶猶新, 鵜戶村敲鑼打鼓歡欣鼓舞地送別他,仿佛已經看到他前途似海的光明未來, 那些對平三郎避之不及的村民們,高興地仿佛送自己的孩子出鄉一樣。

有了一個好出身、有了一個好前途, 甚至聽說還有一個好家庭的健太的名字,在鵜戶村越發響亮,人們不論幹什麽都會提起他,從京都來的消息總之沒有一個不好的,平三郎聽到的最近的消息就是他不出所料地娶了帝國一名赫赫有名的海軍中將的女兒, 並在岳父的提攜下,年紀輕輕就位居高官了。

平三郎百無聊賴地用柳枝把神社門口的天狗抽地啪啪作響,小時候平三郎就在這裏把健太的頭巾和足袋綁在一起, 讓找不到這兩樣東西無法在畢業典禮上發表講話的健太苦苦哀求他的。

十多年過去了, 這小子好像沒有怎麽變化, 但是更嚴肅了呢, 平三郎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就是這樣,在我和久秀玩福笑い、羽根つき、雙六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皺著眉頭怒氣沖沖地看著我們,嫌棄我們粗俗的笑聲吵到了你,嫌棄我們翻來覆去玩的最簡單不過的低級游戲,只有我們玩水風船戦爭的時候你才肯屈尊跟我們一起玩!”

這些流傳於日本九州很多年的傳統小游戲讓平三郎念念不忘,比如福笑い(ふくわらい),其實就是蒙眼拼臉游戲,將眼睛、鼻子、嘴巴等五官紙片貼在空白臉譜阿多福上,拼出滑稽的表情。

羽根つき(はねつき)則類似羽毛球,用木拍擊打羽毛毽子(羽子板),若未擊中則臉上被塗墨。

手玉(おてだま)類似沙包,貝合わせ(かいあわせ)是貝殼拼圖,だるま落とし(達摩不倒翁)就是疊放多個達摩木偶,用木槌從底部敲擊,保持最上層達摩不落下的游戲。

這些游戲是兒童們街頭大戰的必需品,水風船戦爭卻不一樣,原本這個游戲是日本夏日祭典中一個簡單愉快的小游戲,參與者分成兩隊,用水氣球互相投擲,目標是將水球砸中對方成員或保護己方領地。

但後來這個游戲變成了更高級別的東西,水風船不再是水氣球,而是變成了真正在水上行走的船只。

在模擬九洲港港口或者浮島的水盆中,參與的團隊會扮演攻守雙方,他們會指揮自己的戰艦船隊,向對方發起攻擊。

防水紙折成的小船,搭載小蘇打與檸檬酸制成“推進器”,在水池中模擬戰艦交鋒,泡沫浮板則為“島嶼”,這種模擬海戰的游戲體現的是日本自古依賴海洋,並且意圖征服海洋的欲望。

據說這是江田島的海軍兵學校最先推廣的游戲,但只有他們的學生玩得如魚得水,像平三郎或者相田久秀這種只會在彈珠游戲上大呼小叫的蠢豬是玩不來這麽高級的游戲的,但他們卻可以在佐野健太玩得入神的時候上去搗亂。

提及往事,平三郎滿意地看到健太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松弛,不過並沒有多少時間,這種松弛再一次緊繃起來,健太的回答充滿著長官式的說教。

“不要再說這些幼稚的話了,三郎,帝國等著我們效命呢!”

健太的使命感不是平三郎能理解的,在平三郎消極怠工地挖著防空地道,每日的任務是三米他絕不會挖出三米一的時候,作為海軍軍官的健太卻積極巡視著戰略要地,並在每一次的作戰會議上都愈發地慷慨陳詞。

“我們既然已經對美國宣戰,帝國的艦隊就要承受來自美國的轟炸,帝國運送物資和資源的船隊從文萊出發,穿越錫布延海的這條線路如果被切斷,很有可能就會引發大規模海戰,”

會議上,佐野健太緊捏著雙手:“帝國的戰艦跟美國之間一定會爭奪菲律賓和蘇裏高的,帝國根本沒有所謂的‘絕對國防圈’的,就算有,這個圈子一旦崩潰,海上補給線被切斷,本土將面臨直接威脅。”

