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電影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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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走了。

出租屋裏只剩下了小貝, 她的生活也有了變化,她交往了一個男朋友,後者是個高中的體育老師, 家裏條件不算好也不算差, 但小貝是開心的,她實現了她的願望, 她在北京找到了一個共同打拼的人,生活也變得讓人期待起來。

小艾同學為電影譜曲的時候加入了揚琴這種樂器,這種扇面琴的音色較為清脆明亮,表現力比較豐富, 能夠表達女主人公小貝飛揚歡快的心情,同時他也加入了鼓點, 鼓點是專門對應罐罐的樂器, 電影裏罐罐虎虎生威的走路步伐好幾次都是暗暗踩上了鼓點,連在出租屋裏偷偷摸摸幹壞事,比如咬爛數據線,上躥下跳把窗簾當貓抓板甚至半夜三更頭開冰箱偷凍幹也是踩點, 戛然而止的鼓點配合著罐罐幹壞事被發現的無辜神色,簡直天、衣、無、縫。

罐罐徹底融入了小貝的生活,讓她不再是一個無情的工作機器, 一個半夜裏許多心事沒有人可以傾訴的人, 甚至罐罐在小區眾人面前逮到了一只流竄的大老鼠,被眾人圍觀嘖嘖稱奇, 因為小區裏的家貓們早已喪失了捕鼠的技能, 面對一只老鼠被嚇得縮頭縮腦的時候只有罐罐勇猛地沖了出來——

人們對罐罐的喜愛也延續到了小貝身上, 為她帶來了新的社交。

生活也許在這一段是最愜意的時候,小貝的生活肉眼可見地有了色彩, 甚至她的男朋友李明對這只貓也是不錯的,最大的惡趣味就是將自己的臭襪子放到罐罐的鼻子底下,看著它惱羞成怒地跟一只臭襪子做殊死鬥爭,然後第二天李明就精準踩到罐罐拉在它鞋子裏的屎粑粑。

“打賭,”就見觀眾席裏,曾芃跟董子高偷偷開了一盤:“這個事情肯定是丁丁他自己遇到過的,不然絕不會如此形象生動!”

其實他倆這話倒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丁丁還真幹過趁罐罐不備,用擦腳布給罐罐兜頭一擊的事情。

屏幕上,小貝和李明的關系進展地很快,兩人很快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一個小家庭的建立需要兩個家庭的支援,不過小貝的家庭似乎不僅提供不了支援,還要變成狠狠刺向小貝的一把利劍。

“媽,我存在你這兒的錢怎麽就沒有了呢?”

老家的小院子裏,母女兩個爆發了爭吵,小貝不可置信地質問道:“四年多了,每個月給你三千多,你說這錢你替我保管,將來我結婚了就還給我,怎麽現在我問起來,你又說一分都沒有呢?!”

就見小貝母親理直氣壯地指責道:“你那錢你就放不下了是嗎,你就掉進錢眼子裏出不來了是嗎,誰把你生的這麽無情無義自私自利的,有了男朋友就忘了自己的爹媽了是嗎?為了個男人你跟我吵,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吃我的喝我的,還要從我手上摳一筆錢出來是嗎?”

小貝氣得臉色通紅:“每次都是這樣,我跟你講道理,你就跟我講感情,什麽從小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把我送上大學,那是因為弟弟連高中都考不上,你白對他寄希望一場!我上大學上的是免師,你一分錢不用掏,連生活費都給得勉勉強強,還是我大二兼職自己掙的,我工作之後手裏那麽緊張還要給你每個月打錢,就是因為你說那錢你幫我存著,將來算我的嫁妝……”

小貝猛地站了起來,逼問道:“你說你一分錢都沒有,你是不是把那錢拿給浩東買新房子了?”

