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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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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設想

小貝的生活還在繼續, 還不等她做出工作和生育方面的選擇的時候,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她爸得了癌癥, 保守治療費用三十萬。

小貝這一次反而落了個輕松, 她的房子是丈夫買的,沒有寫她的名字, 她的工資從婚後就不再交給母親保管,一半還了房貸——

沒有任何理由讓她賣了北京的房子給她父親治病。

病床前,小貝默默盡著一個女兒應盡的孝心,給老人擦洗身體, 然後看著弟媳和弟弟的爭吵從暗裏到明裏,從低聲到高聲。

面對母親希冀的目光, 她只是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媽,這不是您說的嗎?”

面對弟媳的憤憤不平,她道:“爸媽一輩子的養老錢都給了你們,一分錢沒有給我, 怎麽這時候醫療費反而還要我平攤呢?”

然而雖然這一段看得讓觀眾解氣,但電影劇本是有邏輯的,劇本人物也是有邏輯的, 劇本人物就是個心軟善良的女人, 一個普普通通千千萬萬的女人,在這個家庭仍然是一個女人最主要核心的世界裏, 她最後還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陷入絕望。

她東拼西湊了十來萬出來, 然而這筆開銷的支出不僅透支了她的小家庭, 也讓丈夫對她的催生意願達到了頂峰。

“你拿著咱們夫妻倆的共同財產給爸治病,我也沒說什麽吧, 這是咱倆應盡的義務,天經地義,養孩子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父母照顧孩子,老的時候孩子也要管父母……”

“你還好,你還有個兄弟,我們家獨生子女,傳宗接代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你也別說我想法落後,丁克,是有好多人丁克,年輕的時候誰也不想有個拖累,可是等上十幾年呢,肯定要後悔,不後悔那北京那麽多不孕不育的醫院?”

“人很脆弱的,明天和意外誰都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臨,所以孩子才是生命最好的延續。”

小貝一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一輛豪車裏,小楠伸出手對著她打招呼,那剛做好的淡紫色美甲晃得小貝楞了一秒。

“這是你兒子?什麽時候生的?”

看著保姆懷裏苦惱的小孩,小楠笑了一下:“去年元月生的,生的時候全醫院就他哭得最響,老男人一高興,就給了我一套商鋪,我現在正想著做點什麽買賣好呢。”

也就幾年沒見,原本不如小貝漂亮的女人,在錢堆砌出來的精心養護之下,變得像被春雨滋潤過的嬌花一樣,從裏到外透著一股豐腴。

面對小楠一起去spa的邀請,小貝有些狼狽地找了個借口拒絕,走之前還和以前一樣,多餘的骨氣讓她用手機裏不多的餘額付掉了兩人的咖啡錢。

小貝回到了家中,看了看自己的衣櫃,在剛工作的時候她的衣服就是一兩年的舊款,工作了這麽久了衣服卻也沒有換得多勤。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梳妝臺,一些基礎的護膚和化妝品,最貴的好像是一套歐萊雅的水乳,結婚周年丈夫送的禮物,這一套水乳讓她珍惜地用了挺久了,最後一點粘在黑瓶瓶壁上的乳液被她用了好多方法掏了出來,掏成功的那一刻她甚至還有一種不為人知的竊喜。

她最後又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她已經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了,眼角的細紋像水草一樣被風吹著長,被小楠調侃過很多次的黑眼圈沒有任何緩解,小楠倒是推薦了一個醫美可以去除黑眼圈,但聽到價格上萬小貝就頓時失去了興趣。

“喵。”

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跳上梳妝臺的貍花貓,小貝自嘲一笑。

“我記得小楠當時也挺喜歡你的,你要是跟她走了,今天我見到你,你的脖子上,可能會有個這麽大的金項圈吧。”

不提金項圈也就罷了,北影學生本來已經沈浸在劇情裏了,被這個金項圈一下子拉出了劇情,不由自主發出了笑聲。

現實生活裏的罐罐被毛春春套了個58克的黃金項圈的事情全校都知道,甚至這貓也知道,昂著頭堂而皇之去北影食堂蹭飯的時候,那個表情就好像再說:“快點給本喵上飯,本喵還能欠你的錢嗎?看本喵的大金圈子,看看!夠不夠拿去抵飯錢的?”

丁丁研究這個大項圈已經很久了,他也試了很多方法或偷或騙或搶,但成精的罐罐沒有一次上當的,一直等到電影開拍之後,罐罐的大項圈才被道具師王宗祥收了起來,等丁丁提出要‘借調’一下的時候,王宗祥甚至還拿出了摁有罐罐貓爪印的協議,義正辭嚴地說罐罐跟劇組簽了道具保管協議了,貴重物品交給他保管,要是丟了,他王宗祥是要賠償的。

電影裏這其實是個不為旁人所知的笑點,專門為了逗北影教師學生們笑的,因為出了這北影,沒人知道罐罐脖子上有個大金項圈的事兒。

電影裏,就見小貝往常兼職的花店裏,也發生了一件事。

花店的老板娘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婦女,之所以在北京這座城市過得優哉游哉是因為她是個北京土著,同樣嫁了個北京土著男,強強聯合的結果就是為了保證資產的最大化,老板娘就是個典型的北京大妞,長得有點矮胖的圓潤,脾氣火爆嗓門粗大,她的老公小貝也見過,更有點矮搓搓,還禿頂。