就在海軍屢次試圖穿越狹窄的海峽,卻屢次遭美軍戰列艦(包括珍珠港幸存艦“西弗吉尼亞號”)的伏擊的時候,佐野健太非常確定日美之間必然會爆發一次大規模海戰的,而這很有可能是日本賭上國運的一戰。

在海軍積極經營的時候,健太卻發現帝國的陸軍已經有了一種癩皮狗的態勢,他們龜縮在島上,龜縮在密林裏,看著像是在構築工事,但實際上從來沒有主動出擊過,來之前,今村均大將甚至炫耀般地對他說,他的14萬困守孤島的陸軍在盟軍的圍追堵截下竟然可以滿足自給自足。

佐野健太臉色漲紅,就像現在,他說了這麽多,陸軍這些高級將領的目光卻被開窗誤飛進來的亞歷山大鳥翼鳳蝶所吸引,甚至在作戰室內,上演了一出滑稽的、追逐蝴蝶的戲碼。

“馬鹿,一群馬鹿!”

佐野健太忍不住咆哮,雖然帝國軍隊的等級森嚴,但這一刻他忍不住怒罵:“帝國的前途,一定會葬送在你們這群馬鹿的手裏!”

帝國的海軍和陸軍不和,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很早之前就有玩笑說,如果陸軍武器的螺絲釘是向左邊扭的,那麽海軍的螺絲釘一定會往右邊扭。

帝國海軍認為陸軍是一群無藥可救的馬鹿,而跟他們一樣,帝國陸軍認為海軍則是一群依靠裙帶關系提升仕途的懦夫。

“佐野君,是什麽給了你在陸軍大將面前咆哮的資本呢?”

“是你殘疾且智障的妻子嗎?”一個陸軍參謀露出譏諷的笑容:“你一個贅婿,依靠裙帶提拔到如今佐官的位置的懦夫,準備什麽時候把你的姓氏改為小泉呢?”

日本一直有‘婿養子’的傳統,貴族社會有時候會面臨無嗣的血脈危機,當公家(貴族)家族沒有兒子的時候,常通過招婿維持家名,女婿改妻姓並繼承家業,稱為婿取り。

日本的家族強調‘家名存續’高於血緣,‘家’是永恒的社會單位,成員可更替,但家名、家業必須永續,這一點,跟只拿的‘血緣至上’形成對比。

雖然有這樣的傳統,也有這樣的需求——日本資源整合與階級流動、乃至社會地位的提升,但贅婿並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東西,這種階級地位的提升是要伴隨著羞恥感的,因為婿養子需徹底融入妻家,改姓並切斷與原家族的聯系,否則被視為不義,這種文化壓力才能迫使贅婿完全忠誠於新家。

對佐野健太來說,這個陸軍馬鹿的話,無疑是揭開了他一直以來不願面對、深感恥辱的痛點——他是娶了海軍中將小泉的智障女兒,才得到了仕途大幅度的跨越的。

這才對,江田島這個貴族雲集的海軍學校,豈是一個家境普通的平民孩子能隨便進入的地方。

想要獲得跟其他同學一樣的待遇,除了學習上一次又一次耀眼的成績,還有每次體訓課上咬著牙流著汗水淚水換來的稱讚——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彌補健太在出身上所獲得的原罪。

家世,就是原罪。

所有人都說,村民的兒子每天早上會背著馬糞去換錢,佐野健太記得自己從沒有背過,而東阪家的三郎才是那個每天都會徒手撿馬糞的家夥——但在同學的笑聲中,他依稀覺得自己的背上,真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馬糞的味道。

健太覺得自己亟需一個突破口,所以當這個機會真的來臨的時候,他確實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雖然提出要求的人極其無禮,自己生養出了一個殘疾女兒,卻把這樣的負擔轉嫁到別人的身上。

但,他就是海軍中將的女婿了,在這位中將只有一個女兒,那只能是女婿承擔家業的無奈選擇下。

佐野健太發現自己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快進鍵,他的資質才華什麽的仿佛被一夜看到了似的,很快他就從尉官變成了佐官,沒有人再提他在薩摩的家世,同僚們嘻嘻哈哈輪流請他去東京的酒館,心照不宣地確定他絕不想回那個東京高級住宅的家。

以前健太覺得自己可以無視別人的議論,就像學校裏教他們的那樣,要利益不名聲,但他被陸軍的一群人圍住當眾取笑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確實做不到,做不到將自己佐野的姓氏改為小泉,做不到每天面對那個鼻孔都長不到正確位置的女人,做不到坐視帝國一步步落入盟軍的圈套而無動於衷。

……

“所以是真的,健太這家夥,真的娶了一個殘疾女人?”

