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柏林電影節(二)

關燈
柏林電影節(二)

晚飯上, 老孔他們提起今年的柏林電影節,也是微微搖搖頭:“去年戛納開幕的時候,全球一共來了四百多家媒體, 長、槍短炮的, 跟奧斯卡相比也不差什麽了,就是好萊塢湯姆斯這樣的巨星, 都過來捧場了,你再看看今年,柏林這叫一個慘淡啊,我們媒體這邊只來了五十多家, 一半以上還不願意進行預約采訪,都覺得今年的柏林沒什麽看頭。”

所以老傑他們主辦方才會想盡辦法東奔西走, 連德國□□部長都站出來背書了, 通過外交渠道邀請電影去柏林參展。

“哎羅大影帝呢,不是說跟你們一起來的嗎?還有小喬,怎麽也沒見到?”

丁丁就道:“羅布裏提前飛去倫敦了,他拍的那個BBC的電視劇搞老友重聚, 他要19號才能過來。”

羅布裏拍的BBC電視劇叫《阿爾法偵探夜》,講的一個叫阿爾法的高智商偵探學會尋找真相的故事,這個電視劇播出之後也是好評如潮, 徹底打開了羅布裏在英國包括歐洲這邊的知名度。

這個電視劇出於各種原因一直沒有第二部, 直到去年年末BBC有意重啟,緊鑼密鼓地進行劇本的編寫工作, 所以今年才有了主創和演員們的老友重聚, 也算是一次宣傳活動。

“喬哥是因為張玉的紀念活動的事情, ”提起這事丁丁頗有怨念:“本來每年三月都會有張玉影迷自發的紀念活動,但今年也不知怎麽就發展成了百萬人參加, 香港那麽點彈丸之地,居然有百萬人參加,喬哥給攔在那裏,估計還要好幾天才能脫身。”

老孔一聽就知道怎麽回事:“還不是因為你那部喜劇電影登錄香港了,聽說還是年冠,香港一向對大陸電影冷淡,你這電影卻創造了奇跡,說起來只有你這部電影把港人對張玉的喜愛和港片獨有的無厘頭風格給結合起來了,票房聽說是超過了內地三個省,牛逼啊。”

《你好,張玉》在香港放映時間是去年十一月月末,跟內地不同期,因為王家成的那部同類型同人物電影在港島宣傳地很兇,丁丁劇組想來想去也覺得沒必要跟人家搶那一畝三分地,也就沒有在港島宣傳上映。

後面王家成那部電影聽說開盤票房確實高,但是跟內地表現一樣,後勁不足,而且港島的影評家和娛樂記者顯然素質有點問題,水平也有待提高,因為對電影本身看不太懂,關註點全放在了那位飾演張玉的年輕女演員身上了,天天報道的都是人家的私生活。

再後來就是王家成涉事銀星公司□□幕後主使,也不知道怎麽處理的,反正丁丁已經好長時間沒聽到他的消息了,風波過去沒多久丁丁那部電影也是常規處理,隨便挑了個日子就在港島上映了。

然後收獲的反應跟內地差不多,就是票房奇高,口碑墊底,甚至不少影評人站出來破口大罵,說糟蹋了張玉的形象什麽的,說電影裏中英談判的背景以及半真半假的李黃瓜炒地皮的事件,也引發了一陣地震式的大批判。

丁丁也不管他們,反正隔得遠聽不到。

有趣的是,香港的民眾對這部電影的反應似乎不像影評家認為的排斥和抵制,節節攀升的票房不僅輕松超越了王家成的電影,甚至也超過了斯蒂文的cg電影。

親眼看到這部電影在淩晨一點的票房統計榜上超過《機械帝國》登頂的時候,全港島嘈雜的輿論聲音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難堪的靜默。

翻過年後,密鑰延期,春節檔港人最愛看的電影依然是這部,在電影院門口隨機采訪觀眾,有看過十來遍的都有。

甚至翻過年後對張玉的紀念活動更多了,丁丁這邊聽說的是,玉迷們在旺角MOKO新世紀廣場籌辦了的「永恒傳奇」多媒體紀念展覽,裏面不僅有張玉主演的電影,還有舞臺服飾、獎座、唱片、CD甚至經典海報等珍藏。

