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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這一章你一定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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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這一章你一定要看

◎藝術的高峰◎

演播大廳, 燈光一暗。

肖媛媛的短片開始播放了。

她的故事從老北京胡同開始。

四四方方的院落,一個天井之下,幾個家庭或者幾代人生活其中, 鏡頭掃過去,那叮叮當當的聲音, 是破瓢爛碗的炊火之音。

極富生活氣息。

沒有生活經驗的導演拍不出這種感覺。

為什麽, 因為很多人他就不知道四合院的真實生活是什麽樣的。

就拿七八十年代的四合院來說, 根本就沒有現在這麽先進的馬桶和抽水系統, 那時候就上公廁,幾家人甚至一條胡同就擠一個公廁,早上五點多公廁前面就排滿了人, 一個個提著褲腰帶往裏沖,在裏面磨蹭久了外頭就有人高聲怒罵。

廁所一般還在四合院西北角, 要視北京春秋季節風向, 要是刮東南風也就罷了,運氣不好碰到西北風, 一條胡同都能聞到臭味,經久不散的那種。

大人小孩從胡同口路過都被熏的捏鼻子。

要不然北京人怎麽都愛帶圍巾,脖子上掛個紅彤彤的圍巾是好看啊,那其實原本的功用就是擋風擋土擋臭氣的。

就見屏幕上, 主人公端著盆子出來,嘩啦一盆黃漬漬的東西倒在了門口。

這是什麽, 這就是尿。

為了不上公廁,家家戶戶就自備尿盆,北京人的尿盆也是一大特色, 各種材質有瓷的有銅的, 造型還都挺別致, 這玩意好不好就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經常有捧著自家尿盆去鑒寶的,一鑒還真是明清哪個官窯的瓷器,挺有研究價值的那種。

好家夥,就見鏡頭上,主人公倒尿盆的時候,不小心把尿盆磕了一下。

這就是故事的起因。

尿盆,一個福娃造型的瓷尿盆,碎了好大一個口子。

主人公倒也不以為意的,單手拎回去,卻被自己老娘看到了。

他不心疼,但是會過日子的老娘心疼啊。

“還能用,買什麽新的,新的不要錢啊,喊老丁過來鋦一下就好了,老丁手藝好。”

鏡頭一轉,晃晃悠悠的自行車上,下來了一個穿著灰色夾襖,帶著雷鋒帽的身影,就見他慢騰騰把自行車一放,帶著個簡易的藤箱還有個長長的鉆桿,走進了四合院。

原來老丁,是個鋦瓷的。

所謂的鋦瓷,即為瓷器修覆,就是把打碎的瓷器,用專門的工具——像訂書釘一樣的金屬‘鋦子’,修補完善的過程。

瓷器什麽的,對物質生活匱乏的家庭來說,算是較為珍貴的日用品,打碎了就很可惜,相比於再花錢買新的,老百姓更願意讓鋦瓷匠人修修補補。

就見老丁拉著鉆桿,估摸著瓷器的厚度和縫隙的方位,閑話間,一個粗糙黝黑的大鐵釘就被鋦了進去,最後讓主人公盛了碗水,果然剛才還滴拉著水的瓷器現在變得是滴水不漏。

水平是挺高。

但主人公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瓷器。

你說他那顆釘子釘哪兒不好,偏偏釘在了福娃的嘴巴上,搞得好好一個眉清目秀的福娃變成了一個豁嘴渾小子。

“老丁,你這手藝……”

這地方鏡頭專門給了個特寫,看到福娃的觀眾不由自主哈哈笑了起來。

老丁也笑了,用布子擦著滿手的油灰:“粗活兒,粗活兒,不講究了啊。”

主人公的老娘聞聲走了出來,提到了老丁祖上:“我咋記得我聽我老表說過,你老丁家祖上是給宮裏的娘娘鋦瓷的,鋦出來的都是寶貝呢。”

老丁倒也不覺得揶揄:“爺爺那輩還真是給宮裏幹活的,現在可不興提這個,大清可都亡了啊,再提就是封建餘孽啦。”

畫面一轉,老丁又背著他那個藤箱和鉆桿走了。

倒也沒走遠,就是一邊蹬車一邊用粗啞的嗓子有節奏地喊著:“鋦盆,鋦碗,鋦大缸了——”

