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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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當晚,傅斯霆洗完澡出來,看到厲非一如既往就著床頭燈在看書。

只是今天他戴了一副眼鏡。

一副連了條長長鏈條的……金絲邊眼鏡。

傅斯霆:“……”

傅斯霆:“………………”

一瞬間,連臥室的空氣都稀薄了。他呼吸驟然艱澀,無言默默上床,本來挺困的,現在一點都不困了。

厲非眼神從書上移開,裝作不經意看過來。

果然這世上就沒有什麽人,會對“衣冠禽獸”“斯文敗類”有像樣的抵抗力。

他默默看傅斯霆輾轉反側,直到他躁動得差不多了。才緩緩俯身,鏡鏈垂落:“傅小霆,怎麽不睡?”

是,他又不做人。

厲非就不信,他這樣還降維打擊不了十六歲的傅斯霆。

是,他是答應重新養小霆。但養歸養,難道真的要把男朋友養成弟弟?

盡管那樣或許對十六歲傅斯霆的身心健康更有益。

可現在的情況已經是,十六歲的傅斯霆對他始終無動於衷不說,還看狗都比看他情深。

請問誰來管管他的身心健康?

昏黃燈光下。

他不過是湊過去,傅斯霆呼吸就亂了,眼神更是明顯失焦。

厲非暗自得意,黑瞳看著青年,勢在必得又問了一遍:“怎麽不睡,在想什麽?”

“我……想問。”

傅斯霆吞了吞口水,目光下移,正對上厲非的鎖骨,以及最有質感的黑色浴袍。整個一滯。

厲非等著。

“我想問……芝士寶寶它,可以不可以上我們的床。”

厲非:“……”

厲非:“………………”

“不許。”=_=#

果然不行。

傅斯霆想想也是。雖然厲非對他無比縱容,但也不是什麽都能縱容的。

“也是,小狗傍晚還跑去花園裏玩了,爪子臟兮兮的。”

而且家裏早就買好了狗窩,三角形軟綿綿的,拆出來給芝士睡剛剛好。小狗也喜歡。總不能真讓小臟爪來隨便采臟他們的床墊。

傅斯霆認真反省。其實這幾天他睡在這床上,就挺褻瀆的了。

厲非:“……”

他真的服了。

高中生真可怕。天真無邪,純得可怕!

所以這些天的牽手、撫摸、擁抱、暗戳戳的誘惑,對他一點用都沒有是嗎?多餘他還上了戰袍,還用了金絲邊殺器。

有人滿腦子想著的就只有抱狗上床?

有一瞬間厲非直接懶得理這人了,男高惹不起。

但默默躺了一會兒,他又不這麽想了。要破防大家一起破防。

“不是因為爪子。”

“嗯?”

“不是因為小狗爪子臟。”厲非說。

已經晚上十一點了,窗外樹影搖蕩,夏天的風微微燥熱。厲非在黑暗中冷著臉,直直把傅斯霆捉到懷裏,直到摸到他耳朵確確實實瞬間燙了,心情才稍微變好一些。

“傅斯霆,你聽好。芝士上床也不是不可以。”

“但在這個家裏,被養的小動物就只有一只能上床。它上的話,另外一只就不許上了。”

“你考慮清楚。”

“小動物”趴在他懷裏反應了好一會兒。淡淡月光下,厲非甚至看到他有一瞬間還露出了很像真·小動物一般滿足、受寵若驚的表情。

大概又趴了十分鐘,傅斯霆才回過味來。

他呼吸僵了一下:“不是。”

“嗯?”

“我不是……小……”他不是小動物。

急了。

終於急了。

厲非一把摁住他掙紮的動作:“開玩笑呢,我怎麽可能真把小霆當小動物養?”

“……”

“我當然是在把小霆當……親弟弟養。”

“或者,以我們現在的年齡差,是當成親侄子養?”

屋裏驟然安靜。

有人死死抿唇,不說話了。

厲非終於贏了。金絲邊熟男降維誘惑不了男高?那至少熟男欺負起男高小霆,能信手拈來吧。

【三句話,讓傅小霆炸毛給你看。】

……

互相傷害的世界達成了。

十六歲小霆是真的很氣,都不來牽他的手腕了。

行,有骨氣。

有人本質是陰暗倔種,不管十六歲還是二十八歲。

厲非不慣著他。反正贏了,他先睡了!