小貝母親被戳中了心思,嗓門顯而易見地大了起來:“給你弟買新房怎麽了,不能嗎?你就這麽一個弟弟,你個做姐姐的不幫襯誰幫襯?你弟弟也快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現在女孩子這麽金貴,誰不是要車要房的?給你弟弟在縣城買個大點的房子,人生大事早點操辦完,我和你爸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小貝卻氣得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你只想著他,就沒想過我?”

小貝媽聲音有些心虛,卻依然振振有詞:“我咋沒有想過你,你也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可你是個丫頭,你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在母親的絮叨聲中,鏡頭虛晃,昏黃的光芒重新凝聚,時間回到了過去。

就見小小的屋子裏,一家四口坐在飯桌上,可父母的關心永遠只對著留著鍋蓋頭的男孩子,旁邊那個馬尾辮的女生默看著這一切,剛想從盤子裏夾一塊雞肉,卻被母親一筷子夾走,放到了弟弟的碗裏。

“浩東正在長身體,多吃點肉,能長個大高個兒,”母親看了一眼女兒,“行了,這個雞爪你啃吧,你不是最喜歡啃雞爪了嗎?”

吃完飯,小貝坐在了書桌旁,剛做了幾道題,卻聽到隔壁屋子裏,震天響的游戲機的聲音,小貝還記得自己問父親要買習題卷子的錢,要了一百給了五十,而弟弟說要請同學吃飯,要二百父親卻給了五百,還被誇了一通小小年紀就懂得人緣的重要性。

吃沒吃飯小貝不知道,但小東的房間裏多了一臺手搖游戲機倒是真的,而且總是發出拙劣的游戲音,透過墻壁,打斷小貝剛剛才有一點的思路。

‘嘩啦’一聲,就見浩東粗暴地推開了她的門:“餵,我衣服臟了,出來給我洗衣服!”

“我不叫餵,”小貝也有脾氣:“而且你的衣服臟了你自己不洗,憑什麽叫我洗?”

浩東當然有理由:“憑你是女的,憑你比我大,憑媽說了這些活就得你幹。”

這樣的理由簡直無法反駁,好像在這個八歲小孩的眼裏,他的這個血緣上關系最近的姐姐,就是他免費的保姆,免費的勞力。

小貝的三好學生獎品,連包裝盒都沒有來得及打開,就被弟弟拆了個七零八落。

小貝的英語競賽一等獎獎金,根本沒有處置的權利,被父母拿去給弟弟買了一雙籃球鞋。

最新款的那種,穿上能讓一個小鎮的孩子都羨慕的那種。

問起來,父母反而比她更詫異:“那是你弟弟啊,你親弟弟,你給他一雙籃球鞋怎麽了?”

小貝努力了三個多月得到的獎勵換了一雙籃球鞋,而她還要接著清洗那雙被弟弟穿臟了的籃球鞋。

……

多媒體教室裏,每個人的心神已經被這個故事打動,他們知道這個家庭的問題在於明晃晃的重男輕女,可小貝身上發生的事情又不僅僅是這個問題。

她被這個家庭綁住了,哪怕離得再遠,父母永遠有一根名為孝道的繩子將她拉回來。

這跟繩子上還天然有一種對女性的剝削,可剝削她的人絕不認為自己在剝削,他們反過來要求被剝削者,自我奉獻。

在西方倫理中,有個情節叫弒父情節,追溯到希臘神話裏,俄狄浦斯弒父娶母的故事,他們的人格在健全完善之際,為了打破精神上的權威,也為了反抗自己身上最天然也最難斷開的東西,就有了這麽一種假設關系。

東方神話中也有同樣的故事,哪咤剔骨還父削肉還母,哪咤弒不了父,因為中國的文化裏,父母對兒子的那種生育之恩,是沒有辦法斷絕的,只能自盡將命還回去了,甚至不僅是一條命,連血連肉連骨頭都要一並還給你。

死之後重塑一具蓮花之身,從頭到腳跟父母就沒有關系了。

但哪咤可以,小貝可以嗎?

