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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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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十四)

太陽是太陽系的主宰, 源源不斷地為包括地球在內的其他行星提供能量。

而太陽核心產生的能量之所以能被送出來,是依靠光子,一種光跟熱結合出來的粒子。

這些光子把太陽散發的溫暖帶給地球, 可是要能來到地球, 它們必須得經過太陽內部的層層關卡,比如首先必須得進入一段長達297728公裏長的輻射區, 只有進入輻射區的光子才有下一步的可能,游離在輻射區之外的光子是永遠無法抵達地球的。

而進入輻射區的光子僅僅依靠自己想要掙脫太陽的約束是不可能的,它們不僅要以一種曲折的模式向外運動,還要一次次跟其他粒子產生相互作用。

它們要被吸收和接納數百萬次, 一次次劇烈撞擊,一次次減小自身的密度, 才能前往下一個區域。

直到距離太陽表面20萬公裏, 終於進入了對流層的時候。

這時候光子就無可抵擋了。

它們會陡然加快速度,被一種沸騰的氣柱包裹起來,然後以每小時幾百公裏的速度向外沖出,在十天的時間內抵達太陽表面。

然後在八分鐘的時間內, 穿透太陽的大氣層,穿越一億四千萬公裏的路程,抵達地球。

郭庭岳掛掉電話, 看著一臉懵懂抱著地球儀站在門口等著自己哄她入睡的孫女,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拍著桌子大發雷霆, 十八道金牌暴風驟雨般敕下去召喚那個無法無天的孫猴子回國;還是應該抱起香香軟軟的小孫女, 輕聲細語地用天體模型繼續講述昨天晚上沒講完的簡化版三體睡前故事。

剛剛在得知了柏林那邊的消息之後, 本來就存在失眠問題的郭庭岳更是腦子一個激靈,第一反應就是, 果然,果然!

他一直對丁丁強烈要求出國參展的動機有所懷疑,不要懷疑郭庭岳的腦子,他從來就不信丁丁又是辦雜志又是搞抖音又是拉動國際友人的做法只是為了他那一部電影的上映,但他思來想去也確實找不出其他的原因,況且還有人一直在他耳邊給丁丁這種迫不及待的做法作出合理解釋——

郭庭岳只要一想起朱倦勤這個老登西一臉認真地說什麽‘年輕人想要獲得認可和榮譽無可厚非,都是金雞顆粒無收給刺激的’,而自己居然深表同意,郭庭岳的臉色就黑得要掉渣。

沒想到啊沒想到,朱倦勤這個久經考驗的老戰士,自己倚為左膀右臂的人,居然是最先叛變革命的!

郭庭岳猛然回頭,發現自己周圍自以為嚴密的防護網,不知什麽時候漏地像個篩子。

數百名電影電視行業佼佼者的聯合署名宣言,拿到名單的郭庭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肖媛媛幾個年輕娃娃也就罷了,他知道這幫小將禁不得誘惑,丁丁一鼓動肯定就跟著走了,然而這些從電影電視制作方到宣發方,從電影廠到以工作室為單位的電影人他就萬分意想不到了,拿到這份名單郭庭岳甚至懷疑自己都不用為最近籌備的新一輪電影協會的人選發愁了,這名單上的人就是一整個電影協會啊。

看著名單上居然還有八一電影制片廠那個許振江的名字,郭庭岳手抖地一度讓兒子郭崇勳懷疑自家老爹在失眠癥的基礎病上,一度增添了阿爾茲海默癥的可能。

許振江!!!

這個老東西居然也名列其中!

郭庭岳終於將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對上了,一月初丁丁的新電影要譯制成英文字幕的時候,放著那麽多家後期不要,點名就要八一制片廠翻譯,原來早有苗頭!

自己還心懷舒暢地揶揄老許頭,暗搓搓提起當年覆仇者聯盟上映的時候,八一被覆聯愛好者們罵地狗血噴頭的黑暗往事——

當年中影進出口公司將《覆聯》的譯制任務交給了八一,而八一的譯制人員沒把這部電影翻譯好,上映的時候被廣大漫威粉罵地天花亂墜,這幾乎是八一跟中影提起來就要幹仗,解也解不開的死結。

這事情一般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想到利用其中的癥結給自己牟利,只有丁丁這個有八百個心眼子的混蛋完全抓住了這一點,把新電影的譯制工作交給了八一,一下子就換取了老許頭的全力支持。

怪不得新年團拜會上,他見到老許頭春風得意紅光滿面,甚至還在兩人對視的時候還他一個要準備看好戲的莫名眼神——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他郭庭岳竟然被瞞得死死的!

