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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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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很棒

◎得勝而歸的大公雞◎

丁丁閉著眼睛, 感受著身後的洶湧而來的聲浪。

他知道這部片子會引來什麽樣的反響。

哪怕作為導演他已經看過數十遍,但再看一次,他依然覺得心潮澎湃, 難以言喻。

也許這就是電影的魅力。

這世上總有一部電影,會擊中你的心窩。

而最讓丁丁驕傲的是, 這樣一部好電影, 是出於他手。

他轉過頭去。

現場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自發鼓掌, 一張張臉如夢似幻,依稀看得到被完全震撼的痕跡。

幾個評委一邊點頭一邊微笑,甚至一向不喜歡丁丁的程雪松也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後排幾個投資人看到丁丁的目光, 都對他揮手致意。

主持人大河忙著鼓掌都忘掉了話筒,說了好幾句才發現聲音根本沒傳出去, 幾個攝像大哥摘掉了帽子也忘掉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張PD在接近舞臺的通道上吹著口哨,對他伸出了大拇指。

隔得遠, 丁丁聽不到他說什麽。

但他忽然想道,如果他的劇組在現場,在這個時刻,會對自己說什麽。

估計千言萬語, 也不過匯成兩個字。

“牛逼!”

丁丁咳了兩聲,他的劇組才是絕望的文盲。

……

掌聲整整沸騰了三五分鐘才在主持人大河的引導下漸漸平息。

整個演播大廳的隆隆聲把旁邊大廳錄制節目的工作組都驚了, 派了兩撥人過來打探是怎麽回事。

手忙腳亂之後觀眾才重新入座,主持人大河才重新開口。

“22號丁導,我首先作為一名普通觀眾表達一下我的觀影感受吧, 不知道能不能代表現場所有的觀眾, 但我想觀眾看到你這個片子的時候真的會被你故事裏主人公的命運所打動, 這是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平凡卻又不平凡、渺小卻又偉大的人生。”

人們或多或少都聽過、看過,或者了解過戲曲這個東西,但對戲曲這個行業以及行業的從業者的生存狀況,並不會有多深刻的了解。

人們以為的看戲就是坐在電視機前點開戲曲頻道,這個央視頻道專為全國戲迷朋友們設立,不論何時點開都有熟悉而有韻味的唱腔傳出來。

或者京劇發燒友們還熱衷於名家的演出,翹首盼望許久,多方搜羅終於搶到了一張戲票,那是要穿著正裝帶著虔誠癡愛的一顆心去聽的,在高雅的舞臺上。

那種草臺班子似的的舞臺,只屬於民間藝術,屬於小時候沒有什麽娛樂活動的時候,被大人強行帶過去聽聽樂子的存在。

人們也不是為了聽戲,人們更樂衷於在那個露天卻又相對狹隘的空間裏,飛短流長,用臺上密集的鼓點聲,掩蓋自己說長道短的流言蜚語。

沒有人認為那種舞臺上會有什麽高雅的藝術。

有嗎?

演員自己畫著低廉的妝容,稍稍見了太陽便能花了油彩。

十二道鼓點,偷奸耍滑地打個七八道,這在京劇行當裏叫丟桃。

在戲園裏,丟一個桃兒就叫人臊死了。

可在鄉下的草臺上,你就是丟所有的桃兒,誰又聽得出來?

丟不丟桃兒的沒關系,人家還嫌你這鑼敲得不響,西皮拉得不歡快,人家紅白喜事,要的就是一個聲震全村。

你相信這裏有藝術?