迷迷糊糊,有人悶悶地、悄悄摸向手腕。厲非墮入夢鄉前得意勾了勾唇角。

……

隔天厲非醒來,抱枕小霆居然不在懷裏。床另一邊空蕩蕩的。

厲非皺眉,滿別墅找人。

廚房裏有很香的味道。保溫臺上是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小霆給他煮了皮蛋瘦肉粥,一盤小煎餃旁還有醬油畫的太陽和笑臉。

“……”厲非楞了片刻。

有些人跨越十二年,小習慣並沒有變。總喜歡用醬料給他畫點什麽可愛的東西。

花園裏,小狗一大早就在陽光下追著蝴蝶撒歡了。

厲非往下看,可傅斯霆也不在它身邊。

最後厲非是在玩具房找到的傅斯霆。他正坐在地上默默擺樂高,背影有點寂寥。

正確來說,他應該是在給新來的小黑貓和小狐貍找棲身之所。

在眾多同樣積木拼接而成的街景、城堡裏,他試了很多地方,無論怎麽擺,小貓和小狐總是牽著爪。

二十八歲的傅斯霆,每次惹厲非不高興了,也都會把家裏那些成對的娃娃擺在一起,擺在特別顯眼的位置。

厲非看見了,也就很難再氣起來。

“……”

他突然懊悔自己昨晚說的那些話。

非常懊悔。

他真是……活回去了,幹嘛要跟失憶病人一般見識。男高理解不了他的魅力就算了,和他同齡的傅斯霆能理解不就夠了?

到底在較什麽勁。傅小霆本來就自閉,怎麽還欺負他。

傅斯霆最後放下小貓小狐地方,是他前年花了幾個月拼好的一座巨大的中華美食街裏。

小貓小狐手拿著糖葫蘆和粽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亭臺樓閣下,路過熱騰騰的包子鋪門口。

……

傅斯霆在玩具房一直坐到十點。

厲非還沒有醒嗎?

如果醒了,是還不想理他嗎……

最後他實在太孤單,只能自己走出房間,臥室也早就空蕩蕩的。

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下,就這麽失魂落魄走到客廳。

然後對著桌子上面堆的海量零食,驟然睜大了眼睛。

雅致的白色童話風桌子,已經快要被山呼海嘯一樣多的零食袋給淹沒了。花花綠綠的袋袋罐罐層層疊疊,相互擠壓。光傅斯霆粗略看見的,就有鼓囊囊的薯片的包裝,透明精致的巧克力的罐子,晶瑩剔透的果凍塑料杯,印著小熊的鐵盒餅幹……

傅斯霆:“……”

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電影裏的聖誕節,甚至有一瞬,他都能幻視客廳裏有彩燈,有彩帶,有聖誕樹,窗外是白雪皚皚。

但現在明明是炎熱的夏天。

……

厲非抱著手臂靠在側邊門廳,就這麽看傅斯霆在桌子前站了好久。

半晌,他才終於動了,像一只表情空白而安靜的幽靈,小心翼翼飄向桌子。

又隔了一會兒,他才不確定地用手輕輕地撫了撫其中一只薯片袋子。

塑料發出很小的聲音,他立刻又不敢碰了。

“……”厲非眸光暗了暗。

傅斯霆整個童年的匱乏,除了玩具、衣服、書籍,更有各種各樣曾讓他心動的小零食。

他年少時,其實很渴望能嘗嘗同學們體育課後隨便打開就能咕咚咚灌下的汽水,用勺子舀的厚重酸奶,很香的袋裝堅果,還有一些在他們地區不那麽常見的水果比如藍莓、荔枝等。

可等到他真的事業有成的時候,又不那麽想要那些了。

這裏面或許也有賭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傅斯霆怕自己萬一也開始品嘗零食,會變得和購物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二十八歲的傅斯霆吃得很健康,自律,零食不碰。