等他反應過來也沒有辦法了,光子已經以無可匹敵的速度和姿態,砸向了地球!

郭庭岳的手放在電話上又不由自主停頓了下來,他決定先看看老孔從千裏之外的柏林發來的那份所謂石破天驚的宣言,看看這幫人花了小半年時間背著自己究竟搗鼓出來了一個什麽東西,一個什麽運動——

郭庭岳決定先接受自己身邊已經被滲透地像個篩子這一事實,他也決定暫放這些人是如何默默串聯起來給他猝不及防一擊的現實,他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那就是這些人是怎麽被說動的。

名單裏可不乏有六七十歲的人,竟然也跟著摻和,六十多年吃過的鹽難道還比不過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們走過的路嗎?

竟然相信這種所謂的,什麽來著,郭庭岳戴上老花鏡,第一眼就看到了白紙上大大的幾個黑字‘人民電影宣言’。

郭庭岳一怔。

門外,拖著軟萌的聲音叫喚了好幾聲爺爺也得不到回應的小姑娘,不由自主探頭看去。

就見書桌前,爺爺滿是皺紋的臉漸漸舒展開來,一種久違的神色出現在了他的臉上,很久之後,這種神色變成了喜悅的笑,會心的笑,和難掩激動的笑。

……

“我們是《南德意志報》的記者,丁丁導演,請留步,我有一個問題,歐洲是新浪潮的發源地,你們的宣言卻在旗幟鮮明地反對新浪潮,這是在向整個歐洲電影宣戰嗎?”

“《斯圖加特報》記者!丁丁導演,你剛才提到了好萊塢電影和歐洲藝術電影之外的第三種電影,你所謂取百家之長的新電影,能詳細說一下嗎?”

發布會後,擠擠挨挨的人群不由自主跟著丁丁湧去,報社記者在獲得了勁爆消息之後仍不滿意,仍渴求著從丁丁那裏獲取更多的訊息。

見丁丁並沒有回頭,一位《世界報》的記者甚至不管不顧,直接提出了一個很大程度上並不友好的問題:“這是一場炒作嗎?”

見這句話成功讓眾人都看向他,這位金發碧眼的記者頓時抓住機會道:“通過發表宣言這種方式,來博取關註,使得你的電影成為這次柏林電影節最受關註的電影?”

這位記者以為發表這通慷慨激昂宣言的年輕人是禁不住這種刻意的激怒的,他一定會轉過頭來駁斥自己——

然而前方那個身影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就這樣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倒是主席臺下,一個同樣東方面孔的寸頭怒火高漲地站了起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呢?什麽叫,刻意炒作,博取關註?”

就見這個寸頭道:“你把我們辛苦研究了將近半年的成果當成什麽了?你以為我們從中國千裏迢迢跑到這裏,只是為自己揚名嗎?看來全世界的媒體果然一個德行,只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曾芃氣沖沖道,如果不是全身心讚同這項事業,誰會受得了這種指責,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在場的記者在知道了他也是《人民電影宣言》的一份子甚至署名其中的時候,居然呼啦一聲圍住了他,各種問題不要錢似的向他拋了過來。

曾芃:“……”

肖媛媛董子高歐洋幾個都沒跑得了,全部被記者的閃光燈包圍,對著丁丁沒來得及問出來的問題,終於找到了能回答的人。

而丁丁之所以溜得飛快,也是有原因的,一個是他深知媒體的尿性,不想做出宣言之外的過多解釋,就是為了防止有些無良媒體會斷章取義利用他的一些話作出南轅北轍的報道,所以實際意義上博取關註的不是丁丁,而是這些媒體。

另一個就是丁丁現在要去電影宮放映大廳準備一個小時後的首映,這時候就聽身後有人叫住了他:“丁,等等!”

