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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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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十五)

施普雷河河畔, 丁丁走在晚霞照映的道路上。

巨大的圓頂拱廊覆蓋著宏偉的市政廳,其雕塑、壁畫和壯麗的大廳,展示出城市的權力和繁榮。

高聳入雲的聖母教堂, 其龐大的石墻、精美的雕塑和華麗的尖頂, 展現出恢弘而震撼的氣勢。

壯麗的河流環繞著古老的城市,有高聳的石墻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和雕像, 也有玻璃幕墻反射出太陽的餘暉。

歌劇院高亢的女聲獨唱傳來,吸引著無數人駐足凝聽。

音樂家亨德爾的歌劇《羅德琳達》,倫巴第和米蘭之王伯塔利多被格裏摩多廢黜,據稱已死, 只留下王後羅德琳達及他們的幼子弗拉維奧被宮廷的陰謀所包圍。

這段歌劇本身便關於愛情、背叛與謊言,而其中有一個角色是宮廷弄臣——這類人物本身是為了取悅權貴而存在, 他們看似享有言論自由, 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談笑,然而無非是權貴者手中籍以玩弄的對象,而這種醜角的存在,依然可以壓迫比他們地位更低的宮女侍從, 對他們不喜歡的人,他們就可以借用國王王後之手,進行懲治。

電影裏, 小凱的父母千辛萬苦想要得到一個進入心理診所的名額, 為此不惜在規定的三萬元學費之外,又提著厚禮拜訪了心理診所的話是人。

卑躬屈膝, 笑臉相迎, 在提起不成器的兒子的時候, 又痛哭流涕,傷心欲絕。

塗著油彩的小醜跪在了國王面前。

仰望著國王的權力, 期待著國王的權威,取悅著國王的意圖。

他們在國王面前是一副模樣,在比他們地位低的宮女侍衛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樣。

丁丁穿過駐足凝聽的人們,繼續向前走著。

他看到了藝術角,一個街頭行為藝術家正在進行自己的行為藝術。

他已經靜靜坐著長達72個小時了,在他的號召下,所有經過這個角落的人,都會與他凝視,並在他的要求下,留下一張有關凝視之後感受的畫作。

丁丁從不理解行為藝術。

但丁丁理解這一行為藝術的主題,所有的畫作只為表達凝視這個主題。

一戰之前德國有一位藝術史學家——瓦爾堡,開創性地開辟了一種叫圖像學的藝術史研究方法,他把這種方法稱為“悲愴蒙太奇”。

就是在不同時期的藝術作品中尋找所表現的同一主題,比如‘悲愴’這個主題,比如《格爾尼卡》,比如《馬拉之死》,比如《伊凡雷帝殺子》。

找到之後就用照片拼貼在一張墻上,來表現人類學中的‘本體論’。

電影裏,所有類似小凱,因為早戀、網癮、同性戀、打架、自卑害羞的、自閉的、高考填志願與父母意見不合等等所有被認定為不服管教的孩子被送到那所心理診所的時候,就是一堵墻正在集齊名為‘悲劇’的作品。

丁丁喜歡蒙太奇。

然而這些照片不是畫作。

就算集齊了所有悲劇所獲得的元素,仍然需要一個畫家去安排各種景觀的秩序,使得它們相輔相成地構成一幅讓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畫面。

愛國者國旗盤旋在柏林大道菩提樹上,一個叫門采爾的畫家用直覺切割了畫面,歡呼的人群和國王的軍隊一起共舞著,帶有普魯士王國之鷹的黑白標志和表達敬意順從的歡呼人群,誰是主次,取決於觀眾對誰感觸最深。

如果你第一眼看到了國王,那麽你是上位者,你是主宰,哪怕在一個小小的家庭裏,你依然擁有無可動搖的權威,即使這個權威來源於你對子女掌控——

他們不能脫離你,不能違背你,不能反抗你,你凝視自己的國土,必須看到他們恭敬順從且深深低下的頭顱。

因為你給了他們吃和穿,給了他們保護和屏障,給了他們存活的權力,並為他們而征戰。

如果你第一眼看到了民眾,那麽你是被統治者,被管理者,在這個國度裏你必須嚴格遵守國王制定的法律,允許他們擁有對你的管理、約束甚至處罰權。

你想要擁有絕對的自由、言論、民主,但你的自由會被扔進監獄,你的言論會被無情燒毀,你的民主被視作對固有制度的挑釁,自由意志在被舉起來的那一刻,就會被四面八方打來的子彈洞穿。

你必須要在嚴密的監視中長成,成為供給國家運轉的合格納稅人,成為國王的義務兵源,在需要你貢獻的時候沒有任何怨言地貢獻一切。

誰對誰錯,誰是誰非?