可壓抑並不能夠消解心底的欲望。

至少在厲非看來,那些被痛苦壓抑的食欲,最後應該是被他也一股腦歸也結到了買玩具的瘋狂裏。

所以他買手辦,最喜歡買的一直就是各種小吃街、零食店、攤子和鋪子。

家裏的巨型中華美食街,是傅斯霆所有樂高裏拼得最大也最久的一個。

他甚至自行重新規劃了那條街,補充進了不知道多少小店,有賣壽司的,有賣餃子的,有賣拉面的,有賣年糕的,很多很多很多的小吃店。

……

厲非唯一的慶幸,是他男朋友雖然平常總愛逞強,努力把一切傷痛藏得很好,但好歹在每次酒後微醺後,又總能被他循循善誘、哄出一些從不肯展露的脆弱來。

傅斯霆會在喝醉以後,紅著眼睛絮絮叨叨,說我總是發瘋,你遲早不再喜歡我。

厲非就會溫柔抱著他,說才不會。

傅斯霆還會說,我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你看到真實的我會被嚇到。

厲非對此也很無奈,他喜歡的本來也不是傅斯霆強裝出來的好。

他會跟他說,其實我可以接受你的不好、你的最低處。

你得試著信任我。

但這些話,一遍又一遍,傅斯霆總是醒過來就完全不記得了。而他最近一次喝醉,其實就在摔下樓梯前不久。

那次厲非總算哄他說出來,他其實很喜歡那些甜甜的碳酸水,脆脆的薯片和蛋糕,但他一直在努力克制。他怕吃了,厲非喜歡的腹肌就沒有了。

他在這個世上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也絕對不願意失去的,只有厲非的喜歡。

“……”

挺沈重的嗎?

是沈重,但厲非一開始就知道他沈重。

他需要那份沈重。他這種不輕易相信任何人的人,其實需要非常沈重的東西,狠狠壓在心上。

但又心疼,心疼愛人沈重裏的自苦。

其實,不過是點零食。偶爾吃幾次,又有什麽要緊?

厲非作為有上鏡需求的演員,也自問並做不到一些狠人所謂的“成為舞蹈家以後再也沒吃過一口冰淇淋”“成為演員之後每頓只吃三口”之類的狠事。

他饞了,也會偷偷吃薯片,喝汽水,最多事後懊悔一下下、多鍛煉一點點。

普通人還是不能對自己太嚴格,否則總有一天會崩潰。

一些小小的欲望,該吃就吃,該擁有就擁有,該滿足就滿足。人生總需要一些小小的放縱、罪惡的歡愉,來支撐一些漫長的堅持。

所以這幾年,他其實一直在嘗試引導。

傅斯霆撐著不肯補償自己的,他偷偷送。傅斯霆倔強的堅持,他用魅力把人.寓.w.言.哄昏了頭,再偷偷打破。

只是想讓他知道,稍稍對自己好一點,沒那麽可怕。

“都是買給你的。”

現在他又一次試著給他補償。從身後走近,直接握住傅斯霆的手,不由分說啪嘰放在零食上。

“小霆想先試試哪一個?”

“都說了養你。”他黑瞳看過去,臉頰邊眼鏡鏈條晃了晃,“這樣吧,以後每個月的今天都是放縱零食日。中午我們就不吃飯了,只吃零食怎麽樣?我陪你一起吃,之後再陪你一起鍛煉。”

“去吧,挑你喜歡的。”

傅斯霆沒有出聲,就只是站著。

厲非靠近他,有一刻真的連半點呼吸聲都聽不到。他那一刻真的怕傅小霆會哭出來。

好在,沒有。

傅斯霆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他拿了最普通的原味酸奶。坐在沙發上默默戳開,喝得很認真,好像也沒有很喜悅。

他的表情甚至讓厲非懷疑自己是不是買錯了。但那個牌子的酸奶他喝過,應該算好喝的。

他不知道,傅斯霆只是被太多混亂的情緒擠壓,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

雪碧與可樂,他其實,也是在厲非帶他看電影那天才第一次喝到。

那天厲非不僅買了爆米花,還買了配套的雪碧和可樂。後來厲非的可樂沒喝完,剩下的一半,喝完雪碧的傅斯霆也偷偷拿過來喝掉了。

雪碧、可樂、爆米花。“人生前十大心願零食”,一下子完成了三個。

今天更是劃掉了在榜首的酸奶。

原來酸奶是這種滋味……濃稠酸甜,好喝。

然後他又吃到了酥脆的曲奇餅幹,巧克力已經也在之前拍糖果廣告那天吃到了,但厲非告訴他,那天他吃的是牛奶巧克力,而今天買的是帶榛果的酒心巧克力,不一樣。

果然不一樣。都好吃,但不一樣。

狗狗芝士晃晃小胖腿扒拉他,嗚嗚叫。

“抱歉啊,你不能吃這個。”