有時候會被叫進去,有時候等一天都沒活。

老丁的女兒看不下去了,本來她就不讚成,誰家的女兒想看到自己老爹風吹日曬的走街串巷,錢掙不到幾個還搞得淒惶地很。

跟沒兒沒女沒人管一樣。

“爸,你就別鋦了不行嗎,現在一個尿盆不過六分錢,你一個釘子都四分,就算你不要工費,人家也覺得還是換個新的劃算。”

你想瓷的鐵的哪個值錢。

而且因為這個鋦瓷的事情,還發生了一些事情,好幾年前文、革的時候,老丁就被多次舉報過,說他鋦瓷這門手藝就是封建餘孽,活該□□。

還有就是舉報他私藏鋼鐵,不支援國家建設什麽的。

那時候□□大煉鋼鐵,就是號召所有人把自家的鐵器什麽的都交出來煉鋼。

老丁不說話,女兒女婿也不好再說什麽,兩口子半夜說悄悄話的時候倒是能依稀聽到嘆氣聲,說老頭也是鐵了心了,跟那鋦瓷的鐵釘一樣,楔了那個孔洞就再也出不來。

老丁也睡不著,默默坐起來,從床底下掏出了一個物件。

鏡頭拉過去,就見是一張黑白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個晶瑩剔透的茶盞陳列在玻璃匣中,漂亮地讓人挪不開眼睛。

就見這只瓷盞跟普通的瓷盞不一樣,它的盞邊,鑲嵌了一粒花釘,看著如豆丁大小,卻如同傲雪的寒梅。

而那彎彎曲曲裂開的縫隙,如同一枝古梅樹,蜿蜒延展開的枝丫。

這是一只已經碎裂大半,卻被重新鋦在一起的瓷盞。

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而這,就是老丁的爺爺的手藝。

人沒有說錯,老丁的祖上,真的為宮裏鋦瓷,而且鋦出來的,是寶貝。

而這個茶盞,被後來的民國政府選送去了1935年布魯塞爾萬國博覽會,在這個面向世界的窗口上,向所有人展示了我國傳統手工技藝的精巧。

老丁的眼中,露出了自豪和嘆惋。

自豪的是,老祖宗的手藝沒有斷,老丁從小繼承了這門手藝,也做過幾個這樣精美的大件,不敢說是和老祖宗比肩,卻也獲得了無數的誇讚。

惋惜的是,隨著時代的變化,這門手藝無可避免地走向了沒落。

瓷器而已,打碎了可以再換的。

只有會過日子的女人還心疼這伴隨了家裏多年的破瓢爛碗,還想著鋦一鋦。

年輕人已經瞧不起那黑黝黝的鐵釘了,嫌棄自己的活兒粗糙,把個好看的娃娃豁歪了嘴巴。

可其實,老丁會做不歪嘴的。

用金的、銀的、甚至豆子,甚至素砂,鑲嵌出各種精美絕倫的造型。

月牙,波浪,桂樹,星河。

可已經沒有人欣賞了。

沒有人欣賞自己的手藝,大部分人都只會在四分的修補費和六分重買瓷器的錢裏抉擇,更多的時候,是院子裏的小孩故意摔碎了自己的存錢罐,然後捧著一堆廢渣過來讓他修補。

故意欺負他。

可老丁並不生氣。

他想來想去,也不是沒想過放棄,就讓這門手藝失傳吧,失傳的國粹不止這鋦瓷一個。

可他總是想起小時候,父親仔仔細細擦著瓷器的時候說過的話。

“你得喜歡它,看著它們好,別人眼裏這是不值錢的東西,可你眼裏,它們是寶貝不是。”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一項手藝怎麽能堅持這麽多年。

看著自己手下,破碎的瓷器可以修覆如初,甚至更增光彩——

老丁有一種由衷的高興。

這不是能掙幾個錢的開心,而是自己學有所長,能證明自己的高興。

是自己價值的證明。

老丁感覺自己一輩子,不能和這門手藝分開了。

鏡頭到這裏,整個電影的基調已經很明顯,那就是對失傳國粹的堅守和熱愛,這簡簡單單、樸樸實實的一幕幕,卻讓所有評委和觀眾,心潮湧動。

“拍得真好……”

評委任楚春不知道被觸動了什麽,眼眶濕潤了。

彭和平和朱倦勤都點了點頭,電影的情懷不僅高尚,而且真摯感人。

當然電影最後是個很好的結局,老丁的外孫長大了,他對外公一輩子專註一門手藝的堅持非常敬佩,於是在社交平臺上發起了對傳統文化回歸的倡導。

老丁鋦瓷的手藝不再局限於一門一戶,而是通過各種媒體網站傳播到了千家萬戶,贏得了新時代人們的喜愛和欣賞。

最後老丁收到了國家非遺組織的邀請,不僅為他的鋦瓷手藝申報了代表性遺產名錄,甚至邀請他登上國際大舞臺,對前來交流學習的外國友人展示我們自己的文化。

“哦,中國式大團圓結局,”曾芃本來看得全神貫註,但看到這個結局他就很不滿意了:“好好的片子,為什麽結尾總要強行圓滿一下呢,落入俗套!”