醉醺醺的健太進入了慰安營裏,平三郎親自把他扶進去的,這家夥像驅趕蒼蠅一樣驅趕著平三郎,還用腳踹他。

平三郎很想給這家夥來一拳,但他似乎又聽聞了他的事情,最起碼從消息靈通的千代這裏,他聽到了想要的東西。

“是的,”千代若有所思道:“在船上的時候,聽聞過佐野大佐的一些事情,他娶了一個女人,家世很好,對他很有助益,但是是個腦子有傷的女人。”

平三郎嘿嘿笑出聲來,這樣才公平,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讓這家夥占了呢。

平三郎滿意到看著今晚的月亮都格外圓一點。

然後平三郎忽然問道:“餵,女人,從來沒有聽你說過自己的故事,你比我大整整12歲,三十多年的人生難道沒有任何可以說的東西嗎?”

本來分出幾分心神留意屋內發出的聲音的千代不由得一楞。

“我?”

“對,你,千代,認識我之前你在幹什麽,你總不可能天生就是個媽媽桑,”平三郎惡聲惡氣道:“雖然你幹這行得心應手,出乎意料地適合。”

沒有平三郎想象的那樣難以啟齒,千代很容易就開口:“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啊,以前我在伊佐,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呢。”

據千代自己說,她還算是當地比較有名的漂亮姑娘,然後有一天,當地政府和兩個耆老找到她的父母,說伊佐來了一個葡萄牙的大使,這個外交官因為痢疾的緣故停留在了薩摩,沒有跟其他葡萄牙人一起坐船離開。

然後政府官員講了很多這個外交官的顯赫和高貴,這是個首相伊藤博文都要小心招待的對象,在得知這位外交官因病留在薩摩之後,還專門發了函文過來,命令當地政府小心照顧,醫師也正從京都快馬加鞭趕來。

千代的父母被一連串前所未見的高官顯貴的名頭弄得完全不知所措:“……是要小民做什麽呢?”

難道高貴的外交官大人,需要他們這種賤民的幫助嗎?

“……需要你的女兒,”本村的耆老一言蔽之:“外交官大人生病臥床,身邊不能沒有人伺候。”

數來數去,十裏八鄉的也就千代家的女兒有點顏色,又十分潔凈、勤勞,可以勝任這個工作了。

千代就這樣被送去了葡萄牙人的身邊,她去的時候充滿少女的遐想和緊張,耳邊回響著父母的叮嚀和政府官員的囑咐,“如果你能做到的話,讓他給我們伊佐修一條鐵路,這對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百依百順!”

耆老抓住她修長的臂膀:“你是伊佐的功臣,記住,這是對伊佐的奉獻。”

薄薄月光映出的千代的側臉始終維持能劇面具般的靜寂,簡易的房間裏傳出佐野健太猛烈的、無法遏制的沖鋒聲。

“前進,前進,前進!”

平三郎忽然覺得很煩躁,健太的所有光環褪去,他就是個他在密林裏見過的不停伏在樹上□□的角蛙,甚至平三郎惡劣地想道,這個馬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應該永遠體會不到這樣的感覺,端莊正直的健太和一個歪鼻子流口水的女人翻滾什麽的,平三郎想到就想大笑出聲。

最後,伊佐的鐵路真的修成了,但修成那天,最大的功臣千代卻沒有被允許去現場,村裏的流言各種各樣,千代成了一個比守寡兩次的女人還沒有人要的人,直到一個40多歲的光棍上門,總之是兩手空空地娶走了她。