但這個男人似乎並不像他那張黝黑的面孔表現出來的那樣老實,他盯著小貝插花的手,說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話,特別是還趁著老婆不在的時候,充滿暗示地說了出來。

這個男人小貝以前也見過,但並沒有這種令人作嘔的暗示,但男人就像能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似乎能感覺到小貝在這一段時間的心情波動和情緒起伏——

如果一個男人說,八十平米的店,他可以在北京開四個的時候,他在同性的眼中會被看做吹噓,但在異性的眼中就不一樣了,是一種炫耀和擺在明面上的誘惑。

小貝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花店裏,忙著給玫瑰花挑刺對自己老公的背叛沒有絲毫察覺的女人,她的嘴角動了動,那一刻,丁丁沒有拍毛春春這個演員的正臉,而是給了一個花店的風鈴被風吹動的鏡頭。

男人按耐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他甚至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享受一下自己的福利,就在他的鹹豬手摸上了小貝的後腰的時候,就聽‘喵’的一聲,本來在椅子上曬太陽的罐罐卻猛地沖了上來,不由分說就給男人一頓拳頭。

叫的還很大聲。

連老板娘都被嚇了一跳:“這貓吃錯藥了?”

在觀眾不知是可惜還是松口氣的噓聲中,小貝抱著罐罐急匆匆走了。

……

劇作專家閆紅兵教授對這一段的分析很是到位:“面對女主人公的猶豫,此時此刻的罐罐,仿佛變成了她心底,最後一道良知的守護。”

丁丁給閻教授點了個讚。

單純處理人和動物之間的情感依賴並不難,難的是丁丁將二者再次賦予一種精神上的鏈接,讓動物從寵物變成朋友,從朋友變成家人,最後上升成人心中的一種映射面,這種精神上的鏈接和取象才是電影的精華。

小貝的生活很快迎來了最大的轉折,她根本不用在做出為難自己的選擇了,因為最新的體檢結果顯示,她已經懷孕快兩個月了。

如果這個孩子沒有來臨,小貝仍然會處於猶豫不覺和各種猜想中,但這個孩子一旦到來,小貝是絕對做不出女主管那樣的選擇的,她本就是一個傳統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提前適應了自己母親這個角色。

婆婆千裏迢迢趕了過來,用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為小貝進行了各種指導,孕期該吃什麽不該吃什麽,甚至家裏各種利器怎麽收藏,花草怎麽擺放都有講究——

“孕婦嘛,就是得註意這些。”

那麽理所當然的,作為孕婦和胎兒最大阻礙的貍花貓,自然成為了婆婆優先需要解決的‘問題’了。

“小貝,你這只貓,你打算怎麽解決?”

小貝不由得一楞:“媽,這貓怎麽了?”

婆婆嘖了一聲,“小貝啊,你要是不要孩子,養這個貓我也不說什麽,你喜歡養就養,可是你現在懷孕了啊,懷孕了就不再是一個人了,得為孩子考慮,那貓毛會不會對孩子有影響?那貓身上的寄生蟲會不會引發疾病?退一萬步說,那貓畢竟是個畜生,沒輕沒重的,一不留神給你肚子上一爪子,或者跳上你的肚子,或者把你絆倒,這些事情,總不能不考慮吧,什麽事情都是以防萬一的好啊。”

……

“哢。”

劇本研讀會上,丁丁伸出了三根指頭:“對於電影的結局,我們有三個不同方向的設想,第一個,罐罐被放在了天秤之上,既然工作和家庭必須做出一個選擇的話,那麽一只貓和一個孩子似乎也要做出抉擇,小貝做出的抉擇就是短暫地犧牲一下罐罐,把它寄送去寵物店,或者小楠那裏,等到孩子出生之後再接回來。”

丁丁很快給出第二個設想:“第二個設想則是小貝已經徹底將罐罐看做了自己的家人,她不太能接受婆婆這種強制地安排,她通過各種查資料各種行動證明罐罐對孕婦沒有危害,然後如願以償地將罐罐留在身邊,甚至陪產,鏡頭以罐罐以家人的身份慶祝新生而結束。”

“那第三個呢,導演?”

“第三個啊,好像有點不符合和諧社會,”就聽丁丁輕描淡寫道:“強勢的婆婆根本不會考慮兒媳的感受,在她的眼裏,那就是一只家畜,一只可以隨時隨地丟棄甚至殺死的東西,如果它的存在幹擾到了自己即將出世的孫子,那更是需要被快速處理的對象。”

“發現貓丟了的小貝會怎樣?”

“很簡單,有三種可能,第一個,默默流淚,第二個,含悲忍辱,第三個暴起反抗。”

“暴起反抗是怎麽樣的,導演,我們想聽這個。”

“暴起反抗有三種方式……”

劇組眾人:“……”

劇組:“導演你三個沒完了唉。”

劇組:“三三三,你難道是個鐵憨憨。”

在稿紙上踩來踩去的罐罐似乎知道眼前這個狗男人正在安排自己的結局,就見它歪著腦袋想了想,嗷地一口咬在了丁丁伸出來的三根指頭上。

“嗷嗷嗷,罐罐,你屬狗的,松口,松口!”

“再不松口老子就把你拍死了啊!你敢咬我,我是導演唉,我可以讓你在電影裏,死得超級慘的哦!”

“好吧,你松口,我給你一個好結局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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