如果可以的話,小貝也想重塑一具蓮花身,靠自己沖破束縛,然後誰也不欠誰的,活得理直氣壯。

對小貝來說,從一生下來,從生命到生產生活資料,甚至生存本領,都是別人所賜。

父母告訴她,她花了他們的錢,他們把她養到了二十歲。

部門經理告訴她,要是沒有他,她的工作都難保,何況現在還拿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職位,這都是我給你的歷練。

房東也理直氣壯,三四年多了,別人都是成百上千的漲房租,我就給你漲了一百五十元每月,你應該感激我,我還讓你的貓搬進來了呢,你看看哪個房東能讓租客養貓的。

就連花店的老板娘都有說辭,放著那麽多便宜的大學生不招就要你,還不是看你工作的時間長,那工作之外讓你倒倒垃圾清理清理花盆看看店,你怎麽還好意思跟我提錢呢?

樣樣都有人教她感恩。

就連男朋友家裏咬牙湊了首付交房之後,也是同樣的語氣。

“小貝,好消息是咱們在北京有房了,壞消息是這個房貸恐怕要背二十年嘍……那能怎麽辦,誰叫你家一分錢不出,壓力都給了我們呢?要是沒有我,你還不知道要在你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裏住到什麽時候去呢,是吧?”

小貝沒有辦法反駁。

房貸的壓力讓小貝越發感覺手頭的錢不夠花,她常常流連在超市的打折區內,精挑細選著可以為小家庭節約花銷的東西,唯一讓她欣慰的大概就是罐罐的口味是一如既往地不挑,貴一點的凍幹它吃得香噴噴的,便宜的貓糧它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貍花貓就是這麽好養,跟那些因為各種問題要常常去看寵物醫生的血統貓們不同,中華田園貓們的良好基因讓它們耳聰目明、機靈聰敏,身體健康。

這個地方導演丁丁別有用心地設了一個小小的陷阱。

他讓電影出現了兩次寵物醫院,讓觀眾下意識以為,罐罐的結局一定會跟寵物醫院有關,也許是一次大的、無可救藥的疾病,也許是一次突如其來的橫禍,很多的寵物都是這樣,在醫院宣告無藥可救的時候,心碎的主人就會和寵物或者他們認知上的家人,做最後的道別。

但丁丁的創作意圖總是不喜歡被人猜到的。

電影繼續播放。

小小家庭的成立,是需要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宣告它的完整的,這是世俗意義上的共同認知,但小貝對孩子的想法還是希望延遲一點的,因為她的工作到了一個比較要緊的關頭,她要是再奮鬥兩三年左右的時間,也許就能更上一層樓,拿下部門副經理的位置。

這是經理對她的一層暗示,經理要她在家庭和工作中學會取舍,大把的新人像沙丁魚一樣往上擠,一個職位就算已經占住了,也不能說是就無可動搖了,何況小貝這樣只是接近某個職位,根本還沒有必勝把握的人。

電影切割為了兩個畫面。

一個是公司裏,一位跟她關系不錯的女上司,後者用覆雜的目光看著小貝:“當年我和你一樣,在工作和家庭之間難以抉擇,後來孩子流產了,我反而還松了口氣,這樣也沒什麽可以阻攔我的了,家庭對我來說並不是必需品,遺憾什麽的沒有關系,重要的是要為自己而活。”

一個是丈夫李明商量的口氣:“小貝,咱倆年紀都不小了,是時候要個孩子了,不能再說晚幾年的事情了,晚幾年對孕婦來說更是一道門檻了,而且那時候咱爸媽也上了年紀,帶孫子什麽的還是要趁著他們身體還行的時候讓他們幫忙帶啊,就是現在才能幫上咱們……”

小貝只是道:“咱們有罐罐不就行了嗎?”

李明看了眼趴在沙發上聚精會神看電視的罐罐:“罐罐當然行,只不過它是個寵物,再像個小孩也終究不是個小孩,咱們還得要有個自己的孩子,現在咱們養他,將來他給咱們養老,你看罐罐能給咱養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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