可丁丁的電影裏,這個叫小竹子的草臺演員,他貢獻了藝術。

他一生跌宕起伏的命運令人嗟嘆。

小小年紀已經是京劇神童了,如此光明燦爛的前景,卻被一場風寒打碎了。

沒有了嗓子,就沒有了一切。

如果他認命也就罷了,如果他不對戲曲這個東西,懷有至深的熱忱——

也便罷了。

如此便可毫無留戀地轉投其他行業,提起小時候這段往事,也不過一聲長笑,說小時候有天賦長大沒出成績的人,太多了。

這世上,本就是籍籍無名之輩居多啊。

天賦是什麽,不過與生俱來的成長特性而已。

誰把那東西當回事。

可沒有了天賦的小竹子依然選擇站在臺子上。

因為他愛唱戲。

熱愛,就是這個世上最難理解的東西。

它能讓人飛蛾撲火,奮不顧身。

它能讓人心甘情願,一誤終身。

鳳凰本非醴泉不飲,非梧桐不棲。

然而為了它喜歡的東西。

一樣落入凡塵,與鳩群鴉屬為伍。

它不需要旁人的憐憫。

因為它的心很滿足。

……

丁丁解釋這個電影的立意的時候就說:“中國人總是很癡的,有的人皓首窮經,有的人日暮窮途,有些人真的一輩子只會做一件事,能被看到就叫偉大,然而始終以不能看到居多。”

然而,不能被看到,就不做了嗎?

還是有人做。

和責任、義務無關。

這就是‘堅持’和‘熱愛’的區別。

堅持恐有責任。

熱愛是你的心在指引。

丁丁前後兩期主題,都交出了圓滿的答案。

讓所有人包括評委,包括投資人,都對丁丁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用來充數的導演,完完全全地刮目相看。

特別是,他現在在臺上指著屏幕談電影的策劃、談劇本、談音樂、談剪輯、談美術,談演員對角色的理解,以及他作為導演對演員的指導——

這種氣場全開、侃侃而談的姿勢。

展現的是他的強大和自信。

他像一艘大船上的舵手,對大船所行方向有一種深切的明晰,對自己的水手有一種令人信服的精神指引。

對可能面對的暴風雨有一種無所畏懼。

讓僅僅是旁觀者,都能感受到他必然能將這艘大船指引到正確的目的地。

朱倦勤一邊觀察,一邊暗暗稱奇。

就見臺上丁丁先提到了電影的劇本的籌劃:“這個劇本是我的編劇很久之前的一個劇本的改編,或者說,濃縮。”

嚴從文跟著張明義劇組在鄉下采風的時候,他無意中就看到了這麽一個草臺班子。

有這麽一個老生,冒著風雪,蹬著皂靴戴著紗帽,在只有老嚴一個觀眾的情況下,完成了一個半小時的演出。

最後凍得瑟瑟發抖,跟老嚴兩個蹲在火爐旁邊烤火。

問起來,就笑著說習慣了,應該的。

丁丁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表達了跟肖媛媛一樣的想法,那就是希望國粹能得到發揚,不要丟失,不然對不起這些默默無聞的演員一輩子的辛勞。

可他還有更大、更重要的東西。

“我希望我的電影永遠關註最普通、最平凡的人物,並從他們身上挖掘出最可貴的東西。”