在曾芃看來,電影的前半段還算不錯,最大的敗筆就是強行大團圓一下。

其實很多的手藝,失傳就是失傳了,一輩子等不到發掘,也碰不到現在這麽好的時機被公之於眾。

丁丁二話不說立刻噴他:“你說不行就不行?電影非得淒淒慘慘地好是嗎?我就是俗氣的人,我就喜歡大團圓,喜歡圓圓滿滿,你打我啊?!”

電影又不是拍給他一人看的。

毛病還多。

丁丁:“你聽聽這掌聲,觀眾喜歡這電影,還沒明白嗎,對對對像你這種眼睛長在腦門上的人是看不到聽不到群眾的呼聲的,你就知道你的文藝片你的傷痛文學。”

丁丁也不跟他廢話,直接用手比劃了一下,威脅:“再拿你那文藝的眼睛看電影,老子就踢你下海。”

曾芃:“……”

……

臺上,肖媛媛正在接受評委點評。

所有評委都給出了最大的好評。

程雪松還開了個玩笑:“沒想到你這個留美歸來的背景,居然能如此關註失傳國粹。”

肖媛媛聞言,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就是因為在美國留學了四年,我才更關註中國傳統文化,我希望我們的國粹能發揚光大,有機會走向世界。”

肖媛媛提到了一件事:“我在構思這個短片的時候,和張明義導演有過交流,他說他以前拍《高山之下》,在戛納拿了獎,回來卻收到了江蘇省句容市送過來的錦旗。”

當時張明義很有點摸不著頭腦。

後來才知道,因為他的電影裏出現了一個在當時幾乎已經失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叫,秦淮燈彩。

燈彩就是在秦淮河上布置畫舫,懸掛花燈,張燈游河。

這是明朝時期傳下來的,跟每年元宵節的活動有關。

但後來這種畫舫游樂的美術活動就漸漸消失不見了,直到張明義的電影中,為了劇情需要重現了這個東西。

因為張明義的電影影響廣泛,《高山之下》一播出,秦淮燈彩就引發了關註,相當於變相救活了這麽一門快要失傳的藝術。

“張導告訴我,電影是大眾的藝術,是傳播的藝術,如果可以,就要利用這個東西去傳播和發揚我們文化裏,最優美的東西。”

話音未落,現場已經響起了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後臺,丁丁先是送上了掌聲,隨即又搖搖頭,心裏閃過一絲猶豫。

因為他準備的片子,無形中和肖媛媛重疊了。

他也是國粹的展示。

前有珠玉的情況下,他丁丁是否還能長江後浪一把。

丁丁很快就自我振奮:“來呀!挑戰越大,感覺越爽!”

丁丁就是屬彈簧的。

你不壓他也就罷了,越壓他他越來勁。

逆流而上,就是丁丁的本色。

因為他本就不是畏難的人。

何況,他這次的短片,也是用了足夠的心血,有喬哥的加持,有劇組的努力,沒有道理比別人差。

旁邊的導演:“……”

這家夥手舞足蹈又在發什麽癲。

上次也是這麽發癲。

……

丁丁深吸一口氣,和走下臺的肖媛媛擦肩而過。

肖媛媛頓住腳步,眼神示意。

怎麽樣,看了她的片子之後,她就不信這個姓丁的還有什麽信心能和自己對抗。

就見丁丁氣定神閑,氣場全開,直接放話。

“魔女,你拍的是很好,但我會更好,因為——”

就見丁丁緩緩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肖媛媛目光向下。

就見一個大大的‘22’號數字,閃閃發光。

丁丁哇哢哢:“老子有幸運號碼加持,怕你個頭!”

22,就是丁丁的專屬幸運號碼!

憑借它,丁丁已經連闖三關了!

他還會,一直幸運下去的!!!

……

丁丁上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留下創作者的背影,面向了大屏幕。

燈光一閃,丁丁的電影,開始了。

就見一陣密集而有韻味的鼓點由遠及近地響起,一聽這聲音,觀眾就恍然,“京劇!”