門采爾用線條、色彩來調整和處理層次關系,進行位置角色關系的暗示。

丁丁用廣角、長焦、四分之三構圖,進行多段親密關系的透視。

廣角可以是親密,也可以是疏遠;

長焦可以是豁然,也可以是壓抑;

全景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孤獨;

特寫可以是順從,也可以是決絕。

色彩、景別、構圖、運鏡、剪輯之下,你會看到坐在馬車上身穿白色外套的國王和黑色人群的鮮明對比、反差。

你也會看到以一座心理診所為自己國度的某個極權幽靈,在自己嚴酷的統治之下,將他的羽翼覆蓋在網戒中心,覆蓋在掌握著“網癮”少年監護權的父母們的頭頂,甚至最後覆蓋在了少年們自己的頭腦中。

而人群裏,依然有敢直接凝視他的人。

哪怕身後就是他籍此維護統治的軍隊,普魯士的鐵蹄掃過街面,在一片或真或假、或被迫或主動的呼聲之後,仍然有人露出不屑一顧的嘲諷和唾棄。

丁丁穿過藝術角,停在咖啡館前。

這座咖啡館裏,一排裝飾性的書架上,歌德和席勒雙子星般的頭像一頭一尾,跨越了文學的浩瀚海洋,仍在每個清晨和夜晚傳出他們富有思辨的聲音。

扉頁上,仍然有那句振聾發聵的句子——

“謬誤越大,真理取得的勝利就越大。”

席勒一生的作品裏,只塑造出兩個真正的英雄。

卡爾?穆爾是這樣一位年輕人,“身內燃燒著的火熱的精神,使他對於偉大和美好的事物非常敏感;他那直率,能夠把靈魂在眼睛裏反映出來;他那深情,對任何不幸都會灑出同情之淚;他那豪邁的膽氣,使他可以爬上百年之久的大橡樹頂,縱游於城濠、寨柵、和急湍之間。”

命運把他推上了叛逆之路,卡爾?穆爾在經過背叛和陷害之後,終於落草為寇,成了一幫強盜的頭領。

“他們是要叫我把我的身體放進婦女束胸的緊身衣裏,叫我把我的意志放在法律裏去。法律只會把老鷹的飛翔變成蝸牛的緩步,法律永遠不能產生偉大人物,只有自由才能造成巨人和英雄。他們是被暴君似的脾胃鉗制住了,做了他的脾胃的奴隸,甘心為他所放的臭屁所控制。”

名為網絡成癮戒治中心的心理診所內,卡爾穆爾一般的反抗者誕生了。

有人絕食抵抗,有人跳樓出逃,有人喬裝打扮瞞天過海,有人擰斷了廁所窗戶的欄桿,順著床單溜下了三樓。

四分之三的電影構圖讓這個角色在跳下鐵欄的時候,畫面裏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影——然而那劇烈的扭打聲和金屬撞擊聲無一不證明,這種簡單的出逃方式毫無用處。

單純的反抗是沒有用處的,反叛者們會被發現並送進十三號室電擊,電擊的痛苦讓人永生難忘,沒有人能對抗那小小的四臺機器——

在明令禁止采用DA-Ⅱ電休克治療儀之後,這臺小小的儀器改換包裝更名為低頻脈沖治療儀,王教授常在課上用自己舉例,說他腰椎不舒服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儀器針灸一下。

但在十三號病房裏,在王教授的示意下,管理人員會把針插入反抗者指甲蓋與指頭的縫隙中,使用4臺機器同時治療,把旋鈕擰到最大程度,每一個被送進去的孩子深夜裏的哀嚎和哭泣,床單上被浸透的汗跡和斑斑血跡,每經過一次治療都無比乖順跪在父母錢嚎啕懺悔的身影,都足以證明他們要反抗的道路幾乎看不見任何曙光。

