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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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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二十二)

丁丁留下風中淩亂的老孔, 施施然跟曾芃肖媛媛他們進入了電影放映廳裏。

身後的觀眾早就從報紙、電視等各種渠道認識了丁丁這張頗具東方特色的臉,他們吹著口哨,歡快地跟在丁丁後面, 甚至已經有觀眾悄悄準備了簽字筆, 準備在電影結束的時候順利要到簽名。

沒想到丁丁一行人走進了電影廳之後,跟在他身後的觀眾卻遭到了現場工作人員的阻攔。

觀眾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在工作人員的提醒下才發現,丁丁他們去的並不是《第十三號病房》的電影廳,綠色的觀影手冊上,2號廳放映的居然是一部叫什麽《Beauty》的電影。

金粉麗人, 直譯過去就是美人,beauty。

沒錯, 丁丁他們今天不是來看自己電影的, 而是來支持陶牧導演的作品的。

顯然陶牧劇組也沒想到丁丁他們會來,更沒想到眼尖而的柏林媒體顯然也聞風而動,不一會兒電影院裏一半以上的座位就滿了,而之前他們劇組算了, 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上座率。

看著脖子上掛著記者證的媒體魚貫而入,陶牧不由得問道:“他們應該是為你而來的,丁導。”

丁丁不以為意道:“對, 他們時時刻刻盯著我呢, 都很關註最後的評選結果,這幫媒體的鼻子靈著呢, 就算評委們與世隔絕, 他們也能通過各種辦法打探到一點消息。”

陶牧想了想:“我也聽到了一些流言, 大家都在傳今年的柏林可能要爆冷。”

丁丁更不以為意了:“今年的柏林本來就冷得厲害,我倒想看看它還能降到多少度。”

一語雙關, 陶牧想起了今年柏林開幕之時確實星光黯淡,還是丁丁劇組東奔西走,請來了捧場的人,才點燃了這個電影節。

你總不能,過了河就拆橋吧?

看著他也不知道是真不以為意還是故作淡定聽天由命的模樣,陶牧還想說什麽,卻被丁丁換了個話題:“陶導,你們那個蔡司長,沒有再找你麻煩吧?”

丁丁身後,本來都在凝神側聽的劇組,在聽到狗導演岔開評選結果這個話題,反而討論起了不相幹的事情,頓時氣悶不已。

現在最重要的,難道不是評獎結果這個事情嗎?

原以為既然已經確立了競爭對手,怎麽也應該有一個相對應的公關手段吧,聽天由命什麽的,看起來也不像是狗導演的性格啊。

可惜,這兩三天的時間裏,狗導演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躍躍欲試,他好像忘記了這件事,他忙著跟勞倫斯馬克談版權,跟塞巴斯蒂安談影評,甚至來參加陶牧導演的電影首映。

你要說這狗導演不想拿獎,那他也不會在電影前開媒體發布會、在電影後開記者招待會了,甚至他一開始就訂做了景德鎮的小禮物,幾個月前就了出去。

要是不想拿獎,何必折騰這多呢,不就是憋著一口氣,東邊不亮西邊亮,想著在國內顆粒無收,那我偏偏要在國際上拿個大的,給瞧不起他的人來個啪啪打臉嗎。

但是,行動呢,公關呢?

劇組的人生怕他來一個熟悉的憊懶神色,就是當初籌劃綜藝最後一部電影的時候他曾經露出的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那種,然後再說一些狗屁不通的‘我累了’什麽玩意的可以把人氣死的話。

丁丁不管他們怎麽想,他現在最關心的是陶牧會不會因此受到打擊報覆的事情——

那個什麽新聞司的司長一看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家夥,被丁丁用鍋貼砸了臉之後,一跳三尺高的模樣丁丁還記著呢,在調停之後還捂著臉說要讓丁丁好看。

丁丁完全不鳥他,一個灣灣的官員還能隔著幾百公裏的海峽打擊報覆到他頭上來那就有意思了,這家夥但凡出現在大陸這塊土地上,丁丁跟曾芃兩個就能用麻袋給他罩起來打到他懷疑自己到底姓不姓蔡。

但問題是,陶牧還得回去,在拒絕電影加國籍之後,他的個人演藝生涯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或者阻滯,在丁丁關心的目光下,陶牧淡淡笑了一下。

“沒有關系的,新聞司雖然權力很大,但他要封殺我,還得經過文化司的同意,我們灣灣人心不齊的,讓你見笑了丁導,但這就是事實。”

丁丁點了點頭,看樣子陶牧也不是那種受氣包子的性格,而且明顯也不是只為這一部電影,看起來之前他們就有不少積怨。

何況大使館的陳明副司長倒也做出了某些保證,丁丁記得他對陶牧說:“陶導,你不肯給電影加所謂‘國籍’這個決定,是十分正確的,文化就是文化,政治就是政治,政治汙染文化是很惡劣的事情,尤其是在國際這個舞臺上,妄圖通過名稱去改變一直以來已經確定無疑的歷史問題,是很愚蠢的行為。”

陳副司長做出了感謝,同時暗示:“如果因為這個問題陶導你在臺北受到不公平待遇,我們是願意提供幫助的。”

丁丁聽不得這麽隱晦的暗示,直接蹦跶起來:“就是說陶導你可以來大陸拍電影!他們會給你優惠政策!哇靠外交、部說話最管用了!他們都得聽!”