……

這是丁丁經過很多個日日夜夜得出的思考。

他非常認真地思考過了。

如果不為名,不為利,不為一切浮色聲光的東西,也不為他喬哥的心願。

他願意拍什麽。

丁丁的電影從一開始摻雜了很多雜質的。

他目的不純粹,想法不堅定,意圖不強烈。

最開始,他爭一口氣,他女朋友被一個混娛樂圈的富二代搶走了,他不甘心。

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永遠也別嘲笑經歷過的人。

後來丁丁為了錢,錢,一直是他生活的重心,是他的目標,是他的動力。

再後來,丁丁同情那些,在電影這個行業裏,混不出頭的人。

並由此,開始了一種思考。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區別是什麽。

為什麽人們只關註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看不到紅花後面的綠葉。

甚至一個導演的鏡頭,都吝惜給這樣的人。

他們是布景板,是群演,是籍籍無名的人。

他們有太多。

如果說曾芃的電影的主角,是丁玲,是王羲之這樣的風流人物。

那丁丁的眼裏,更願意看到給丁玲遞煙盒的老頭。

給王羲之大鵝的小道士。

在丁丁看來,他們有更多東西,更值得被人看到。

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才是真實的。

他們同樣擁有那些大人物,一模一樣的感情。

大唐盛世的轉變,不在長生殿中的七夕誓言。

而在石壕村裏一對普通夫妻的,眼淚。

……

丁丁沒有什麽藝術上的思考,他愛拍什麽他就拍。

他就喜歡那些跟自己一樣的小人物。

那麽他就願意拍這些人。

無所謂什麽商業片,什麽廣告。

至於拍出了什麽結果,那是他團隊的事情。

丁丁只是在闡述自己的想法。

在這個小小的綜藝舞臺上,誰也不會知道的是,一個模糊的創作觀念就這麽誕生了。

一個能影響中國電影的震撼格局,也在這裏悄然開啟一角。

一種風格,一種主體意識,已經在破土而出。

繼第五代導演、第六代導演之後,第七代導演電影的最終命題,最核心的東西,已經有了萌芽。

只不過這時候,並沒有人能知曉而已。

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會被丁丁提出,並和這批被綜藝短暫聚集在一起的年輕導演,共同譜寫。

而臺上的丁丁還在繼續感謝自己劇組的付出。

“除了電影策劃和劇本之外,我劇組的美術老師張江、服裝老師戴文、化妝老師譚健也為電影付出了巨大心血……感謝電影藝術指導,我永遠敬愛的老師謝銘銳,他牽頭達成了我和中國戲曲學院的合作,感謝中國戲曲學院的大力支持和幫助,沒有他們,我的電影不會這麽好。”

丁丁:“還有一個人我得專門說一下,那就是我劇組新聘的作曲,艾一達老師……算了,他跟我一樣年輕,叫他小艾同學吧。”

小艾同學說到做到,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為丁丁的電影獨立制作了背景音樂。

18分鐘的電影,卻寫了13段風格不同,主題卻一致的音樂段落。

悠揚,婉轉,靜水流深的時候,卻有一種激蕩回響。

讓本就震撼人心的情節更加升華,讓本就觸動人心的演技更加動人。

小竹子看到希望的時候,這音樂就是有希望的。

看不到希望的時候,這音樂就是灰暗的,壓抑的。

小竹子恨天不公的時候,這音樂就隨著波蕩的井水,一層層沖擊波動著,重覆洗滌著觀眾的聽覺。

小竹子站在天地大舞臺上,完成自我的謝幕。

那一聲聲‘嘁嘡嘁嘡嘁嘡嘡’就幻化成了金石簫鼓之音。

這世上,也只有這種聲音,陪伴著小竹子。

也陪伴著觀眾。

杜小平說的不錯,他的這個學生雖然年輕,卻能共情。

在拍攝的時候,受到感染,艾一達就不由自主落淚了好幾次,然後在丁丁故意的嘲笑下,倔強地擦著眼淚繼續寫。

丁丁說錯了,音樂家,其實並不受年紀的約束。

有時候反而是更年輕的靈魂,更纖細敏感的心靈,更能感到藝術的感召。

丁丁嘴上激他,貶低他,打壓他,其實心裏很認可他的水平。

就像現在,丁丁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希望節目播出的時候,小艾同學看得到自己的作品,還有我這個導演對你的感謝吧,你寫了好作品,你很棒。”

當然還有演員,丁丁對著鏡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謝謝我的演員,他們非常努力地貼合了角色,也非常努力地達到了我的標準,我很開心,這份榮譽我與你們共享。”