這句可不是英文或者德文,而是中文,丁丁回頭一看,居然是傑茲莫夫斯基追了出來,這個大胡子氣喘籲籲二話不說拉起他就要上車:“丁,快跟我走!”

還是那輛停在門口的老爺車。

丁丁下意識就要拒絕,他可不想再來一次氣流顛簸了,開幕式上當場嘔吐的情形還在眼前沒過去呢。

沒想到老傑急吼吼道:“丁,有一個人正在等你,你必須要見她,天啊,她竟然也來到了你新電影的首映現場,不可思議!”

丁丁不由得道:“誰?”

就聽老傑說出了一個名字:“安妮-瑪麗-米埃維爾,”

見丁丁仍然一頭霧水,老傑深吸了一口氣:“戈達爾的夫人。”

……

老傑的車技依舊是辣麽不堪,但這一回丁丁居然沒有嘔吐失態,從車上下來抵達電影宮的時候,丁丁甚至很清楚地將戈達爾生前的所有作品翻來覆去過了一遍。

讓-呂克-戈達爾,法國電影乃至世界電影當之無愧的大師,殿堂級人物。

電影語言的每一次發明都出自偶然,至今認為,自大衛格裏菲斯之後電影語言沒有任何真正的發明創造,直到半個世紀之後戈達爾的橫空出世,世界電影史因此被分為戈達爾前和戈達爾後。

他的任何一部電影對後世都影響深遠,比如《精疲力盡》這部電影裏采用的跳接剪輯手法,直到現在還是國內眾多文藝片嘗試模仿的對象,香港的王家成甚至在他拍攝的那部張玉的傳記片裏也采用了這種手法,在老爺子還活著的時候,王家成就不止一次地表達了對偶像的崇拜之情,他多次飛赴瑞士,就是想要和這位傳說中的大師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會晤——

晚年的戈達爾一直居住在瑞士羅勒的一棟小公寓中,在家人的陪伴下以91歲的高齡謝幕,在平靜的晚年中也許他完成了對電影、對人生最終的思考,他並沒有見任何人,也沒有一句遺言留給一直仰慕他的人。

丁丁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特殊之處,能讓這位大師的遺孀特意從瑞士趕來,在老傑的口中,是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主動提出的想要見他。

丁丁停在了那個拄著拐杖的身影前,就見這個身影慢慢轉過來,白發蒼蒼但是依然美麗優雅,親切動人。

“是一個年輕的小子呢,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想能拍出那部紅色戰爭片的人,一定擁有和電影一樣火熱的面容和靈魂。”

丁丁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輕吻了一下米埃維爾夫人的臉頰:“很高興認識您,夫人,在您和您先生取得的電影成就面前,我只是一個小學生。”

提到這部電影丁丁就明白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幸運了,因為戈達爾生前,就是旗幟鮮明的左翼,法國這個國家有大革命的基礎和共和制的嘗試,也有1968年在中國大革命影響下的“五月風暴”和毛主義流行的歷史,所以戈達爾的思想和其他資本主義世界誕生的電影人不同,他是個毛主義者,是個激進者,不論是思想還是電影——

都像他信奉的主義一樣,具有先鋒性。

“他喜歡紅色的東西,據他說紅色代表一種鬥爭,一種大踏步式的前進,一種火熱的激情,他仍然珍藏著那本書,小小的、紅色的——”

米埃維爾比劃了一下,丁丁一下子就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是屬於六七十年代但不獨屬於中國的□□。

因為那場北京天-安-門興起的革命,廣泛影響到了全世界,包括遙遠的巴黎。

戈達爾因此深受影響,《中國姑娘》就是他在這場革命下拍攝出來的電影,多年之後他依然大大方方承認自己是毛主義者,即使戈達爾因為批判資本主義而遭到了投資人的撤資,因為支持學生運動而導致不被本國的精英認同。

這一切,在五年前的電影《敬畏》中都有所表現,而這部電影恰恰是戈達爾的個人傳記片,電影的導演很會拍攝,他恰恰選取了戈達爾一生的矛盾焦點之處。

沒想到,米埃維爾夫人卻評價道:“戈達爾看過那部電影,他唯一的評價是,可惡的導演居然打掉了他的黑框眼鏡,簡直不可饒恕。”