沒錯,就是京劇。

一個亮堂堂的童聲響起,“講幾個年幼人娘且聽來,秦甘羅十二歲身為太宰,石敬瑭十三歲拜將登臺,三國中小周郎名揚四海,十歲上學道法人稱將才……”

鏡頭穿過圍觀的眾人,在京劇的餘音和眾人嘖嘖稱奇的嘈雜聲中,主人公,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跟觀眾見面了。

這個小名叫小竹子的孩童,天生的一把好嗓子,在父母有意的培養下,在別人上小學的年紀,已經是遠近聞名的‘京劇神童’了。

一百二十多段京劇名家選段,他不僅了然於胸,而且唱得那叫一個聲音嘹亮清越,腔、字、氣口半分不差,不少行當裏的老師一摸他的後腦勺,都嘖嘖稱奇。

為什麽。

因為京劇關於發聲有個專門的說法,叫腦後摘筋。

所謂的腦後摘筋,就是摸後腦勺,會唱的人唱起來的時候,後腦勺那一大片區域都是嗡嗡作響的,甚至跟筋骨一樣突出來,發出微微的震顫。

其實也沒那麽神,換個說法你就懂了,其實就是頭腔共鳴。

能做到頭腔跟著胸腔共鳴,你說這個聲音是不是立起來了。

小竹子就能做到這個,在別人苦練多年求而不得的時候,他憑借得天獨厚的天賦就能做到。

聲音飽滿,韻白流暢,氣息沈穩。

所有教過他的梨園人物都覺得他是個天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的那種,甚至有不少聽聞他大名的人千裏迢迢從外地趕來,跟他父母商量,要把他帶去大城市發展。

沒錯,小竹子自小生活的地方,不過就是個小小的村鎮而已。

想要出名,肯定要往外走,見得人越多,越能被人知道。

父母當然非常得意,兩個人在被窩裏高興地一晚上都在說悄悄話。

“我媽說了,以前有個算命的給我算過,說家裏以後要出個小金童!”

“就你會說,我都嫁進你家十來年了,怎麽才聽說這個?”

兩人做著美夢暢想著要把孩子送到北京還是上海去,在他們看來,這種大城市才配得上自己孩子的這種藝術天賦。

他們同樣暢想自己孩子站在最大的舞臺上,獲得無數讚美和賞識的同時,也為這個普通平凡的家庭帶來無限的風光。

這一對夫妻是由李鐵和聞櫻分別飾演的,李鐵演這種小人物手到擒來,聞櫻為了這個角色還專門扮醜了,也演得似模似樣。

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就會發生。

所有電影的情節,都是需要推動的,你可以說電影很狗血,天雷滾滾什麽的,什麽車禍、失憶、分手、劈腿,但電影就是要依靠情節的波動轉折來推動的。

當然以上這種情節推動屬於比較低級的。

比較高級的是什麽樣的呢,那就是非常貼合故事需要,自然而然產生的一種轉折。

就比如現在,孩子已經被劇團選中了,然而就在送去劇團之前,孩子生病了。

小竹子這個病,有預兆的,作為導演的丁丁在處理這個情節的時候,就做到了不動聲色之間,草蛇灰線,伏延千裏。

之前小竹子在唱戲的時候,就有幾處不連貫,偶爾不經常地咳嗽幾聲。

但所有人都想著他練得太勤了,都只是讓他多休息休息,註意嗓子。

然後被劇團選中那天,小竹子冒著風雪沖回家報喜,所有人都沈浸在極度的開心中,沒註意到小竹子的臉色泛紅,已經有了發熱的跡象。

但在觀眾眼中,這就是很明顯的伏筆。

前後都有呼應,這就讓人看得明白而且舒服。

最討厭那種前面沒有任何鋪墊,意外說來就來那種,叫觀眾看得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一點小小的炎癥,遇到了風寒,這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麽,吃點藥打個針就好了。

對小竹子而言也是這樣,送進醫院打了兩針就好了。

但他的嗓子,卻壞了。

在觀眾驚訝的目光中,小竹子試探地張嘴,卻發出了嘔啞啁哳難為聽的聲音。

……

作為一個京劇行當的人,最註重保護的就是嗓子、臉和手。

因為這是要給觀眾看的。

有的京劇名家一輩子不吃一口辣,就是為了呈現最好的嗓音。

還有的人為了一個露手的動作,堅持每天晚上用玫瑰花水洗手,就是為了保護一雙手的白皙柔軟。

不是說熱愛什麽的。

而是,你要靠這個吃飯呢。

梅蘭芳不給日本人唱戲,他就把胡須蓄起來了。

這完美無瑕的一張臉,就給破壞了。

他再站在那臺上,人就不拿他當角兒看了。

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小竹子的嗓子壞了,就是一個誰也不願意接受的噩夢。

就見屏幕上,飾演小竹子的小演員戴奇奇怒瞪著眼睛,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張開嘴巴。