丁丁在心裏默念著劇組演員的名字,有戴奇奇,有聞櫻,有李鐵,還有從隔壁借來的視帝羅志良,他演的是啟蒙老師那個角色。

當然,無償出演。

最後丁丁停在了喬哥的名字上。

喬哥,棒。

喬哥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一部電影,要導演和演員,共同成就。

你我共同成就。

我完成你的心願。

你成就我的信條。

……

丁丁的電影不會再去找其他的主演了。

再沒有一個人,比他的喬哥,更能理解他。

他甚至不需要給喬哥講戲。

仿佛心靈相通一般。

他喬哥所有的點,都在丁丁的點上。

他還需要給李鐵給聞櫻講講人物角色,也要想辦法給戴奇奇這個小屁孩刺激一下。

但他從不用對著喬哥來。

遇到這樣的演員,是導演最大的幸事。

……

丁丁叭叭叭說了一大通。

幾個評委導師想說話,都插不上話。

最後朱倦勤推了推眼鏡,那薄薄的鏡片上,閃過了一絲欣賞和欣慰並存的笑容。

他沒有再說什麽情、景結合,什麽聲、情並茂。

也沒有再分析電影的節奏、攝影、剪輯。

直截了當,一言蔽之。

“那麽我們就恭喜22號導演丁丁,拍出了他想拍的東西,而恰好,也是觀眾想看的東西。”

朱倦勤笑道:“很棒。”

……

丁丁高高仰著頭,像鬥勝而歸的大公雞。

就是他喬哥最喜歡的那個,尖叫大公雞。

黃色的。

長長的脖子。

捏一下,呱呱叫得人側目而視那種。

充滿了得意,還有趾高氣揚那種。

丁丁走進後臺,都想好了怎麽炫耀,怎麽show了。

來呀,魔女。

來呀,姓曾的。

看誰牛批。

結果一進去,就看到眾人圍著哭得稀裏嘩啦不能自已的董子高,對著他怒目而視。

肖媛媛怒:“都是你!”

丁丁莫名所以:“我?我咋了?”

就聽肖媛媛道:“你把人家惹哭了!”

啥啥啥呀。

丁丁踮著腳走過去,距離他上一次把人家姑娘惹哭那都是多年前讀書時候的事情了,被罰掃了三天廁所之後他丁丁就十分註意收斂了。

怎麽現在又把人惹哭了呢。

他再一看,這不是老董董子高嗎。

一個三尺高的大男人,縮在小小的椅子裏,哭得滿面通紅。

丁丁嚇一大跳,小心翼翼:“老董,你咋啦。”

這咋跟他丁丁幹了什麽負心薄幸天理不容的事情了一樣。

丁丁尋思自己最近很安分的,決沒有偷雞摸狗,怙惡不悛。

就見董子高抽泣了好一會兒,在眾人的安慰下,才漸漸平息。

第一句話,是對丁丁的感謝。

“謝謝你,你拍了一個好電影……”

丁丁:“我拍了個好電影我清楚,但你哭啥。”

就見董子高眼淚不由自主又流了下來。

“我原本也是學戲曲的……”

也是作為藝術生,考上的中國戲曲學院。

從小的基本功。

日日夜夜,日日月月。

可他沒堅持下來,他轉系了。

因為學戲曲的沒前途。

不如學校裏,影視行業的吃香。

學戲曲的,出來以後無非是戲曲舞臺的三線演員,混得好了進人藝,上大臺子,有獨立演出的機會。

更多的是在劇團演出,所有的熱情恐要消磨在一場場漫長的演出中。

有時候接個活兒,一看是喜劇演員的陪襯。

喜劇演員,已經是演員行當裏,低人一等的存在了。

明明是,勤學苦練的功底,響當當的專業水平。

比那些靠臉吃飯的演員,強不知道多少倍。

董子高聰明地提前看到了這一切。

大二就申請轉系了。

轉到了最吃香的影視導演專業,並且學有所長,畢業就被挖掘到了東皇。

擁有獨立執導電影的機會。

他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可是午夜夢回,卻偶爾能聽到熟悉的韻律。

聽到這種偶然飄過來的鏗鏘聲,他又常常失神。

不後悔,他告訴自己。

他獲得了名利,這是他想要的東西。

戲曲給不了他。

他一直這麽認為的。

可為什麽看到丁丁的電影,他會不能自抑地哭成狗。

……

丁丁算是明白了:“還是放不下。”

丁丁咂摸了一會,給出一個評價:“啊呸,這感情,真多餘。”

眾人:“……”

眾人怒目而視。

他們還等著丁丁的安慰呢。

想著丁丁應該有一番沁人心脾的安撫,大家跟著勸勸,紓解一下董子高的心情呢。

結果丁丁直接來了個真多餘。

丁丁:“你不就是又想搞藝術又想當導演嗎,這二者,沖突嗎?”