丁丁和老傑不由得哈哈大笑。

戈達爾最愛且一成不變的就是他那副黑框眼鏡了,那部傳記片裏,飾演戈達爾的演員卻有被學生打掉眼鏡的劇情。

丁丁卻覺得好像還有一位電影大師也是這樣出乎意料的性格,平川島澤。

這位日本的電影大師也是越活越回去的模樣,不僅常常勸說弟子們改行,否則就是促成日本電影的末路,甚至還會用自己的眼睛疼這種說辭去評論一部他並不喜歡的科技電影。

“而你,可愛的年輕人,”誰知米埃維爾夫人話頭一轉:“你拍攝的電影他應該會喜歡,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手舞足蹈地看完這部電影,然後拍著你的肩膀,大聲表達對你的喜愛的,就像他一直認為的那樣,紅色的信仰,應該飄揚在全世界的上空。”

丁丁對這對夫妻的厚愛其實頗覺愧疚:“可是,剛剛我的最新宣言裏,旗幟鮮明地反對了您丈夫畢生支持的新浪潮。”

新浪潮電影的奠基者正是戈達爾。

沒想到米埃維爾夫人反而露出了意想不到的笑容:“哦親愛的,我的想法跟你相反,我認為我丈夫會更喜歡你,在喜歡你的電影之上,更喜歡你這個人本身,就像他說的那樣,大多數人有勇氣去生活,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想象,大多數人有勇氣去遵循,卻再也沒有勇氣去反對。”

新浪潮也是打破了前人的規則,由一幫熱血沸騰的年輕人推動起來的。

如果所有人只是唯唯諾諾地緊跟前人的腳步,那這個世界就是一灘毫無波瀾的死水。

老傑拍著大腿道:“縱觀電影發展歷史,激情澎湃的六十年代可不僅僅有新浪潮,德國在搞新電影,美國在搞新好萊塢,南美在搞第三電影,大家都搞得有聲有色,激情似火呢!”

米埃維爾夫人點頭:“是啊,就連新浪潮這個運動,在法國的聲勢還不如在捷克的大,那可是社會主義陣營第一場佳作頻出的電影運動,也是年輕人發起的。”

而新浪潮也不是第一場具有世界影響的電影運動,在此之前歐洲還有先鋒主義和新現實主義呢——

像新千年之後,電影這個領域一成不變二十多年,才叫米埃維爾夫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早就應該有人站出來,宣揚更先進、更有影響的理論了!

就像戈達爾堅持的,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

丁丁攙扶著米埃維爾夫人進入電影大廳,Berlinale Palast不僅是舉辦紅毯、群星閃耀的地方,也是主競賽單元電影首映的地方,而米埃維爾夫人的出現也引起了現場的大地震。

人們紛紛站起來,熱切問候和祝福,向這位一生致力於支持丈夫事業,早已有無數冠冕的女士致意,她的到來不僅讓柏林電影節流光溢彩,更讓世界影壇為之震動。

數千人的座位座無虛席,祝丹和彭博兩個帶著中國留學生小心穿過過道,人潮擁擠中他們成功被擠散了,只好三三兩兩坐在自己能看到的位置上,因為柏林電影節的電影票是free seat,沒有座位號,入場後隨便坐,所以一般建議都是提前排隊檢票,祝丹他們已經提前兩個多小時等候在門外了,沒想到來的人比他們想的還多。

祝丹他們坐下沒多久正在四處張望的時候,就見中國電影報道的記者老孔走過來,低聲問道:“你們看到丁導了嗎?”

祝丹嘰嘰喳喳道:“剛才就是丁導把我們帶進來的,他還問我們中國的學生證能不能跟歐盟的學生證一樣買半價票呢。”

不過一轉眼,人就沒了。

和米埃維爾夫人一起進入大廳,和傑茲莫夫斯基一起迎接媒體,和劇組一起招待觀眾的那個身影,確實不見了。

不光是媒體記者在刻意搜尋,所有人都在尋找那個突然消失不見的身影。

“人呢?”

“奇怪,剛才還看到了呢,不知道去哪兒了。”

“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這個導演,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啊?”