“你腦子裏只有死這一件事”。

於是在諸多飛越十三號病房的方式裏就真的出現了求死,有人喝洗衣粉自殺,有人用指甲鉗毅然決然地捅向自己的手腕,在這些違反本能的時刻,人的自我已經被殘忍扼殺,在這個層面上而言,自由意志確實是死了。

小凱,故事到現在為止的主角,是在一個清晨被父母連哄帶騙送進去的,像是無辜之人被送進了奧斯維辛,不,應該這麽說,像是他玩過的很多游戲裏,一開始被困在各種關卡裏的角色,這個角色必須通過各種辦法解開游戲設置的難題,俗稱打通關。

真人實景游戲。

雖然被電的眼冒火花,他的眼睛裏仍然有隱秘的興致勃勃,一個網癮至深的孩子,如果將眼前的悲慘命運仍看做是游戲關卡的那一刻,那他就會自覺背負主角的命運——

不光策劃著自己的逃脫之路,也產生了帶著人一起離開的想法,小凱在這個暗無天日的診所裏,開始了自己隱秘的‘結盟’歷程。

他確實成功地經營了一個隱秘的關系網——利用魔獸世界游戲裏,一個簡單卻極有分辨性質的單詞,他一個個試探出來並確認了第一層核心同盟關系。

他們約定互不舉報,他們約定一起逃出去。

他們一起在舌頭裏藏藥,趁著監管不備,立刻摳喉嚨吐出。

他們用僥幸沒被搜出來的藍牙耳機和心理診所內部機房的電腦攝像頭改造成簡陋的偷拍設備,拍下了不少確鑿的證據,打算出去後曝光。

他們一筆一筆記錄著自己被電擊的頻率和感覺,巴掌大的日記本沒有多少時間就被寫得密密麻麻,而日記本就像這個同盟的寶藏一般,被秘密保護著,輾轉轉移著地方,所有人毫無疑問地相信,他們終有一天會出去,而這本日記就是他們揭露一切罪惡的證據。

他們甚至還有挑釁行為,隱秘地制造一些不能被及時發現,或者發現了也無法追蹤的事端,看著管理員焦頭爛額的樣子,由此產生阿Q一樣的精神勝利法。

他們的聯盟像樹枝一樣伸展出去,日記本上寫下二十七個名字的人在操場上,在眾目睽睽下傳遞隱秘消息的一刻,是電影為數不多能讓人抱有希望的光彩一刻。

然而。

就在一個平靜的午後,小凱用毫無破綻的、深痛懺悔的語氣讀完自己每日剖白的“網癮日記”之後,卻出乎意料地被叫起來,接受王教授的點評。

“很好,”帶著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永遠以一種文質彬彬態度示人的王教授微微叉起了雙手,凝視著眼前這個站著和他坐著的身高一樣高的學生:“你看你以前多危險啊。”

王教授淡淡道,“你的父母我記得很清楚,為了能讓你上這個課程,跪在我面前求我多加一個名額,我看在他們那麽誠心的份上同意了,我跟他們保證一定會改掉他們孩子的壞毛病,還給他們一個品質優秀的好兒子。”

“你讓我的保證落空了,小凱,”王教授嘆了口氣:“那麽多天的孝道、感恩教育讓你無動於衷,你依然是一個低劣的爬蟲,一個滿口謊言的垃圾,需要一次徹底教訓的人渣。”

小凱在嘶吼中被架上點擊床的時候,目眥盡裂地看著床邊那個抱頭哭泣的人——

那是他們這個隱秘的團體裏,反抗決心最堅定的小夥伴,甚至用日記本記錄遭遇,就是他提出來的。

“滋滋,滋滋。”

電流儀表在超額功率的作用下,像是大幅擺動的鐘表指針。

“告訴我名字,告訴我還有誰,告訴我這個診所裏,還有哪些隱藏的蛆?”

“我麽不是蛆……”

“告訴我名字,我要名字。”

“什麽…名字?”

“名字,還有誰?!”

“……小珊,啊啊啊小珊!”