眾人猛然一楞。

好像,不沖突啊。

就聽丁丁道:“導演是什麽,是一重身份罷了,這身份讓你擁有了執導電影的機會,你的電影可以拍劉步蟾這樣的英雄,難道拍不了其他?”

電影是個工具啊。

是表達創作者真實想法的工具。

你覺得戲曲可惜,戲曲遺憾。

那就多拍點在戲曲道路上不為人知的人物,也算對得起自己對它的熱愛了。

利用自己的電影,推廣戲曲,推廣國粹。

將一個個不為人知的小人物的故事,搬上大銀幕。

讓人們知道、關註、了解他們。

不就是我們作為導演,最終的目的所在嗎?

……

肖媛媛失神地看著雙手叉腰瞎吧唧吧,神色輕慢的丁丁。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騙自己了。

她最大的對手,就是這個人。

不是她智囊團分析的韓春秋,不是曾芃,不是董子高。

而是眼前這個人。

她很難承認自己的對手是這麽一個從未上過科班,只拍過兩部網絡電影的人,但事實就是這樣。

肖媛媛這期的作品也是精心準備的,從策劃到劇本出爐,甚至電影裏每個家具都是從個人博物館裏借調的。

她有那麽強大的團隊。

班底是東皇。

特效是天宮視效。

編劇十二個人,個個是行業頂尖。

甚至她拍電影取景的四合院,不是別處,就是末代皇後婉容舊宅。

這地方是文物保護單位,也對她劇組開放了。

就這樣費盡心思產出的作品,依然被眼前這個人的風雪戲曲,壓得黯淡無光。

她的預感是對的。

她上臺之前,就莫名感到了來自丁丁的壓力。

現在只是,證實了她的預感。

……

丁丁回到劇組,其實天已經黑了。

但柔鄉的2號院還燈火通明。

劇組的人看起來好像都沒下班,手上都有各自的活兒,見到丁丁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也只是似有意似無意地看著他。

丁丁故意停頓了一下,磨蹭了一下。

然後在劉小西忍無可忍一把抄起燈管準備給丁丁紮個對穿的時候。

“咳,過了。”

那一刻,柔鄉的夜燈照耀地每一個人臉上,都有一種絢爛的光彩。

過了。

當然要過。

沒過就是沒天理。

在他們劇組這麽努力的情況下,怎麽可能不過吶。

這狗逼導演光負責拍板了,具體的細節什麽的,還不都是全劇組上下忙到淩晨一兩點的結果。

狗逼導演就知道坐在他那把禦座上,這個不行那個重來,動動嘴皮子,就把人辛苦幾十個小時的成果全部否定。

啊呸。

作品過關了,這是全劇組努力的成果。

跟狗逼導演一點關系也沒有,哼。

丁丁以為這一期會跟以往幾期一樣,落幕就是落幕了,新的啟程會開始,就該把之前所有的輝煌或黯淡都忘掉。

之前的東西,就是之前的。

就跟他拍家庭拍童年一樣,拍過就忘了,這兩個短片的質量跟堅持、熱愛這兩期的質量沒有關系。

如果有關系的話,也許是多了丁丁的思索。

有關自己應該拍什麽的,思索。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期的餘韻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比如僅僅是六小時後,海外的羅布裏就得到了這一期所有導演的作品拷貝。

同劇組的副導演見到打著哈欠走出來的羅布裏,不由得打趣道:“怎麽這一幅模樣,晚上忙啥呢我的大影帝?”