這位名為都井的男人,四十歲了還沒有置下任何一點產業,他總說自己幹不了重活,但是沒人相信,後來從市南來的醫生給他做了體檢,他終於得到了自己不幸罹患肺結核的事實,但這個消息的不幸走漏,引發了一場重大事故。

伊佐的人們似乎都知道了他這種病是傳染的,都井的一切社交活動遭到了拒絕,包括夜爬,來自多位女性的集體婉拒使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靈重創,仿佛一夜之間,他的自尊大廈轟然倒塌。

盡管問題的癥結顯而易見地指向了他自身,但都井卻出人意料地將責任完全扣到了女人們頭上,在怒火的鞭笞下,他踏上了狂野的覆仇之旅,對整個村落實行了一場令人膽寒的“清洗”,使得原本寧靜的夜晚,成為縈繞在所有人頭頂驅之不去的恐怖夢魘。

六個成年男性、十九個手無寸鐵的女人的死亡名單裏,不包括千代,因為她那天晚上在距離村莊十裏的大醬鋪子外焦急等候,伊佐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新作的大醬開封的時候,店門打開遇到的第一個人,會獲贈一整罐新醬,千代很需要這罐大醬。

“你是馬來人?我聽到你說馬來話了,馬來……帝國的女人拋棄家庭都跑到馬來去了,怎麽回事,嗯,怎麽回事?!”

屋子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在佐野的咆哮聲之下,似乎有女人孱弱的解釋。

但佐野聽不清楚也不關心,他只記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們這幫女人!有了錢了就不記得家裏了,也不會回家的,女人都一樣,你這個娼妓!”

佐野健太遇到過形形色色的藝伎,無一不是端著拿著,但華麗的和服掩蓋不了她們浪’蕩的身軀,只要錢給的足夠,她們沒有一個不屈服的。

“健太,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男人,快說啊,快說佐野健太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男人,說不說!”

佐野健太奮力馳騁著,身下柔軟的軀體是承載他狂躁怒火的甲板,鉛灰色雲層壓碎最後一線天光,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這艘百年老船像片倔強的木制海燕,在沸騰的怒海裏劃出歪斜的航跡,十五米高的浪頭裹著白沫撲來時,整片甲板仿佛霎時沈入水下世界,纜繩在暴雨中繃成死白的琴弦,桅桿被颶風撕扯成危險的弧形。

健太沈醉在這樣的沖撞中,不曾發現這座甲板早已從深處裂開船縫,當他喊出自己的全名佐野健太的時候,青紫色閃電突然劈開雨幕,剎那間的強光裏,露出了女人驚駭欲絕的目光。

……

“八嘎!”

很難想象千代這個一向處變不驚的女人會冒出這樣的醜話,但當她看到自己的慰安營裏又出現了一樁意想不到的血案之後,她還是忍不住用倒八字的眉毛狠狠掃過不是有意出現的平三郎,後者發誓他真的是無意出現的,他只是過來湊個熱鬧。

“怎麽回事?”

平三郎翹著腳看著從營中擡出來的一具屍體,這具屍體蓋上了白布,但依然露出了邊緣黑色凝固的一圈痕跡,旁邊的軍醫捂著鼻子說這女人是自殺的,而且自殺的方式很慘烈,割腕割脖子甚至刺入左肋都沒有立即死亡之後,她用自己的和服腰帶活生生勒斷了自己的頭顱。

千代不相信這個說辭,但軍醫言之鑿鑿,他甚至忍住惡心抓住了女人已經僵直的手,比劃死亡前曾經調試過的角度。

“吧嗒。”

什麽東西從屍體的手上滑落,平三郎來不及後退,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顆橘紅色的珠子輕快地朝他這裏滾來,這種熟悉的聲音讓他想起了童年的彈珠,但熟悉的顏色讓他卻讓他漸漸凝固。

晨霧中的小船枕著靜止的浪,纜繩垂落的弧度與桅桿倒影構成幾何謎題,海鷗掠過時翅膀攪動的氣流,在霧墻上旋出轉瞬即逝的渦紋,它似乎已將萬噸海水狠狠甩在了身後,但平三郎卻好像才被沈重的怒海吞沒,抓不到任何可以救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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