不然他丁丁是怎麽從三座大山的眼皮子底下‘偷渡’來柏林的!

陳明:“……”

丁丁拍著胸脯想要說服陶牧,跟灣灣那幾千萬人口巴掌大的地方比起來,要相信更廣闊的市場還是在大陸。

但陶牧只是怔了一下就搖搖頭,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丁丁也能明白他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灣灣人,要讓他拋棄故土,情感上一時半會是難以接受的,而且事業上也是沒有再開疆拓土的野心了,畢竟陶牧已經是個四十多歲往五十歲走的中年人了,換個環境什麽的對他來說影響很大,何況他也不能保證自己的電影就受大陸市場歡迎。

他說到底,還是個文藝片導演,是灣灣培養的文藝片導演,他的電影離了灣灣這塊土地,去別處就會有水土不服的可能。

就像現在,《金粉麗人》這部電影也不能讓這些歐洲觀眾特別能理解,他們對發生在1945年中國這個歷史舞臺上的一切事件都缺乏常識,就像他們只知道二戰在歐洲的傷亡,卻從不知道中國人民為抗日犧牲了三千五百萬同胞。

當然也有陶牧這個導演有些刻意追求視聽效果,犧牲故事性的原因,這是文藝片的通病。

說到這裏,陶牧不得不感嘆:“丁導,還是你的電影受眾多。”

丁丁就道:“與其說受眾多,不如說大眾化吧,這個東西是基礎,是明明白白寫在我宣言裏的東西,我一定要保證我的電影在不加入任何藝術手法的基礎上,使普羅大眾都看的懂,在此之上,我才會考慮加入藝術性——”

而這也並非為了取悅影評人,而是電影在達成了商業屬性之後,自然而然需要滿足藝術屬性。

陶牧反反覆覆咀嚼著丁丁的話,良久嘆息:“丁導,你真是一個非常有想法,也非常敢於實踐的人,中國電影有你這樣的人才,一定會長盛不衰的。”

沒想到丁丁反問道:“陶導,你不也是中國電影人嗎?”

陶牧猛地一震,這一刻他的心情說不激蕩是不可能的,熒幕上,半個世紀以前的歷史分分合合地上演著,三千五百萬同胞的犧牲不就是為了能創造一個新的家園,一個中國人能在自己土地上獨立自主生活的家園嗎?

這個家園,不應該再有分裂,再有戰火,再有離合的啊。

……

丁丁他們參加完陶牧的首映之後,幾乎就沒有什麽活動了,事實上劇組所有人的人事活動差不多都結束了,比如陳新夏和王磊就在《第十三號病房》首映結束後,接到了洪堡大學的邀請,請他們就剪輯和燈光上面的技術問題給學生上課,也就是專題講座了。

還比如艾一達那邊,也接受了柏林愛樂樂團的邀請,他的電影原聲專輯今年五月可以在皇家劇院上演,跟觀眾見面。

劇組的活動差不多都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等通知了,等電影組委會的最終結果。

電影節流程就是獲獎結果出來後,組委會就會通知獲獎劇組參加頒獎禮。

頒獎禮就在今天晚上。

這個東西甚至還維持著古老的儀式,組委會用電話通知酒店等候的劇組,一早上從十點開始,酒店的三四層樓不停地傳出歡呼聲,這都是確定出席頒獎晚會的人,而一般確定出席就代表或多或少會有個什麽獎,比如那個確定頒給女同電影的泰迪熊獎等。

丁丁劇組又一次自發聚集在丁丁的房間裏。

丁丁伸出手手,想要拿個剃須刀,發現他伸不出去。

人已經堆滿了。

丁丁:“……”

丁丁還不及張口問他們是不是特別喜歡擠在一起貼貼,就見眾人已經開始罵起他來。

“導演,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刮胡子。”

“就是,你那個刮胡刀嗡嗡地震得人心煩的很,趕緊關了吧,這時候就別制造噪音了。”

“你以為我們願意來你房裏呢導演,還不是因為就你房裏有電話,人家電話只能打到你這裏。”

丁丁:“……”

一早上就在全劇組對丁丁的橫挑鼻子豎挑眼中度過了,丁丁就是再能叭叭也抵不過劇組主創這幾十個人的圍攻,何況旁邊還有暗暗扇陰風點鬼火的曾芃他們,這幾個人難得見一次丁丁吃癟,還是他劇組親自造他的反,反正開心地嘴角都要咧到耳朵邊上了。

一直到十二點半,連隔壁非主競賽單元的人都有通知了,丁丁房間裏的電話還一直沒有動靜。

在眾人越發凝重的神色中,曾芃忍不住道:“嘖嘖,玩脫了吧,丁大炮,你搞這麽大,不會結果連個獎都沒有吧!你一炮還想轟出個新世界呢,我看咱還是把腦袋塞進褲、襠裏,灰溜溜滾回老家吧。”

丁丁終於找到了個發洩口:“放屁,叫老子回國受那些鳥人的氣,做夢吧!”

曾芃嘖嘖:“你想不受氣也可以,但你總得擒個熊吧,你的熊呢?”