羅布裏也沒忙啥,他一直保持著一星期至少觀看2-3部電影的習慣,跟國內國外的大導演合作過之後,羅布裏更關註電影這個行業裏,年輕一代的導演。

以及他們的作品。

原因很簡單,不論演員還是導演,人的才華是一把錐子。

沒有長久覆蓋錐子的行囊。

只要那錐子夠突出,夠尖銳,就能刺破行囊,被人發現。

大導演已經成名了,他們的藝術高峰攀登到了頂峰,他們的才華已經到了某種月盈則虧的地步。

要承認的是,一個人再有才華再有靈氣,他創作的過程都有一個最終的,衰退期。

沒有人可以完美保持巔峰。

運動員的職業巔峰期不過五到八年而已,甚至更短的,一兩年都有可能。

演藝這個行業還是更寬容點,大導演成名之後,哪怕後續的作品不行,靈感枯竭,但只要那個名聲在,那一代人的記憶和青春在,這個人沒那麽快淡出舞臺。

所以你沒看張明義都七十了還活躍在電影世界中,保持每兩年一部電影的產出。

票房還不錯。

當然跟他幾十年前不是一個水準,也不是一個風格。

但跟這些人合作最多的羅布裏知道,也能感受出來。

羅布裏喜歡跟不同導演合作,這些人能帶給他不同的感受,他的成名得益於焦國棟的指導,大成於張明義的點撥。

輝煌於文馬的一個夢。

跟不同的導演合作,感受他們對藝術的不同追求,從而促進自己在藝術上的深入。

但問題是,羅布裏這些年太勤快,跟有名的大導演合作完了。

現在也不過是二搭三搭。

人家對羅布裏的演技讚不絕口,可羅布裏要的是更精進。

於是羅布裏小朋友便偷偷摸摸把目光瞄上了國內那些還沒露頭,或者只露了半個頭的年輕導演身上。

來呀,這就是導演嗎這不是。

早在羅布裏剛拿下戛納影帝的時候,他就和周露白兩個登上《這就是導演》的舞臺,為年輕導演配戲,加油助威。

那時候這個綜藝不過是草創。

現在羅布裏看到第五季,尤其是最新一期的時候,他認為這個綜藝終於出現了一個輝煌時刻。

“昨晚看了一部好電影,”羅布裏揉揉眼睛,神色裏全是滿足:“雖然短,但不軟。”

副導演下意識看了一眼顧總的方向。

這種虎狼之詞要是被顧總聽到的話,還了得。

……

糖果視頻。

糖果董事長馮愛華在自己辦公室一連接到了好幾個電話。

奇怪的是,這幾個電話分明是不同的人打來的,但最後都不約而同提到了同一個人。

就比如現在,電話裏傳來鄒志鵬爽朗的笑聲:“馮董,你買下我電視劇的首播權,我應該謝謝你。”

鄒志鵬導演的最新軍旅之作準備跟衛視同步上線了,就在糖果。

糖果花了7800多萬買的網絡首播權,這錢花的不虧。

因為鄒志鵬的作品都硬。

質量硬,風格硬,收視和口碑都過硬。

之前最爆的作品就是一個講述灣灣間諜奉命潛伏大陸的故事。

新時代的諜戰。

這部電視劇太厲害了,在央八上星之後直接拿下年冠,在糖果播出之後光是憑廣告收益就給糖果掙了2.65個億。

你能想象。

隔了好幾年了鄒志鵬的電視劇總算又上映糖果,別看糖果花了這麽多錢,但相信最後掙得肯定更多。

馮愛華哈哈笑著,跟鄒志鵬聊了一會兒。

卻聽鄒志鵬話音一轉,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馮董啊,你們公司原來,是不是有個叫丁丁的導演啊?”