“啊啊啊——”

那唇色鮮艷的嘴裏,吐出的不再是圓潤清亮的聲音,而是沙啞粗糲,仿佛磨砂一般的廢音。

一把好嗓子,沒有了。

他的所有夢想,也會跟著沒有。

他不敢想這樣的事情。

他的老師對他形容過外面的世界,那是一個光鮮亮麗的舞臺,那是一個無邊光景,那是一個有眾多掌聲、鮮花和讚美的世界。

他向往那樣的世界,渴盼那個時刻的到來。

他急,他父母更急。

自從孩子嗓子出了問題,父母就開始千裏奔波求醫問藥,大醫院去了不少,小診所更是偏方一張張地試用。

家裏的藥罐下的柴火,再沒有斷過。

父母寧願寄希望於黑得像炭,苦的發酸的不知名中草藥,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廢了嗓音。

更不願意相信的是小竹子。

他已經被劇團選中了,很快就能動身去那個叫上海的大城市,等待他的是一場場萬人觀看的演出。

可是,劇團的老師皺著眉頭看著他,一句話就判定了他的生死。

“嗓子壞了,成不了角兒。”

老師對他也是惋惜的,也用了辦法讓他重新提氣,重新吊嗓。

可發出的依然是,那種悶吼。

仿佛那種得天獨厚的嗓子只是上天給他的一個擁有保質期的禮物,時間一到,就被無情收走了。

不會去問那個得而覆失的孩子,是什麽感覺。

小竹子雙目無神地站在那裏,看著父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劇團將他帶走。

看著原本不吝惜誇讚的鄉裏鄉親甚至親朋好友,一個個或幸災或樂禍的眼神。

看著劇團的其他孩子在僅僅一墻之隔的房間裏,大聲吊嗓。

他本該是其中一員的。

甚至這些孩子的資質,都還不如他。

可是劇團的大門,對他關閉了。

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那個,嶄新的世界。

……

“砰!”

黑乎乎的藥罐被砸爛了。

碎渣和藥渣滾落一地。

父親的竹篾,母親的木桶,都被砸的稀巴爛。

他們曾經用這種簡簡單單的活計,供出了一個京劇神童。

一家人坐在井沿旁,清澈的井水的一道道漣漪,都映著一個充滿希望的家庭模樣。

可是,為什麽要剝奪。

那是小竹子無法排解的怒火和悲慟。

“為什麽我不能唱戲?!”

為什麽!!!

誰能告訴他,為什麽!!!

……

觀眾紅著眼眶看著鏡頭裏,那個小小的人兒。

那原本靈氣逼人的眼睛裏,一切渙散,只有無盡的痛苦和不甘。

那秀氣的鼻梁擰成了一個可笑的問號模樣,也噴出了一個可笑的鼻涕泡泡。

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他們看著這個孩子伸手扣挖著自己的喉嚨,進行著一場誰也看不到的自虐。

丁丁聽的到現場的抽泣和靜默。

他知道沒有人不會為這個鏡頭動容。

作為導演他已經無數次看過這個震撼人心的鏡頭了。

但他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很有成就。

因為戴奇奇這個鏡頭,是他釋放出來的。

小小的孩子,他懂什麽恨天不公。

戴奇奇是個棒槌,不會一夜之間被磨成繡花針的。

但丁丁知道他的死穴。

丁丁知道這個娃雖然年紀小,但很愛演,有個當童星的夢想。

但戴奇奇他爸媽不同意。

戴奇奇爸爸是個知名演員,當初在演藝這條道路上吃了苦,受了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磨難,所以不樂意戴奇奇進入這個圈子裏。

戴奇奇他媽媽又聽他爸爸的。

兩人不管孩子怎麽努力表達想法,就是不把他往那條路上引。

所以孩子最喜歡跟幹爹在一起的日子。

因為他幹爹羅布裏理解他的想法,不以他年紀小,就嘲笑他異想天開。

當童星怎麽了。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這世上,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測,甚至規劃別人。