傅斯霆還記得寵物店老板說過,要教小狗規矩,不能太過縱容,這樣小狗以後才能長成好大狗。還有就是,好像小狗不能吃巧克力。

芝士還是很乖的。

雖然饞,不讓吃就不吃了。但看它可憐兮兮,傅斯霆還是剝了一顆肉腸給它。

小狗搖著尾巴開心地走了。

……

午後的天空有些暗淡,似乎要下雨。

佛羅裏達很熱,但是一下就是大暴雨,厲非起來檢查窗子是不是都關好。回頭一看,剛剛吃飽喝足的傅斯霆,已經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傅小霆,怎麽困成這樣?午睡的話還是去床上。”

他回到傅斯霆身邊,試著把沈重的人從沙發上弄起來。剛剛抱起,脖子卻被摟住,傅斯霆把臉懟在他肩窩,困困地蹭了一會兒。

一陣悶雷。

傅斯霆指尖緩緩拂過冰冷的鏡鏈。

“厲非。”

厲非眼皮輕跳了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和二十八歲時的他太像了。表情也像,但就是因為太像,厲非清楚意識到傅斯霆現在好像哪裏不對。

雷聲只剩餘韻,卻一聲聲滾滾敲打心房。他皺眉撫上傅斯霆的臉頰測了測溫度,有點燙。是發燒了?但額頭又不熱。

“……”他突然想起,剛才的酒心巧克力,他吃了好幾顆!

還有飲料。

他以為買的是果汁。但現在仔細看那空瓶,好像不小心買成了甜的低度數雞尾酒。

“你喝醉了。”

傅斯霆酒量一直約等於沒有,一杯啤酒醉。醉了就是這種面色潮紅,定定看人的樣子。厲非終於找到他不正常的原因,才想松了口氣,突然微涼的指尖攀上他的臉頰,指腹蹭過他的金絲鏡框。

“我沒醉。”傅斯霆說,“很清醒。”

有人每次喝醉都說自己清醒,厲非無奈,正要用力公主抱,忽然前襟被一拽,整個猝不及防被傅斯霆翻身壓在沙發上。

黑瞳孔微微放大,傅斯霆身子微微搖晃,卻固執地挺直脊背,眼神迷離中又透著倔強的清醒。

他瞇起眼睛,嘴角上揚,勉強露出一個不太標準的笑容。

幾乎是以清醒而有邏輯的語序,真誠地說:“謝謝你,給我買零食。”

“薯片、蛋黃派、曲奇、巧克力,我都很喜歡。”

“樂高很喜歡,狗狗很喜歡,所有的一切,都很喜歡。”

“……”

“但是。”

“但是,傅斯霆是厲非的男朋友。不是寵物,不是弟弟。”

“十六歲……在你看來很小麽?但十六歲,其實什麽都能做。”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厲非手腕。一陣雷電閃過,照得屋子雪亮。那一刻他眸子沈沈,完全是成年男人的壓迫力。有一瞬間厲非甚至以為他要吻下來。

他確實整個傾覆下來。但沒有吻,只是一如既往很乖地,埋身在他肩窩。

“你說重新養我。”

“那可不可以,把我……當成男朋友來養。我只想,被當成男朋友來養。”

厲非沈默了。身上人的胸口緊壓著他的胸腔,劇烈而隱秘的心跳分不清彼此。

他突然發現,他們都有點傻。

他到底為什麽會覺得,十六歲的傅斯霆不想要他。而傅小霆就更是……

厲非苦笑,如果他真有一點點把他當弟弟,那他到現在還裝模作樣戴著這勞什子的金絲鏡框是圖什麽。

窗外雷聲轟鳴,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現在是DAY7。傅斯霆喝醉以後只會說實話。

厲非:原來小霆也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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