馮愛華一楞:“好像是有個吧。”

鄒志鵬就意味深長道:“這個年輕導演,有點意思啊。”

鄒志鵬直接說了,他受邀參加了《導演》綜藝,在第八期的舞臺上,作為飛行嘉賓淺淺觀察了一下。

“這些年輕人,都很有想法啊,一個比一個敢拍,也會拍,”就聽鄒志鵬笑道:“比我們這些糟老頭子有本事的多啊。”

他沒有說的是,第八期最脫穎而出,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別人,就是這個叫丁丁的導演。

鄒志鵬已經很久沒看見這種,讓他心情激蕩的好作品了。

包括現在的電影市場。

一部部爛片接二連三地上映,讓鄒志鵬每每都是皺著眉頭從電影院出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一個綜藝節目上,遇到一泓清泉。

不過——

鄒志鵬覺得奇怪,他打聽過,這麽好的年輕導演,居然是糖果不要的。

馮董事長,是糊塗了嗎?

……

甜桃。

總裁楊桃掛掉電話,擡起頭來,蛾眉一掃,盡是舒展。

“東皇的賈部長、非凡的汪總監都打過來電話,”就聽楊桃笑道:“恭喜我們公司,出了個好導演。”

小助理王萌萌還傻傻問:“誰呀。”

王萌萌不相信:“那個壞蛋!他能拍出什麽好東西來?”

楊桃挑眉:“不許說人家壞蛋。”

看著小助理蔫答答的模樣,楊桃又補充:“至少不要當著人家面說。”

楊桃:“我也沒想到他會成功晉級綜藝,還拍出了讓幾個評委甚至投資人都叫好的作品,這是他的能耐。”

楊桃變換口氣:“有能耐的人,有資格拿到甜桃最好的待遇。”

她已經在考慮給丁丁第一等的合約上,再添各項更大的讓利。

甜桃的抽成可以降到最低甚至不要,甜桃的各項政策都可以優先傾斜,甜桃的各部門都可以無條件配合,甜桃的所有演員都可以任他去挑選。

“我把他想錯了。”

王萌萌就看到自己的總裁倚在靠背上,目光浮動:“我原本以為,這是個可以憑利益驅使的人,只要給他錢,就能驅動他做任何事情。”

楊桃看了一眼小助理:“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但這個人其實並不是。

他的確覺得錢很重要,也會哭喪著臉蹲在自己辦公室門口要錢要投資。

但他更知道錢是用來幹什麽的。

是用來完成自己的目標,達成自己的想法的。

為了錢可以差點婚鬧人家舍得酒業千金大小姐的婚禮。

為了錢也可以絞盡腦汁想出動物園參觀模式,粉群虧得是不知道這件事,知道了恐怕內娛都要爆炸。

為了錢還搞過喪葬一條龍,還碰瓷隔壁劇組。

但你不要看他要錢的那種厚臉皮。

而要看他拿了這錢,做出了何等的電影。

楊桃覺得自己用5萬塊錢逼他自尋門路的做法,恐怕是真的錯到底了。

5萬塊的制作費,30萬的導演費。

這其實是一種侮辱。

(當然丁丁本人可不這麽覺得)

王萌萌就見自家總裁猛地敲了一下辦公桌,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是時候做甜桃明年的預算報表了。”

就聽楊桃道:“在預算上給我開出第一筆款項來,就標註給丁丁的新電影的投資。”

王萌萌下意識道:“投資多少?”

楊桃微微一笑:“一個小目標吧。”

王萌萌:“……”

王萌萌:“啊餵。”

王萌萌:“甜桃要倒閉的傳言吶,哪兒去了。”

王萌萌:“不僅沒倒閉,還反手1個億的投資,是什麽鬼。”

……

而丁丁這裏,也接到了《導演》綜藝的導演的電話。

呃聽起來有點覆雜。

就是這個綜藝節目的導演,王導的電話。

丁丁跟王導的交流不多,負責跟他溝通諸項事宜的不是王導,一般是張PD。

這次王導親自打來電話,也是先恭喜他在綜藝的舞臺上,發揮越來越出色。

丁丁嘿嘿笑著,問了一個讓王導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王導吶,你們綜藝節目組內部,是不是也搞了輪、盤、賭哇?”