追思和紀念活動盛大到就連九龍塘省善真堂,甚至大嶼山寶蓮寺的塔頂,也有普通民眾給張玉搭建的祈福明燈。

在喬哥親手點燃了第一支蠟燭之後,百萬人更自發參與了‘芳蹤玉影’燭光集會,這也是喬哥沒趕上跟他們一趟飛機的緣故。

“說到這,老孔,我拜托你查的那件事,你查到了消息了嗎?”

面對丁丁問詢的目光,老孔略一思索:“你是說那件禮服的事情?”

他想了想:“當年紅毯上應該確實發生了一些問題,原定的禮服沒有出現,她最後穿的是另一件,當然現在來看這一件才是經典。”

老孔掏出一張名片,指著名片上的地址:“具體你可以去這裏問問。”

丁丁收下名片,卻見老孔湊過來,忽然試探性地問道:“我說丁導,你們這個電影,究竟怎麽樣嘛?”

丁丁:“什麽怎麽樣?”

老孔一副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對著自家人你也蒙地下去:“就是你電影到底怎麽個水準,有沒有拿獎的信心,咱電影頻道千裏迢迢跟著你來了,也想搞個大新聞什麽的,你懂得。”

丁丁:“……”

丁丁:“老孔,不是我說你,你們六公主看起來軟軟糯糯一萌妹,怎麽也功利起來了,我這電影要是一無所獲,你還連個報道都不給報了是吧。”

老孔嘖一聲:“看你說的什麽話,我們《中國電影報道》是個媒體,媒體的本能就是尋找大新聞,眼看著這屆柏林星途黯淡,也只有丁導你的作品可以肖想一下了,而且你這電影我早就聽說了,是評委會主席親自邀請來的,所有主競賽作品裏,就你的電影有這個殊榮,那肯定是因為你的作品質量過硬,那麽得獎還是有一定概率的,我說的沒錯吧。”

丁丁把蝦仁青豆咀嚼地嘎嘣作響也不置可否,“我說老孔,你們記者可真是聞一知十,腦袋怎麽就這麽靈光。”

老孔不由得精神一振:“這麽說,真有……”

卻聽丁丁狡黠一笑:“得獎什麽的我可沒有保證,不過,你這次的柏林專題報道一定會收獲一個大事件,絕對會讓你不虛此行的,你就有點耐心,等著吧。”

老孔一楞,還想旁敲側擊地詢問,卻被丁丁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

吃完晚飯,劇組主創在丁丁房間裏,又商討起了這次柏林之行的重點。

“畢男昨天到的,按規定明天下午就要進入小黑屋了,”就聽劉小西道:“她的評審工作一直要到電影節閉幕的兩天前,導演,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畢男,孫志剛電影裏捧起來的著名文藝女神,不僅是孫志勝創作上的繆斯,這位女神的輕柔裙角甚至也掀起了歐洲三大藝術聖地的微風——

她是國內受邀去三大電影節當評委次數最多的女星,分別當過一次威尼斯一次柏林主競賽單元評委,這次是她第二次踏上柏林。

作為評審團成員的她,進入小黑屋之後觀看主競賽全部的19部作品之後,將與其他評審開會討論,共同投票選出本屆柏林電影節的所有獎項歸屬。

丁丁早在國內的時候就跟她交流過,畢男手中寶貴的一票當然毫無懸念毫無保留地要支持自己人,這跟評委的初衷並不違背,事實上,所有電影節評委都會力爭自己國家的電影的。

“還有一位評委去年來過上海電影節,就是不知道跟導演你碰上沒,”劉小西繼續扒拉:“不過我們試著聯系他的時候,他表示對導演你很有印象。”

劉小西咬著筆頭似乎在計算著什麽,“希望他們還記得一個星期前抵達的禮物,這可不算是賄賂哦,這是來自東方的問候。”