就在這時,安靜了許久的電話忽然叮鈴鈴響了起來。

眾人頓時屏息凝神,心道這狗導演運氣真是一等一的好,剛才還被人嘲笑兩手空空呢,現在就有獎了!

就見丁丁顯然也是眼睛一亮,很是得意地看了剛才還出言奚落的曾芃一眼,拿起了電話。

“嗯,我是,啊?”

就見丁丁的目光黯淡了下來,剛才還隱藏喜悅的一張臉也耷拉了下來:“什麽時候,好吧,行吧,我知道了。”

一共就這麽幾句話,弄得眾人跟山回路轉一樣,看狗導演的神色,難道這電話不是組委會打過來的?

果然丁丁放下電話,嘆了口氣:“唐人街中餐館的老板,問我中午要不要訂飯。”

眾人失望不已,沒想到丁丁還在那裏恍若無聞地繼續叭叭叭:“我看咱們還不如去中餐館吃飯呢,反正也差不多是飯點了,這次可以點點不一樣口味的。”

眾人一看他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導演你還惦記著吃呢?!”

“咱就不能先把吃的事情放放,是吃飯重要還是等結果重要?”

“不吃這一頓飯也不會餓死吧?”

沒想到丁丁拉起喬哥,而後者竟然真的穿起衣服跟他出了門,一秒後,欠揍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

“不會餓死,但是肯定撐不到晚上的頒獎禮——”

眾人楞了一秒,後知後覺地站了起來:“頒獎禮?”

曾芃大聲嚷嚷起來:“啥意思,剛才的電話是組委會打來的,你故意騙我們???”

某人得意洋洋的聲音遠遠傳來:“嗯吶,你們怎麽那麽容易上當啊,看來我丁丁的演技已經神功大成了,都是喬哥教的好,丁丁我呀,也是一學就透!”

……

丁丁劇組吃了個心滿意足的午飯,五點左右就抵達了電影宮最大的放映廳,就是丁丁電影首映的地方,也是今晚的頒獎典禮舉辦的地方。

媒體早就等候在這裏了,事實上一點左右他們就確定了入場的人次,因為只要確定出席就有獎,所以他們早就提前所有人開始預測各種獎項的歸屬,因為之前聽到風聲的緣故,據說今年有個大冷門進入了最後的角逐,所以他們不由自主開始搜尋起那部電影來,說什麽的都有。

在三大電影節的舞臺上,不到最後一刻,懸念永遠是高高掛起的,本來就電影水準、轟動程度甚至後續影響來說,毫無疑問應該是中國導演丁丁的《第十三號病房》最大,但偏偏這部電影是個商業片,還放映在這位導演極具爭議的宣言之後,這就導致一切都變的撲朔迷離起來。

究竟評委會延續以前的評判標準,將文藝性放在商業性之前,還是一改往日風格,遂眾議將獎項授予應得之人——

就在這種低聲討論中,各個劇組開始有序進入現場,丁丁進去的時候就看到老孔在向他招手,他走過去就見到老孔單手壓住攝像頭的蓋子,問他:“丁導,現在你做決定了,要不要做實況轉播?”

實況轉播跟直播差不多,包括聲音和景象的同步播出,但會結合播音員或者記者的講解,很顯然這一刻的老孔完全具備脫稿解說的能力,問題是丁丁劇組是否有保證獲獎的決心。

“你們六公主這麽隨性的,原本的電影什麽的,不放啦?”

就見老孔一笑:“現在北京那邊淩晨一點呢,午夜電影能有幾個人看,而且別人不了解我們中央六,你丁導還不了解嗎,我們什麽時候說話算數過。”

丁丁:“……”

他還真忘了,眼前這位公主殿下的拿手本事,不就是隨時隨地變更節目單嗎?

丁丁心裏默默給那個不湊巧趕上了的午夜電影點了炷香。

放一半,屏幕一閃,哈哈,您好,這裏是中國電影報道柏林電影節第一現場,我是記者老孔,為您帶來電影節第一手消息。

“給個準話啊丁導,能不能行,你們到底有沒有個那什麽,振奮人心的獎啊?”

很明顯,鏡頭一開,就算是淩晨了,全國人民也會看到,跟發射火箭一樣,在萬眾矚目中脫體升空了,一旦出現事故,那可就是在全國人民眼皮底下失敗了,按曾芃說的,那時候就算是把腦袋埋進褲腰帶裏也救不回了,何況丁丁還放了個那麽大的衛星。

在老孔期待的註視下,丁丁唔了一聲,“那就,開吧。”

“吧嗒”,鏡頭蓋子掀起來那一瞬間,柏林電影頒獎晚會,正式開始了。

……

三大電影節的頒獎晚會跟國內不一樣,不是那種星光璀璨眾星雲集,然後歌舞盛會那種,人家就是大家默默坐在一起,沒有什麽廢話,電影節主席菲利克斯致辭之後,主持人就公布獎項,開始宣讀獲獎名單了。

先頒發的新生代單元、青年論壇單元、奇遇單元的獎項,果然如媒體猜測的一樣,流星獎頒給了朱塞佩,泰迪熊獎頒給了《誰摘下了黑莓》,甚至日本導演松下守沙也摘下了青年論壇單元的最佳導演,這個獎對他來說還是挺合適的,丁丁記得某次看過所有參賽導演的信息,這個家夥比他還小一歲呢。