尤其是父母。

幸運的是,戴奇奇遇到了丁丁。

丁丁一來就給了他機會。

但不幸的是,戴奇奇遇到的這個導演,比其他的導演都奇葩。

給機會的同時,也給了折磨。

動作做不好,一遍兩遍教不會就親身上陣,親身上陣還不會,直接逼他感同身受。

童年那個主題裏,丁丁直接把他的變形金剛脖子擰斷了。

就是為了讓戴奇奇感受什麽叫求而不得。

逼他撒潑,逼他打滾,逼他感受到和角色同樣的情感波動。

同樣的事情丁丁又做了一遍,在這個‘熱愛’的主題作品裏。

丁丁冷著臉看著戴奇奇演著演著就笑場,然後全劇組跟著他一起笑。

然後戴奇奇就漸漸笑不動了。

全劇組的笑聲也漸漸停息了,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丁丁的臉色。

“你演了個什麽你告訴我。”

丁丁一把拉過戴奇奇讓他看監視器上的回放,回放裏戴奇奇的眼珠子亂轉,在2號攝像頭的角度下看不出來,可是3號攝像頭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憋笑。

戲就是這麽演的嗎?!

丁丁說過,戲比天大。

那麽就沒有人,能在丁丁的劇組裏,不認真演戲。

哪怕這個演員只有六歲。

丁丁的聲音聽起來不重,也不像發火。

他就只是看著戴奇奇的眼睛,告訴他:“你做不了演員。”

然後他就帶上帽子,去棚子裏休息了。

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戴奇奇,從一開始的茫然到淡淡的羞愧。

從後悔到不甘。

從憤怒到全身發抖。

“我為什麽做不了演員!”

為什麽?

為什麽!

就因為一場戲沒演好,笑場了嗎?

為什麽不給我,第二次機會?!

你憑什麽這麽霸道,這麽不公平?!

我還只是個小孩啊,我不懂!

我不明白!

你憑什麽一句話就破滅我的理想!

否定我所有的努力!

我努力過!

我雖然年紀小,可我真的想做個演員!

戴奇奇哭了。

小小的身體哭得渾身戰栗,眼淚仿佛雨點一般很快就泡脹了巴掌大的一張臉,根本沒看到從頭頂壓過來的攝像頭。

更不知道某個無良導演正坐在大棚裏的監視器後,一邊給攝影師樊一諾對暗號,一邊面帶喜色地看著這一幕。

“就是這個感覺……”

“成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丁丁無恥的算計。

目的就是讓戴奇奇感同身受,感受到和角色一樣的無助悲痛。

果然稚嫩的戴奇奇上當了,被騙出了眼淚。

甚至在這條戲過了很久之後,還在劉小西的懷裏泣不成聲。

全劇組都面帶羞愧,因為他們都知道丁丁這個計劃,也無形中成為了丁丁的幫兇。

演技指導洪峰老師最難受,因為是他告訴丁丁體驗派這個訓練演員的方法的。

體驗派就是讓演員感同身受,體驗到和角色一樣的內心。

這個訓練方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關鍵是,三大院校不論哪一個,都不會像丁丁這樣用這種特殊的方法來刺激演員的——

只能說洪峰老師跟丁丁的厚顏無恥比起來,真的太高尚了。

他想著只是培養小演員的內心戲,讓他感受角色的環境,講解這個劇本和角色。

而丁丁直接把人刺激地一步到位。

洪峰老師說實話,教表演教了快二十年了,也頭一次被丁丁這方法震驚到懷疑人生。

當然效果怎麽樣,你看現在觀眾席上的一片抽泣聲你就知道了。

連幾個評委都瞪大了眼睛。

“這孩子會演啊……”

幾個投資人在後排沒忍住當場議論起來。

“羅布裏回國了嗎?”

沒聽說啊。

“羅布裏是不是偷偷給這孩子開小竈了?”

不然怎麽演得這麽好。

說實話這已經超出一個孩子的演技範疇了。

……

回到電影,在一個家庭快要支撐不住,陷入死灰的時候。

一個人來了。

他是小竹子的開蒙老師。

是他,發現了小竹子的好嗓子,帶著他走上了京劇這條路。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師摸了摸小竹子的頭,語氣很平靜:“教你,就教到底。”

在小竹子黝黑的目光中,在父母期盼的詢問下,老師只是道:“龍有龍的道,蝦有蝦的路。”

不能去光鮮亮麗的舞臺了。

卻還有一個表演途徑。

但老師卻要得到一個確認。

“孩子,你要想好,你是為了爭這一口氣,還是喜歡這個行當。”

小小的孩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戲服,那金光燦燦的紗衣蟒袍上。

……

沒有給出回答?