“上天的覆仇之神啊,我能怎麽辦呢?假如您的災疫,您的饑餓,您的水患,都是用邪惡蠶食了善良的時候,您能怎麽辦呢?火焰本來是應該燒毀蜂窩的,現在卻燒了欣欣向榮的好莊稼,誰還可以撲滅它呢?哼!這個謀殺孩子的,謀殺女人的,謀殺病人的人!這種舉動多麽令我灰心!這把我最美好的工作都給玷汙了!毀壞了!”①

卡爾穆爾無法擺脫痛苦的呼喚,因為以暴抗暴帶來的結果並不是惡人伏誅,而是連帶無辜的人遭殃。

在王教授的爪牙餓虎撲食一般地撲向二樓女生宿舍的時候。

在黑天的雨幕中。

那尤為清晰、尤為黑暗的玻璃墻被撞碎了。

一個瘦弱的身影決絕地撞向了樓梯欄桿,裸、露在二樓拐角處、仿佛野獸利齒的鐵欄桿穿透了她的身體,像卡爾被拔出劍鞘卻被擰斷在地的長劍,以一個直挺挺的姿勢對著天空大地,發出寧折不屈的嗡鳴。

“――這等於有這麽一個孩子,要想玩弄宙斯大神的棍棒,這原是應該用來摧毀泰坦巨人族的,卻打倒了小人國,這當然要遭到上天的白眼,感到面紅耳赤。”

“――算了吧,算了吧,你原來不配使用上界法庭的覆仇利器,你的第一個計劃已經失敗了。”

“――現在放棄那個厚顏無恥的計劃吧,不如在地下尋找一條深溝藏起來,不見天日,免得丟醜。”②

在覆仇的同時又犯罪——陷入新的可怕的不義,還能夠成為正義的覆仇者嗎?

還能嗎?!

黑暗中,一道目光凝視著這一切,沒有情緒。

……

兩個星期一次的家長見面會上,小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把自己小時候幹過的偷奶奶衣服裏的兩塊錢去買零食的事情,說的有如彌天大罪:“媽我知道錯了,我過去犯了好大的罪,我無知我該死我罪該萬死……如果不是王教授拯救我,下一步我就會會去危害社會,我錯了媽,我知道我錯了,我再也不敢玩電腦了,我聽你的話,我好好學習,我考個好大學,出來孝順你。”

隔壁房間裏,曾是反抗團體一員的小雪手腳蜷曲地站著,跟他一樣跪在地上,也說著同樣的話。

卡爾穆爾離開了舞臺,席勒的羽毛筆輕輕揮動,在奧地利統治瑞士百年紀念的慶典上,總督格斯勒在亞特道夫廣場中央豎立起一支竹桿,竹桿上放著自己的帽子,規定凡是經過廣場的市民,都必須向帽子鞠躬以表示臣服。

只有一個人站著沒有動,他叫威廉退爾。

“22號簡星橋,你的監護人來了。”

簡星橋進入了房間,擡眼看著這個有名正言順監管權力同時也在極盡全力享受和運用這個權力的男人。

男人本來洋洋得意暗藏陰暗精光的眼睛在對上這個孩子的一刻,猛地變了。

他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後退了一步,為了掩飾,他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埋怨道:“王院長,您看看,您看看,這孩子根本沒有絲毫悔改的模樣嘛,我看您還得適當加大教育,錢不是問題。”

王永新看了一眼對面沒有任何表情的大男孩,扶了一下眼鏡。

22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22號是個特殊家庭出身的孩子,父母雙亡,現在享有監護權的是他的叔叔,正是這個叔叔把他送進的心理診所,並且想方設法總是暗示給這個孩子多一點‘特殊教育’。

但王永新知道一些大家族的內幕,如果這孩子在這個診所出點事故什麽的,最後的家產肯定是便宜了這個從來不安好心的叔叔的。

但這個孩子的爹媽還是有一些人脈的,難保將來不追究——王永新的診所雖然黑暗,但他的極權是對著普通孩子的,兩個星期前‘自殺未遂’被摔成植物人的小珊就是例子,她爹媽不過哭天喊地了一陣,就爽快地簽署了諒解書,診所甚至一分錢都沒有賠償。

而22號這個孩子,是需要被謹慎對待的對象。

何況這孩子今年已經17歲了,明年就可以擺脫監護人的監管了,這種監護人跟名正言順的爹媽還是不同,法律上監護人到被監護人18歲之後就自動解除關系了。

隔著玻璃墻,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王永新忽然笑了,這是他在整部電影裏,屈指可數的笑容。

帶著一種難以理解、莫名其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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