看著手捧銀熊下臺的小日本子,丁丁說沒有那麽一瞬間的暫停猶豫也不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他一開始的目標不是那個最高獎的話,其他任何獎項對他來說都可以說是唾手可得,包括主競賽單元的最佳導演獎。

這對他來說也算是個不錯的榮譽了,迄今為止丁丁在導演這方面的技能,還沒有得到一個官方意義上的承認。

但丁丁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拋擲腦後了,原因很簡單,人們知道世界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瑪,卻很難記住第二高峰的名字,就像人們永遠記得第一個登月的阿姆斯特朗,第二個登月的宇航員只是晚出艙一步,但已經失去了一些能被刻在記憶裏的頭銜。

要拿,就應該拿第一,這是丁丁沒有第二選擇的選擇題。

為此,他付出的東西,也不是別人能想到的。

伴隨著短片單元的獎項頒完,評審團主席傑茲莫夫斯基帶著其他六位評委走上舞臺,按次序在舞臺右側落座,這代表著主競賽單元的頒獎儀式正式開始。

畢男在七位評委裏比較顯眼,因為她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西裝禮服,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坐在第五排中央的那個劇組,正是《第十三號病房》丁丁導演的劇組。

畢男嘴角微微一彎,她想起了跟這個年輕的導演的一些接觸,最開始的時候她聽到這個人的名字,還是在東皇公司的合作會上,東皇幾個決策層的部長談起跟芒果臺藍莓苔的項目的時候,她從這些人口裏聽到了這個名字。

當時的評價也不過是客氣地稱讚,說是某個節目裏殺出的一匹黑馬什麽的,畢男也不以為意,直到這個綜藝節目開始映入觀眾眼簾,而東皇的大小姐又親自邀請她出演自己最後一部作品的時候,就算是那個時候,畢男全部的心神也放在了搭檔是羅布裏這條消息上,對這部作品的競爭對手是誰,她根本不在意。

按她當時的想法,估計所有人都是這麽個想法,那就是羅布裏和她畢男都來了,難道這部作品還不能奪冠?

那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後來證明,太陽真的能從西邊出來,那個綜藝上誕生了一部傳世作品,看了那部紀錄片之後,畢男終於知道為什麽東皇大小姐會把這個人看作是對手了,她由此對這個導演產生了關註,跟所有業內人一樣,在看著這個導演的兩部作品票房拿下年冠的時候,她也坐不住了,在聽聞這個導演新作開機,試鏡演員的時候——

她千裏迢迢,專門從墨爾本飛回國,參加了面試。

但問題就是,她以為自己去的早,結果她到了人家劇組才發現,所有演員早都在她前面過了一遍。

當時她面試的是‘蘭姐’這個角色,因為丁導認為她‘欠缺一點風情’的緣故——她長得是一張文藝片的臉,比較寡淡的那種,她不幸落選了,這個角色被趙小菲拿走了。

但她堅信自己跟丁導仍有合作的機會,果然她的預感應驗了,不過不是在戲裏,而是在電影節上,她以評委的身份為來自祖國的電影投下一票的時候。

時間回到電影節最後的評選現場。

郊區的別墅裏,就主競賽單元評審團大獎的歸屬問題上,看起來有人想要《第十三號病房》這部電影屈就第二。

西班牙導演阿娜給出的理由倒也充分,這是個商業片。

商業片在這些精英影評人的眼中,就是巧克力味的狗屎,本來畢男作為孫剛(孫志勝)捧起來的文藝女神,她參演的幾乎大部分也是文藝片,甚至是能在歐洲獲獎的文藝片,但她的腦子還沒有被完全帶歪,比如她就很清楚一點,要是一個國家或者地區的市場完全被文藝片占領,那就等於讓出了文化控制權,你的文藝片不一定打得進人家的市場,但人家的商業片完完全全可以占領你的高地。

歐洲這地方對美國好萊塢就沒有絲毫抵抗力,比如英國這種以口音劃分階級的國家,貴族家庭引以為傲的小孩只要跑去美國,回來他母親就得瘋,因為好不容易給孩子糾正的貴族口音不到一個月,就被美國流裏流氣的口音帶歪,人家還特別願意學這種聽起來特別bitch的口音,因為覺得特別酷,這就是文化侵襲。

所以畢男一聽這種文藝和商業的論調,她就知道這只是人家不想讓你拿金熊的借口罷了,你自己的商業片不行,沒什麽可拿來阻擋好萊塢的,你就幹脆躺平了,但中國還是有像模像樣的商業片的,《英雄兒女》從斯蒂文手上拿下了二十五億票房,這個成績放到什麽地方都值得一說。

畢男早有準備:“難道電影又一次陷入文藝和商業的爭論中了嗎?難道這不是一次老調重彈?請問商業片裏從未誕生過藝術嗎?請問希區柯克不配稱作大師嗎?請問《辛德勒名單》、《肖申克的救贖》以及《禁閉島》、《飛越瘋人院》這些閃耀歷史的電影,是文藝片嗎?”