朱倦勤不由自主點點頭,這就對了,會講故事的導演不會把答案輕而易舉地告訴觀眾。

他要讓觀眾自己去看,自己去尋找。

朱倦勤微微一頓。

憑他銳利的目光,他已經發現了這個22號導演的不同尋常之處。

如果說肖媛媛有導演的手。

曾芃有導演的眼睛。

韓春秋有導演的腦子想法。

那麽22號這個叫丁丁這個導演,有一顆導演的心。

什麽叫導演之心。

答案,也叫觀眾自己去尋找吧。

……

一個鏡頭的明明滅滅。

就見還是同樣的四爪金龍,卻已經從小小的衣服,變成了成人的戲服。

這個鏡頭就是告訴觀眾,小竹子長大了。

長大的小竹子面容英俊,眼神清澈又銳利,一舉一動,都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韻味,十分惹人註目。

這就是多年唱戲的功夫。

浸潤到了一舉一動中。

就聽一陣‘嘁嘡嘁嘡嘁嘡嘡’的聲音,京劇開鑼了。

觀眾一楞,小竹子上臺演出?

沒錯,那個被斷定為一輩子無法登臺的小竹子,依然在臺上仔仔細細地演著。

只不過,演得都是劈、砍、挑、武、鬥這種動作。

一場演出,他沒有開口的機會。

舞臺拉遠,觀眾才發現,原來這個舞臺,只不過一個鄉下社火隨便搭起來的草臺班子。

臺下,是一邊嗑瓜子一邊大聲閑話的鄉下人。

沒有一點素質,根本不知道演員表演的時候,需要凝神去看。

瓜子皮滿天飛,甚至還飛到了臺上。

演員能在臺上翻個身,一片喝倒彩的,指指點點,還有吹牛皮說自己年輕時候能連翻這麽幾十個的。

翻四五個都用了小竹子十年的功夫。

翻幾十個?

觀眾看得悲憤,而且因為之前有鋪墊,他們知道小竹子的同班同學都去了哪兒——

在上海那個國際大舞臺上,進行著高雅的演出。

名也賺利也賺,還獲得萬人追捧。

最起碼觀眾都懂得尊重演出,不會發出這樣難堪的聲音。

但,這一切都和小竹子無緣。

就因為嗓子壞了,一個天一個地,天壤之別。

小竹子按照規矩謝幕,他低著最低的頭,送上來的卻是鄉下人的諢話。

大姑娘小媳婦拿他打趣,還有不懷好意的男人趁機揩油。

小竹子靜靜坐在後臺的竹凳上。

這一刻,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

丁丁知道。

丁丁知道扮演成年小竹子的喬哥在想什麽。

他遇到喬哥的時候,喬哥看著平安大街的燈火,這一刻,好像上天的安排一樣。

一個時空的小竹子,和另一個時空的喬行簡。

重疊了。

他們有自己的命運,卻也在思索著自己的命運。

如果說剛才戴奇奇的表演讓人抽泣。

那麽現在,喬行簡那淡淡的側臉,卻讓人不由自主放聲大哭。

淚流滿面。

觀眾不知道怎麽回事。

明明演員沒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動作。

他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種靈魂的震顫。

他們被帶入了角色的喜怒哀樂中,一種看不見的風雲和旋渦,卷席了他們。

讓他們為這個角色,而悲喜交集。

後排,林孝義不知什麽時候,視線已經模糊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和當年一樣。

這麽多年,他只為阿玉的表演淚流滿面過。

然而現在,他又一次哭了。

為阿玉的孩子。

……

臺上的故事還在繼續。

小竹子終究是難掩光彩的,他這樣為京劇癡迷和專註這麽多年,在劇團其他人偷懶躲懶的時候,始終只有一個身影堅持不懈地練習。

付出有回報嗎?

不知道。

因為又一次劇團出現了事故,小竹子頂替老生上臺,終於得到了一個開口的機會,而唱的偏偏又是小時候最早練習過的《轅門斬子》。

“講幾個年幼人娘且聽來,秦甘羅十二歲身為太宰,石敬瑭十三歲拜將登臺,三國中小周郎名揚四海,十歲上學道法人稱將才……”

這唱得何嘗不是他自己。

他本該是這樣年幼成名的人。

六歲登臺,十歲揚名,十二三歲名聞天下。

偏奈何。

偏奈何。

甘羅十二便死了。

石敬瑭做了人人喊打的亡國皇帝。

周瑜雄姿英發,赤壁破曹,卻早生華發,一樽還酹江月。

天不叫你圓滿。

也許,抱憾守缺,才是人生的真正道理。

……

小竹子十年不開嗓,開了嗓,也沒有觀眾期盼的嗓音。

還是那個嘔啞啁哳。

還是那個悶吼。

這一回,沒有人再惋惜他。

只有綠油油的菜葉子,黃澄澄的雞蛋,當頭扇來。

“這唱的是什麽!”