大廳第一排,主創人員的座位中,最中央的那一個,顯目地空缺著。

劉小西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準備給狗導演來個呼死你的時候,就見喬哥若有所料道:“你們導演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都不要去打擾他。”

在眾人有些驚訝的目光中,喬哥淡淡道:“電影開始了,看電影吧。”

……

大屏幕暗了,又重新亮了起來。

就見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看似普通尋常的房間,鏡頭靜止了幾秒之後開始下移,讓觀眾可以漸漸看到整個房間的全貌,看起來這就是一個中學生學習和休息的臥室,一張幹凈整潔的床,枕頭和被子都疊的很好,床角幾乎看不出什麽褶皺,顯然被用心整理過。

床角旁邊的書桌上,也和人們想的一樣,堆著教材和幾本輔導書,一個身影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仿佛學習地比較入神。

鏡頭略過書桌的時候,大概只有0.1秒,能讓眼尖一點的觀眾註意到一個細節——

這個書桌的幾角,靠近邊緣的地方,有形狀模糊顏色黝黑的刻痕,一道道,斑駁交錯著,就像此刻穿透紗窗從室外透進來的陽光。

如果能註意到陽光,並順著陽光再次凝視這個空間,觀眾就會感覺出一點點怪異的、不和諧的地方。

好像缺了點什麽似的。

缺了點……什麽呢?

人們不由自主開始思索,尤其在專業影評人的眼中,他們很清楚這種人物偏向某一側的構圖意味著空間結構的不對等,而那張書桌上即使攤開了四五本書,仍然有一側多餘的空白之處,這空白之處顯然之前是安置過什麽東西的。

看到這一幕,美術張江不由得凝了一口氣,這正是他的傑作,在布景上特意營造空缺,空缺的東西很容易猜到,是一臺臺式機。

但人心底裏的空缺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到現在,這個角色仍然背對著觀眾,直到門外傳來輕到不能再輕的腳步聲,這個腳步聲停在了門口,竟然又沈默了好幾秒。

“小凱,你休息休息吧,勞逸結合……你出門,倒個垃圾吧。”

明顯是來自母親的關懷,可惜這個關懷的聲音帶著遲疑和小心翼翼,帶著幾乎察覺不到的憂慮和嘆息,語氣也是委婉甚至協商意味的。

“嘩啦”,書桌前沈默的人影終於動了,從身後他空白的書頁可以推測其實他並沒有任何學習的跡象,而推開門之後,母親下意識後退的一步,和強為歡笑的臉色看出,似乎母子二人之間,並不是人們想象的正常家庭關系。

門口的一袋垃圾被提起,門縫裏最後是母親蒼老而又不知所措的臉,被逐漸壓縮不見。

鏡頭跟隨著小凱,從他的肩頭凝視著這個世界,人們被映入鏡頭裏的某些人物或者景色所吸引,只有攝影家才能發現,這一焦段用長焦壓縮了景深,也就是在畫面裏,不論這個叫小凱的角色怎麽或走或跑,畫面裏的他仿佛沒有動過。

他依然行走在那條空曠、孤獨、被落葉鋪滿的小路上。

到現在為止的片頭,在擅長分析電影的影評人眼中,只能說是中規中矩。

一部電影最吸引人的不一定是片頭,但片頭一定要吸引人。

同樣的,一部電影最能體現導演功力的不一定是片頭,但片頭一定要體現導演功力。

專業影評人已經見過太多試圖在片頭捕獲觀眾吸引力和影評人讚嘆的電影了,在他們看來,被柏林官方特別推崇的電影,也應該有一個意義非凡的開頭才是。

柏林電影節想要捧出一個大師來,這個人也應該有相匹配的能力才行。

難道,這就是這個人的本事?

一個只會動動嘴皮子,發表一些慷慨激昂言論的,繡花枕頭?