畢男甚至提起了特呂弗,“特呂弗說,導演有兩種:在電影構想與拍攝的時候,有些導演會在心裏想到大眾,另一些導演則根本不考慮大眾。對於前者,電影是一種表演藝術;而對於後者,電影是個人的探險,這兩者在本質上並沒有高下之分,只是路線的不同。”

在電影的殿堂裏,越是大師,反而越寬容,因為他們站得夠高,能看到更多不同的藝術。

連新浪潮的發起人都包容商業電影,為什麽他的信徒反而不能?

這就跟西方宗教裏,耶穌用自己的死亡詮釋愛和和平,但他的信徒卻舉著他的旗幟,用討伐異教徒的借口,肆行暴虐和流血之實。

阿娜啞口無言,但她也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如果商業電影在藝術上也取得了成功,誰還去關註一位七十歲的老導演最後一部傑作呢。”

她的理由就是,你票房都這麽成功了,怎麽還能去擠壓文藝片的最後一片可憐的空間呢。

氣得畢男兩眼噴火,不過老傑也不想她們爭得傷了和氣,於是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投票,就評審團大獎這個獎項,在《第十三號病房》、《巴裏洛切的蚊蟲》和《諾拉》三個選項裏,七個評委投出自己的票。

畢男略帶驚訝地看了一眼老傑,這個大胡子真人不露相,屬實是把規則玩明白了,他沒有提議單就《第十三號病房》是否獲得評審團大獎這個選項做出票選,而是極為聰明地將三部電影並列提名,這就分散了評委的票數,絕不會出現5比2這種一錘定型的表決了,為後面提供更多的可操作性。

因為老傑和畢男的票,絕不會投給《第十三號病房》,而巴西那對夫婦,是很有可能把票投給《巴裏洛切的蚊蟲》的——

因為《巴裏洛切的蚊蟲》已經拿下了最佳主演,記住,柏林電影節規則是,拿下銀熊的電影就失去了競選金熊的資格,也就是說,《巴裏洛切》在確定拿下演員的單人獎之後,就已經不能再獲得第一名的金熊了,但是他還可以憑借評委主席的喜愛,再拿下一個評審團的獎,這對於這部電影來說,絕對是意外之喜,而且是非常大的驚喜。

果然結果出爐,《十三》拿了2票,《巴裏洛切》拿了4票,《諾拉》拿了1票。

巴西的羅馬裏奧夫婦果然給《巴裏洛切》投了2票,而剩下的2票則是老傑和畢男投的,這下《巴裏洛切》以壓倒性優勢,直接摘下了評審團大獎這個第二獎項。

羅馬裏奧夫婦頓時喜笑顏開,伊蓮娜的目光在老傑和畢男身上掃來掃去,她隱約有點知道這兩人的想法,但她沒有吭聲,因為畢男剛才很有風度地將本來唾手可得的最佳演員獎給了他們,沒有選自己國家的演員。

傑茲莫夫斯基點點頭,“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我們就本屆電影節最重要的獎項——金熊獎,做出最後的評選。”

現在可選擇的只有兩部電影了,《十三》和《諾拉》的海報出現在了小小的投影儀上,七個評委看著海報神色各異。

評委站了起來,深思熟慮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是他們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畢男將手上的丁香放到了《十三》的海報下方,這是早上送來的花束,下午左右花朵有一點點萎靡,不過仍有餘香。

就在剛才,老傑抽出了七支花朵,交給他們,讓他們選擇。

隨著一個又一個評委的動作,就見《十三》海報下,出現了兩支花,分別是畢男和老傑的,而《諾拉》也是一模一樣的兩支,來自阿娜和羅馬裏奧。

德國導演魯迪舍恩走上前去,畢男放心地看著他,沒想到下一秒,他竟然將花放到了《諾拉》前!

代表柏林評論界的魯迪,畢男以為會毫無疑問支持《十三》的人,竟然把票,投給了《諾拉》!

畢男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腦子一下空白了,她萬萬沒想到柏林那麽多家媒體的報道全都白寫了,評論家的本性就是口是心非表裏不一,所有的誇讚可以給一部挑戰他們理念的商業電影以表達他們的包容,但實際上,他們骨子裏仍然是那一套藝術至上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這個變故讓老傑也措手不及,他明顯楞了一下,這時候就是想說什麽似乎也來不及了。

明明還是比較有把握的三票,居然有一票就這麽飛走了,飛向了對手,毫無預兆!

不過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再一次發生了,就見巴西演員伊蓮娜,羅馬裏奧的妻子翩翩走來,將自己的花束放在了《十三》的海報前。

“Parabéns!”

她說了一句祝福的話,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

“我可不會再上一次文藝評論家的當,”咖啡館裏,丁丁攪著自己面前的黑咖啡,隨口道:“他們早就被證明不太值得相信。”

勞倫斯馬克很有興趣地看著他:“你不準備將自己的票數寄托在他們身上?”