“丟人現眼!”

“破鑼嗓子也敢出來賣唱!”

小竹子被硬生生轟下了臺。

鏡頭慢放,再寬大的袖袍也遮不住碎裂一地的心。

還有那點始終存在的僥幸之心。

碎裂了一地。

就像當年,被他摔在地上的藥罐藥渣。

碎地不可收拾。

丁丁就是這麽殘忍,打碎了觀眾的幻想,還兩次。

叫你欲生欲死,只能跟著他的節奏走。

誰也別想到丁丁的想法。

誰也預測不到丁丁的設計。

……

甚至電影到後面,來了個外地的商人,這商人一來是喜歡京劇,二來是對小竹子的身法步法很驚艷,便提出了一個李代桃僵的辦法。

就是找個人給小竹子配音,小竹子在前面只要做打即可,念唱什麽的,找一個人來頂替。

觀眾覺得這也可以!

觀眾已經被丁丁的這個故事帶動地欲生欲死。

現在只要出現一個小小的機會,一個轉折,就會被忍無可忍的觀眾抓住——

讓小竹子出名吧!

讓小竹子露臉吧!

讓他擺脫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擺脫這樣的環境吧!

為他續上希望的翅膀,再飛一程!

觀眾不想再這麽揪心了。

可啟蒙老師的面容浮現在了燭光中。

“不能騙人吶,孩子。”

“這東西,騙不了人。”

……

既然選擇了做沒有臺詞的武生,那就永遠做下去。

不開口,是命定。

上天不讓你開口。

但他沒有不讓你上臺。

你還能用自己的身形步法,登上那個舞臺。

雖然簡陋,雖然不堪。

但這是你想要的。

也是你能得到的。

……

外地的客商走了。

了解內情的劇團為他嘆氣。

“多好的機會吶。”

這麽多年,他們眼看著小竹子本來這麽好的材質,卻籍籍無名,淪落到鄉下走社火,跟著一幫草臺班子賣唱逗樂。

不該啊。

天上的鳳凰落在了鴉群裏。

可小竹子很釋然。

一如既往清亮的眼睛裏,甚至帶了微微的笑。

每一次表演的後臺,那把坐爛的椅子,都承載了他的思緒。

觀眾在這一刻也跟著他想明白了。

這就是啟蒙老師問過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是因為熱愛。

不是因為爭一口氣。

怎麽想明白的呢。

一場風雪交加的夜晚。

定好的演出。

搭好了臺子。

觀眾一個沒到。

空曠的打谷場上,只有鵝毛一樣紛紛揚揚落下的大雪。

“沒人了!”

“沒人了還演什麽,都散了吧散了吧。”

眾人來不及拆散草臺,紛紛避去。

只有小竹子一個,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多年前的這天,同樣的大雪,他失去了嗓子。

從此以後,他就厭惡風雪。

可今天,他的戲開場。

“戲已開腔,八方來賞,一日梨園,終身不改。”

嘁嘡嘁嘡嘁嘡嘡——

就見草臺上,門簾一掀,走出了一個戴著烏紗帽,穿著蟒袍的男人。

踩著方方正正的八字步,一步一頓地走在了,舞臺中央。

原來自從六歲掀開了梨園的門簾,他便已經是,梨園中人了。

“好大的,風雪啊——”

風雪連天中,長袍冠帶。

那個身影,欲左先右,腰部發力,看手、看眼、上步,亮相、吸氣呼氣,一步都沒錯。

天地之大,就是他的舞臺。

狂風大雪,是獨屬於他的伴奏。

小竹子,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舞臺上,完成了藝術的最高謝幕。

狂風依然呼嘯,大雪依然紛然。

然而比風雪還激蕩人心的,是觀眾排山倒海而來的掌聲。

在‘導演丁丁’和‘演員喬行簡’並排出現在屏幕上的那一刻。

作者有話說:

作者菌存稿用完了,從今天12點寫到了現在。

手速真的很慢,但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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