小路上,單薄的身影將垃圾袋扔進了鐵皮圓桶裏,伴隨著上面生銹的鐵皮刺耳的翻蓋聲,似乎有什麽東西也在這靜謐的早晨驚醒了。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小凱下意識回頭,就見一個穿著白色長風衣的男人步履匆匆地朝他走來。

這個男人一只手放在風衣口袋裏,另一只手卻摸索著從鼻翼側方扶了扶眼鏡。

很普通的一個人,也許只是偶然穿過這條小路想借此岔個近路的人。

但小凱的反應劇烈到幾乎瘋狂。

鏡頭終於拍攝到了他的臉,但在狂亂的動作中,那張年輕的臉唯一留給觀眾的,是青到發紫、驚恐萬狀、扭曲在一起因為顫抖而痙攣的肌肉。

他摔在地上,抱著頭卻又在懷裏摸索著什麽。

“別過來,別過來,刀,我的刀呢?”

這一刻,書桌上的刻痕仿佛有了解釋,在稀碎、刺耳又痛苦的吼叫中,鏡頭忽然劇烈搖晃起來。

看起來好像是因為跟隨著小凱這個角色一起顫抖、顫栗,但由於抖動太厲害,一時間竟然看不清畫面,觀眾也不適地揉了揉眼睛,直到鏡頭停止搖動。

等他們再次觀察屏幕,以為小凱的情緒總算是稍微恢覆一點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畫面發生了變化,小凱依然是那個瘦弱高挑的小凱,也依然是那條靜謐的小路,不過小凱並沒有扔下垃圾,反而從垃圾袋裏掏出了一個被摔成兩半的游戲手柄。

“哎呀,摔得可真徹底,修都修不好了,”就見小凱憤憤然地摩挲著手柄,發出可惜的聲音:“還得再買一個!”

他身邊又傳來了另一個少年的聲音:“我去,你爸媽可真夠狠的,看都摔成了什麽樣了,再買一個可得480塊呢,再別說咱倆均攤的事兒了!”

小夥伴嘖嘖道:“況且,你爸媽都這麽收拾你了,還能讓你再玩這東西?”

“怕什麽,”就聽小凱得意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就是要玩游戲,我看他們有什麽辦法!”

影廳裏,觀眾不由自主發出了奇怪的驚呼。

看樣子,小凱是回到了過去了,時間和空間完全都進行了轉換了,這種鏡頭搖晃切換回憶的方式也不是不常見,但問題就在於——

為什麽畫面裏小凱和同學商量著買東西,而畫面之外,仍然傳來小凱的呼救。

“刀,我的刀,殺了你……殺了你!”

呼聲一直存在,從劇烈到更劇烈,從急促到更急促,而熒幕上小凱已經告別同學,小心翼翼地將從手柄上扣下來的標識塞進口袋,然後踏上了回家的路。

“爸,媽,我回來了!”

門打開,父親剛才在門外還聽得出來相當激烈的聲音,以及母親軟弱猶豫的低微答應聲戛然而止。

“我去做作業了!”

小凱有些心虛地忽略了這一幕,他下意識認為這是父母在為他打游戲的事情爭吵,父親歷來主張嚴打,可母親到底還是有些不忍,家庭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為了逃避今晚的一頓竹筍炒肉,小凱快速溜進了房間,也就沒有聽到父母究竟下定了什麽決心,以及父親手上那張印著一張道貌岸然文質彬彬臉的廣告——

“戒除網癮,只需三個療程,立見療效。”

“我的天!”塞巴斯蒂安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忘記了自己身處在電影院,竟然忍不住發出驚呼。

這一段,終於名至實歸了,這個年輕的導演,竟然有這樣純熟而意想不到的手法,打破了空間阻隔,完成了兩組意象的重疊!

觀眾至少能看明白一點,那就是在遇到那個白色風衣的男人之後,畫面就進入了回憶。

沒錯,這的確是回憶。

然而,這也是一種內心世界。

一般的導演在交代故事的時候,回憶是回憶,現實是現實,兩者就算有所指向,也是不會產生交集的,道理很簡單,因為本來就無法產生交集。

時間是長軸,是一條線,是不斷前行的,記憶可以回到過去,但人物無法回到過去,也無法回到特定時間的地點。

但這部電影裏,鏡頭之外的急促呼吸聲,表明小凱本人那個現實空間仍然存在,而小凱的內心世界已經鋪開,這是費裏尼這種擅長空間布置的電影大師也未曾做到的地步——

打破內心和現實世界的壁壘,打破過去和現實世界的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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