“我不會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任何人手上,”丁丁喝了一口咖啡,嫌棄地皺起眉頭,不要錢地往裏面加起了牛奶:“那是弱者才有的想法。”

勞倫斯馬克很是欣賞他的態度:“往好了想點,萬一那幫評論家還是支持你的呢,你怎麽知道他們一定會選諾拉,而不是你呢?畢竟,他們給了你電影很高的評價,不應該在最後的時刻反水啊。”

丁丁哼了一聲:“放棄這個想法吧,勞倫斯,你也是老油條了,怎麽會看不出這些人的把戲,早在《諾拉》上映的那天,這幫人應該集體陷入狂歡才對,特呂弗的作品有了繼承者,他們不可能不發現這這部作品,發現了也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勞倫斯道:“或許是因為你的光芒壓過了一切呢。”

“我的電影確實吸引了熱度,這個熱度恰恰是他們需要的,然而你知道他們最擅長的是什麽嗎,就是用商業片的熱度給文藝片擡轎子,”

丁丁道:“電影節這樣的事情可不少,你在美國好萊塢那麽久,應該比我更清楚,《社交網絡》怎麽敗給《國王的演講》的,後者作為一部沈悶的文藝片難道還能勝過大衛芬奇導演緊扣時代脈搏的電影?這可是你們好萊塢的經典例子。”

勞倫斯卻道:“不不不,丁,你說的這個是兩個電影背後的公司的角逐,這是正常的、被允許的公關過程,哈維那個混蛋,沒錯他確實是個徹徹底底的混蛋,但他在商業營銷上面的頭腦是天才的,當年有資格投票的全球六千名奧斯卡評委裏,他拿下了至少五百個年過半百以上的老評委的票。”

奧斯卡評獎機制是會員評獎,最初成立之時只有36名電影業的知名專業人士成為會員,發展到現在全球會員已增至一萬名以上,他們都是在業界獲得有較高榮譽或知名度的電影人,他們就是奧斯卡金像獎的評委。

當然只有最佳影片的提名是由全體會員共同投票產生,而其他專業獎項提名則由專業分會的會員投票產生,但最佳影片就是最重要的獎,跟柏林的金熊是一個性質。

而當年哈維韋恩斯坦的公關就是利用《國王》深受老年觀眾喜愛這一特性,成功拉到了老年評委的票數,要知道那時候的奧斯卡還沒有現在這麽多女性、非白人評委,“老白男”(評委平均年齡大、男性、以白人為主)比例是很高的——

這就是《國王》擊敗對手拿下奧斯卡的秘密。

然而丁丁呵呵笑了一下,點破了真相。

“這並非哈維的勝利,而是老評委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罷了,說到底他們想讓世人知道,電影獲獎的決定權還是在他們手裏的。”

勞倫斯被他說的啞口無言。

“我們要認清一些事情,我的朋友,我們國家有一位偉大領袖說過一句話,屁股決定腦袋,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丁丁:“就好比醫生天生親近左翼,而律師天生是右翼一樣,為什麽,因為醫生救死扶傷,窮人富人在他眼裏沒有分別,甚至他會更加憐憫和同情窮人,而律師的職業是為富人服務的,窮人雇不起他,他天生為了保護富人的財產而活。”

丁丁笑了一下:“這個道理放在歐洲甚至全世界各地的評論家們身上是適宜的,他們是精英,是左右輿論的人,他們喜歡用一部電影證明自己獨特的眼光,他們既然舉起了新浪潮的大旗,就不會輕易放下,這是他們的屁股決定的。”

但問題是,丁丁的屁股也要決定他的想法。

丁丁就是個小屁民出身的人,祖上三代大小名人加起來都走不出那個山東小縣城去,丁丁天生就要拍大眾化的東西。

丁丁還是個愛掙小錢錢的商人,他不可能不計較投入和產出的比率,更不能拍不能回本的東西,比如文藝片。

而且,正因為丁丁是個商人,他比別人更能認清一件事。

“只有利益才可以決定一切,就像我說的,任何看似牢固的同盟都可以用利益瓦解,何況他們是七個來自天南地北的評委,只是短暫地聚集在了一起。”

在彭博瞪大的目光註視下,就見丁丁放下咖啡,道:“勞倫斯,你熟悉山姆斯科特這個人嗎?”

勞倫斯馬克遲疑了一下:“有過一定程度的合作吧,我曾經收購過他一部片子。”

“然而我聽說有一部被他視為心血之作的電影,卻被你壓在手上,整整五年了,都沒提發行放映的事情,why?”

勞倫斯就道:“當然是他那部電影並不出彩的緣故,丁,不是我手上的所有電影都像你那部《第十三號病房》一樣潛力無限的。”

“我還沒賣給你呢老馬,別太著急,按我們中國人的說法,夜長夢多,在正式授權給你之前,仍然有許多的變數。”丁丁狡黠一下,提醒了這個事實。

勞倫斯馬克坐不住了,他緊緊盯著眼前的人:“什麽意思,我們可是說好的,丁,你是同意將你那部電影賣給我的,難道又有誰給你出了更高的價格?”

丁丁但笑不語。

旁邊的彭博緊緊盯著自己眼前的桌布,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要把實話說出來,沒錯,確實有片商在電影放映結束後接觸了丁丁,但他們還保留著自大的本性,給出的價格不過在200萬左右浮動。

但丁丁這一刻表現得卻像他的電影正在被哄搶的模樣。

勞倫斯馬克也確實上當了,他露出憤怒的神色質問道:“丁,我認為不管任何性質的交易,誠信都是買賣雙方必須遵從的法則,你不能在確定將電影賣給我之後,卻轉頭又答應了別人!”