是不是也在押人吶。

看誰最後能勝出。

來呀,小賭怡情嘛。

跟丁丁的劇組一樣,50起步,接受現付!

王導:“……”

王導敗陣:“咱沒你丁大導演這麽閑。”

王導直接說正事:“丁導你準備一下,你的廣告找上門來了。”

丁丁一楞,就聽王導道:“我們節目組冠名商,麥康斯東阿阿膠點名讓丁導你,給他們拍攝廣告。”

丁丁下意識:“插屏廣告啊?”

卻聽王導恨鐵不成鋼道:“電視廣告,在綜藝前面播放的,電視廣告!”

……

放下電話,全劇組就聽到丁丁邪魅狷狂的笑聲。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劉小西皺著眉頭,猛戳丁丁的後腰子。

“導演你是不是腦子抽抽了。”

劇組點頭,心有餘悸:“就是,咋笑得這麽惡心。”

丁丁:“……”

丁丁正色:“你們還不讓我拍廣告片,這下知道拍廣告片的好處了吧,廣告商找上門來了!”

丁丁:“我丁丁,要拍人生中第一條,廣告了!!!”

劇組下意識:“什麽東西能找你拍廣告?”

劇組自問自答:“匯源腎寶吧,還能有啥。”

就見劉小西舉著匯源腎寶:“腎寶,一天一瓶,你值得擁有。”

丁丁:“……”

神經病!

他的劇組都是,神經病!!!

……

其實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怎麽說綜藝冠名商麥康斯阿膠都不會找到丁丁來拍廣告——

因為麥康斯阿膠的上一條廣告不是別人,而是著名導演孫志勝操刀拍攝的。

孫志勝前面提過,原名孫剛,著名文藝片導演,為了拍長片就接廣告,三個廣告拍完了剛好湊齊了拍攝長片的錢,在威尼斯拿了獎然後回來繼續拍廣告,人家現在是全中國最貴的廣告導演。

但那天,就是丁丁的《風雪戲曲》大銀幕播出的時候,麥康斯的老總就在臺下。

人本來是過來隨便看看的。

沒想到隨便看看,卻看得那叫一個心潮澎湃,那叫一個激昂不已。

好作品啊,好導演啊。

聽說這個22號導演是糖果不要的導演,他就知道馮愛華那個老狐貍眼瞎。

這麽好的導演你不要,我麥康斯收、收收……

收了能幹啥。

拍廣告?

一天一條那種嗎?

麥總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

人家好端端拍電影,還是別禍禍了。

就拍個電視廣告就行。

就這樣,公司對老總的決策還有不少異議。

“麥總,這個決策有風險啊。”

那個丁丁,是個沒有正兒八經作品的網大導演啊。

不能因為人家在綜藝上出了彩,就下意識認為他適合拍廣告啊。

會不會拍廣告什麽的,可不是寫在臉上一看就能看到的。

業內多少金牌廣告策劃,也不一定能摸準市場的脈搏的。

何況孫志勝導演的廣告已經拍到頂峰了。

要節奏有節奏,要內容有內容,要宣傳有宣傳,要反響有反響。

再拍一個,又怎麽能達到這個水平呢。

麥總還說人家馮董糊塗了,腦子進水了。

公司開始小小小聲議論,看是他們麥總上了年紀,今天早上沒及時服用阿膠叭。

……

丁丁興沖沖趕往昌平攝影棚,還是這地方,之前在這裏拍過雜志的。

丁丁興沖沖跟麥總握手,然後開始不要臉的肉麻吹捧。

“麥總頭發黑黑滴,一看就是阿膠吃得好。”

“麥總臉上看不出皺紋哎,一看就是阿膠吃得對。”

“麥總聲音好宏亮,沒想到阿膠還有潤肺的作用哎。”

麥總:“……”

麥總轉頭吩咐手下:“把咱公司的阿膠,給丁導裝上一車帶回去。”

麥總看著丁丁點頭:“這小嘴叭叭的,比蜜還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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