因為評委關乎著獎項的歸屬,所以電影劇組對評委的拉攏是不遺餘力的,這在電影後期的宣發中,被稱為‘公關’的過程。

在宣傳上映的時候,所有的電影及他背後的公司都是有專門的公關方式的,包括怎麽路演怎麽宣傳怎麽打廣告,這屬於前期宣發。

而後期宣發,就是拿獎的過程了,其中爭取評委以獲得票數這一點尤其重要,比如一部表現飛行家的電影,這個劇組爭取評委的方式就是給所有評委送上了一個小小的、精致的飛行員模型,以紀念和提醒電影裏那個英勇無畏的主人公和他最後壯烈的犧牲方式。

而中國電影曾經就是不懂得這種約定俗成的模式,一部片子好不容易提名金球獎,準備沖奧了,卻對評委沒有任何表示,弄得奧斯卡主辦方以為中國電影根本沒有拿獎的意思,中國電影因此和奧斯卡擦肩而過,迄今為止,只有中國演員登頂奧斯卡影帝,卻無一部中國電影,摘下奧斯卡最佳影片。

在老外的這個環境下,電影想要獲獎必須對評委展示出一定程度的重視——不是讓你賄賂他們,而是要通過自己的用心去表現對他們的尊重,在焦國棟孫志勝這種經常出國參賽的導演的指點下,丁丁劇組專門訂做了景德鎮的白瓷,作為禮物送給了評委們。

希望給評委們留下一個好印象。

同樣,劇組也不是光在評委這邊做工作,還借用了電影裏標新立異的地方去造勢。

比如已經聯系了一位法國的攝影師,深入探討電影構圖裏,那不是經常取用的四分象限構圖法。

事實上劇組已經跟德國幾家著名的電影報刊和雜志進行過接觸,後者答應出一些相關版面對電影進行宣傳報道,但要是專題版面的話,估計還要等到電影首映之後,有相當足夠的質量,才能吸引專業影評人的解析。

彭博坐在房間最角落的椅子上,有些著迷地聽著這個他接觸並不久的劇組對電影方方面面的規劃,他依稀記得兩年前這位丁導對電影的了解、對整個行業的認知都要從他這裏得到指點,而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整個電影面世過程中微不起眼的拼圖之一,而真正意義上的框架就在他面前搭建著——

‘電影是恢弘的工業’,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這句話。

電影從拍攝、制作到後期,就是成熟的工業模式,以他曾經從事的字幕組小工的職業身份來說的話,他不過是擰緊螺絲釘的流水線工人,電影的流水線中仍然有每一道不同的產出。

彭博的思緒飄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窗口前佇立的身影上。

這位丁丁導演,對他自己的產出,又抱有什麽樣的期待呢。

仿佛間,他看到了丁丁導演轉過頭來,整個房間所有的聲音在提到‘發布會’三個字的時候,也不約而同停頓了下來。

“來之前,謝老師問我去柏林到底幹什麽,我說,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丁丁道:“知徒莫如師啊,他知道以前我都是瞎胡鬧,這回要搞真的了,不過他現在就是一張機票殺到柏林來,也攔不住我要幹的事兒了。”

丁丁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可是咱偷偷摸摸串聯了兩個多月,認認真真思考了大半年的結果,現在也算是萬事俱備,就等著東風了。”

“至於你,”就見丁丁一張大臉惡劣地湊到了不明所以的彭博眼前:“恭喜你,陰差陽錯上了咱的賊船了。”

丁丁兇猛威脅:“既來之則安之,給咱好好幹翻譯的活兒資道不,要是敢不好好幹,咱就把你嚼吧嚼吧嚼成渣滓,粉身碎骨的那種。”

彭博:“……”

……

丁丁一覺睡到快十點,喊誰誰不在,喊老嚴,說是去文化街了,喊樊一諾,說是去跟攝影家協會的人交流去了,喊劉小西,說是跟艾一達去柏林愛樂樂團見老朋友去了。

丁丁罵罵咧咧坐在酒店餐廳,吃著快要收攤的殘羹剩飯,猛然擡頭看到酒店裏魚貫而入了一群新入住的旅客。

獨有的東亞面貌特征,加上流星花園F4那七拐八彎的腔調,很快讓丁丁確認了這一群人的來歷。

沒錯,就是灣灣劇組。

丁丁張口就吼道:“wai,Chinese!!!”