丁丁確定這是一頭目光銳利的猞猁,不允許自己看中的獵物別別人搶走。

“我的朋友,稍安勿躁,你要確信一點,你的東西一定會屬於你,而我們也一定會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雙贏就是我對這段關系的形容。”

丁丁伸出兩根指頭,暗示道:“你需要這部電影在北美市場為你帶來可觀的利潤,而我也需要借這部電影揚名,我們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就是讓這部電影的價值最大化,”

就聽他道:“在柏林電影節這個平臺,什麽才能讓這部電影的價值最大化呢?”

勞倫斯冷靜了下來,他瞇起眼睛:“金熊最高獎?”

丁丁笑了:“沒錯,金熊,影評人的誇獎都是虛的,票房再好也是以後的事,金熊才是當下最重要的東西,你我的目光都應該放在這兒,拿下這個獎,才能為我們以後的合作奠定基礎。”

勞倫斯不傻,相反他相當聰明,很快就跟之前那個人名聯系到了一起:“山姆斯科特,你想要拿到這個評委的一票?”

丁丁點頭:“這個導演的票對我來說很關鍵,而且會再次驗證一些事情,比如人性是容易變的,但是利益不會。”

勞倫斯苦笑起來:“你讓我同意發行他的電影,來爭取他的一票?丁,你不知道這個人脾氣很大,為了這部電影跟我積怨已久,萬一這家夥反而被我激怒了,故意投了相反的一票怎麽辦?”

勞倫斯確實考慮地很細致,但丁丁卻似乎早有準備:“他多次跟你爭吵的原因就是為了上映那部電影,沒有人舍得拿自己的心血之作開玩笑,而且,我還會給他一個臺階下的。”

……

“獲得傑出藝術貢獻獎的是芬蘭電影,《一次通行》!”

“獲得最佳演員獎的是阿根廷電影《巴裏洛切的蚊蟲》的演員,勒內佩雷斯!”

“獲得最佳演員獎的是美國電影《珍珠貝母》的演員,海倫迪克蘭!”

聽到最佳演員給了以上兩位之後,羅布裏反而松了口氣,在這一刻沒有獲獎反而是一個不錯的預示,預示著他們劇組跟最高獎還有很大的緣分。

特別是最佳編劇也給了一部匈牙利的電影之後,眾人越發緊張起來,就連媒體記者都看出來了,到現在為止沒被叫到的劇組還剩下兩個,一個是《十三》,一個是《諾拉》。

終於確定了那部超冷門電影究竟是哪一部的記者反而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因為現在還有三個獎沒發,一個是最佳導演,一個是評審團大獎,還有最後的金熊,難道其中的一部電影會榮膺兩個獎項嗎?

現場的媒體竟然不約而同做起了排列組合,他們一致認為最可能的一種組合就是《十三》《諾拉》其中一部獲得了金熊,另一部則拿下了導演和評審團大獎——

後者雖然打破一部電影獲得一個獎的慣例,但如果將之視之為對一部電影沒有獲得金熊的補償的話——

這就可以被接受了。

那麽,幾家報社的記者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恍然大悟,不出所料這部電影就是《第十三號病房》了。

只有這部電影,沒有拿下金熊才會被人覺得十分可惜,才會破例授予兩個大獎。

看來,金熊還是授予了老導演,在場的記者都已經這麽認定了,只是出於記者的準則沒有立即動筆——他們一方面覺得理所應當,一方面卻又覺得莫名惋惜,為一部不論藝術成就還是商業特性都十分突出而且共融的電影居然屈居第二這個結果產生了一些覆雜情感,這部電影畢竟也是在他們的期待中冉冉誕生的作品,在一眾沈悶的藝術作品中帶來了特殊的驚喜,直到矛盾的交織中他們聽到了主持人宣布最佳導演的獲獎者——

“《諾拉》的導演,維蒂斯!”

幾秒之後,在全場極為驚訝的呼聲中,在媒體驚掉的眼神下,維蒂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向眾人鞠躬。

他的眼角泛起了淚水,顯然能拿到這個獎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就像他站在臺上舉起獎杯的時候說的:“四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技藝,我從來不是一個有天賦的人,但我一直相信從我親愛的妻子梅拉那裏得到的真諦,那就是,再沒有廚師天賦的人,在精心切過一萬個西紅柿之後,也能熟練地掌握一些刀工,我想就是這個道理,我實踐了這個道理,瞧,我終於拿到了獎勵。”

大廳立刻響起了發自內心的掌聲甚至歡呼,為這個感性的老頭,後者掏出手帕擦了擦淚水之後又道:“誰知道我一生的夢想就是能拿到這個獎,最佳導演,這是我從十四歲一直許願到現在的夢想,感謝我人生第七十一個生日蛋糕,只有這個蛋糕是個好家夥,聽到了我的許願,其他都是壞家夥,沒錯,好吧就這樣,我猜梅拉已經給我準備好了蛋糕派對了,我要享受我的甜蜜時刻了,再見朋友們,感謝你們,感謝柏林。”

人們哈哈大笑,目送著這位導演調皮地揮舞著手帕下臺,掌聲再次點亮了大廳。

因為最佳導演獎這一刻的歸屬,人們已經知道了最後的金熊花落誰家了。

老孔一邊示意攝像頭往丁丁劇組方向壓過去,一邊醞釀最後直面鏡頭的草稿。

他微微顫抖起來,顯然,最激動人心的一刻終於到了。

“我選《第十三號病房》。”

時間回流,就見山姆斯科特,一個臉上遍布雀斑的金發男人,在狹小房間內令人窒息的十幾秒的靜默中,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他將丁香送到《十三》的海報之下後,就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薄薄的報紙——

舉著這張報紙,他甚至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歷史差一點就重演了!可惡!”

老傑一顆心重重落回了肚子裏,這一刻就算是這個男人舉著狗屎沖上來理論他也不會計較了,因為票數4比3,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哦天哪山姆,發生了什麽?”

眾人接過報紙,就見這份題材厚重的報紙上,出現了一則顯眼的新聞報道,《柏林評委偏愛老年電影,《諾拉》或將擊敗《第十三號病房》拿下大獎?》。

就見這個報道裏,作者仿佛有如親眼所見一樣,不僅提前知道《諾拉》會進入評委的眼簾,甚至犀利指出評委有可能因為自己對文藝片的偏好,無視《十三》極高的電影藝術,讓一部“沈悶的、隨處可見的電影勝過堪比《肖申克的救贖》這樣直指人心的經典”。

眾人不由得吃了一驚,下意識問道:“怎麽回事,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嗎?”

沒有人承認,只有畢男露出一絲諷刺:“也許並沒有人走漏風聲……而是柏林電影節評委喜歡老舊文藝片的事實,人人都知道吧。”

一貫的尿性而已。

沒想到山姆對他們是否不小心走漏風聲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這篇文章裏提到的一個例子。

“《國王的演講》戰勝了《社交網絡》,就像今天,你們準備讓《諾拉》戰勝《第十三號病房》一樣,柏林電影節也想學奧斯卡,來一次史詩級的驚天大逆轉?”

山姆斯科特的臉上浮現了一種不正常的紅暈,就見他咆哮道:“我絕不允許!”

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山姆道:“也許你們不知道,沒錯,你們確實不知道,當年我就是《社交網絡》的執行副導演之一,在我們劇組1300人辛辛苦苦拍攝了那麽難得的一部作品之後,就因為碰上了一個會公關的混蛋,就敗給了這個混蛋手裏的電影!而這個混蛋是怎麽贏的呢,他買通了老年評委,利用他們的影響力,獲得了更多的票數!”

今天,竟然又出現了同樣一幕。

盡管所有人都在努力解釋他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收買,但在山姆不分青紅皂白的譴責下,這一刻任何為《諾拉》說話的人都不由自主陷入了難以自證的地步。

尤其是那三個投票給《諾拉》的導演。

其實看到報紙上作者塞巴斯蒂安的名字,魯迪舍恩也楞住了,還沒等他想明白怎麽回事,就見山姆斯科特怒吼道:“這一次,是公理戰勝一切的時候!好的電影,應該得到應有榮譽的時候!不應該再有其他東西,一次又一次阻礙我們了!”

“嘩啦啦——”

掌聲中,阿布魯則再次代表劇組上臺領獎,在獲得最佳演員之後,劇組再一次摘下評審團大獎出乎了他的預料,本來他只準備了一段獲獎感言,現在他不得不在笑聲中再次發表一段對電影拍攝時候的感想。

丁丁劇組的人已經激動地快要從座椅上跳起來了,但是面對鏡頭他們還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丁丁甚至能感覺到坐在他身後的劉小西仿佛要噴出火焰一樣,呼哧呼哧吹出來的氣流都可以把他的頭發點燃。

等到老傑從評委席上站起來,拿著白信封走到臺中央的時候,連丁丁都覺得口幹舌燥起來。

就見老傑看著現場的觀眾,微笑著道:“金熊獎即將揭開神秘的面紗,在這項大獎之後,本屆電影節就會結束,人們對於電影節的記憶,也會回到電影節剛開始的時候,那時候,所有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不同膚色甚至不同年紀的年輕導演們聚集在了這裏,帶著他們最心愛最傑出的作品來了,像流星一樣劃過柏林的天空,真是難忘的時刻。”

眾人都被他的話打動了,掌聲再一次凝聚起來。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的電影節還宣告了一次新的運動的誕生,雖然我們誰也不知道這個運動會走向何處,但我們能看到它的發起者,一群來自東方的年輕導演們,既懷揣理想又努力前行的樣子,也許世界電影真的會在這幫孩子的努力下發生改變,因為很多年前,電影也不過是一群無所事事者手中的活動攝影機,後來他們被稱作了,偉大造夢家。”

“電影有關藝術或者商業的爭論也許大家都聽說了,在評選的時候評委會內部確實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爭議,但是幸運的是我們達成了一致,最佳影片應該是兩者的共融,那麽的確有這麽一部電影,交織著回憶和現實,充斥著救贖和自我救贖,讓權力在大腦深處紮入根莖的同時,也借由主人公的軀殼,向所有觀眾的靈魂發出無聲的拷問。”

傑茲莫夫斯基一邊評價這部電影,一邊打開信封。

“導演打破了電影空間,將一個個在回憶和現實中飽受苦痛的靈魂展現在了我們眼前,他站在哲學家的層面給出了是順從地活著還是反抗地死去的問題,在斯科塞斯之後終於又有一個傑出的電影導演橫空出世了,他就是,來自中國的丁丁導演,”

老傑揮舞著信封大叫一聲:“《第十三號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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