看到灣灣劇組齊刷刷投來的目光,丁丁下一秒開心地張開手臂迎了上去。

“誰說你們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你看,你們明明對Chinese很有反應嘛!”丁丁哈哈道:“有人說你們準備借著這次的電影節搞事情,我看,這不是胡說八道嘛,放著中國臺北電影代表團這麽好聽的名字不要,非要給你們灣灣加個狗屁國籍,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

“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

灣灣隊伍已經上了電梯,門口大包小包被工作人員準備推走的行李前,那個自稱丁丁的男人還在隔著電梯門喋喋不休,持續輸出著什麽。

“神經病啊,”《金粉麗人》劇組的女主演阿雯氣得臉色發紅,拍著胸口罵道:“哪裏冒出的衰仔!”

“是大陸人,”劇組副導演看得明白:“這個酒店裏的大陸人不會是別人,只能是跟我們一樣,來參加電影節的。”

灣灣隊伍裏,為首的那個黑框眼鏡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露出淡淡思索之色:“……那就是《第十三號病房》劇組的人了,聽說這部電影是主辦方親自邀請來的,在此之前沒有首映過,要在柏林首映的。”

陶牧心念電轉之間,已經有些明白了:“他剛才說的話不是無的放矢,他是在警告我們,不要讓政治介入文化……看來他們對那部電影比較看重。”

原因很簡單,假設灣灣這邊電影出現了一些‘技術原因’,就是之前一些電影節灣灣電影偶爾搞過的‘名稱獨立’,那麽大陸電影局定然會以退賽為要挾逼迫主辦方處理這個事情,這個事情以前就有過,只是不多,但明顯今年這部大陸電影似乎另有名堂,連一點風險都不願意出現,直接明晃晃警告他們不要亂來。

陶牧心中壓力重重地震了一下。

其實,他們來到柏林,還真頂著一些特殊‘交代’。

來之前,當局新聞局的人就找過他們,讓他們配合當局駐柏林辦事處的人,為‘灣灣’島內的公投事件,進行文化方面的投石問路。

公投是灣灣最近幾年非常熱門的政治詞匯,某局在島內長期宣傳灣灣命運要讓灣灣自己人決定,這個東西早就引起了大陸的反對,後者專門出臺《反國家分裂法》來表明態度,但明顯灣灣當局仍然仗著背後有人撐腰,要探一探紅線。

很不幸,陶牧的新電影就被選中,要做這個文化方面的所謂‘旗手’。

這是那位新聞司的司長給出的鼓動性的稱謂。

可作為當事人陶牧來說,他並不想自己的電影被按上這樣的‘使命’,他只想普普通通簡簡單單將自己的心血之作上映在柏林,奪得電影在藝術上的榮耀,在這一點上,他不由自主地相信那未曾謀面的《第十三號病房》劇組也是這麽想的。

好好的電影,為什麽要為政治服務?

陶牧有些怔然地想到,他和這部大陸電影也許在這一刻同呼吸共命運了,因為他這邊如果聽從當局安排,玩起文字方面的游戲,那麽大陸方面不可能不給出極為斷然的回應,那麽同樣遭殃的就是那部大陸電影,兩部電影也許就會雙雙從藝術的殿堂裏滾落到懸崖之下,而且算起來大陸那部電影就算退出柏林,也只是損失獎項上的機會,而他自己這部《金粉麗人》則會永永遠遠徹徹底底和大陸票房無緣——

不是誰都可以像文馬一樣,走通好萊塢之路的,對百分之九十九的灣灣導演來說,最希望觸碰且最有可能觸碰到的仍然是大陸那廣闊的電影市場。

這個市場最寬容,最開明,錢也最好掙,多少十八線藝人和劇組過去,都撈地盆滿缽滿眉開眼笑——卻只有一條底線誰也無法突破。

被打上‘某獨’的電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