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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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傅斯霆根本不記得自己那天中午後來是什麽時候趴在厲非身上睡著的。

只知道醒來是時候,人已經在床上。外面還在陰雨綿綿。天色完全昏灰,雨落聲細密。

“醒了?”

他胡亂應了一聲,動了一下,床鋪很暖很舒服。膝蓋上好像綁著什麽奇怪的東西,他下意識摸了一下。

是一個會發熱的護膝,好是充電的。

“……”傅斯霆這才想起,他那條不好的腿,其實一直有陰雨天骨縫裏刺痛發冷的老毛病。

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家裏,曾經有不知道多少個黑沈沈的雨天,無數只小蟲啃噬著骨頭,他都只能抱著膝咬著牙硬挨。

但今天,那麽大的雨,膝上竟然只有輕微的酸,不疼。

他恍惚著,雨滴還在敲打著玻璃,厲非正在旁邊的桌旁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電腦。

看他醒了,他放下電腦過來他身邊坐下。

然後非常熟練地將傅斯霆的那條腿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上,手指開始圍著發酸的膝骨周圍穴位按揉。

“……”

很快,就連最後一點隱隱的不適也緩解了。

傅斯霆一動不動,恍惚看著厲非的側臉。這麽熟練的動作,明顯是專業、且揉過很多次的結果。

窗外雨水將玻璃糊成一片磨砂。傅斯霆呆呆想著,他該不會還專門為他學了按摩吧……

自己何德何能,能讓他這麽做?正想著,厲非黑瞳忽然看過來,莫名有點陰惻惻的。

傅斯霆不明白,繼而手背就被“啪”地打了一下。有點疼。他更懵了。

“……”

“打的就是你,”厲非黑瞳無波無瀾,“十六歲的傅小霆,冤有頭債有主。”

“是你不乖,沒有好好照顧我的寶貝。”

“明明會做飯,也不知道給我家寶貝吃得更營養一點。肩膀疼了腿疼了,也不知道去醫院看。就連這兩只爪子——”厲非拿起他的一只手,“遇到我的第一年,冬天還會犯凍瘡,紅腫發癢天天撓都還在死撐,連個手套都不知道買!”

“傅斯霆,你明明照顧別人的時候挺在行的啊?天天換著花樣炒各種菜,到處翻營養美味食譜。”

“照顧自己的時候呢?怎麽直接就不照顧了???”

“……”

傅斯霆沈默不語,一股昏昏沈沈的酒意再度上頭,眼皮沈重,不由得又開始犯困。

“你還敢睡?給我起來好好反省,不準睡!”

“嗯……”

再一次被拽入黑沈之前,傅斯霆稍微有在……是在乖乖反省的。

他其實,並不是故意不好好照顧自己。他就只是,那個時候確實不知道,“”好的生活”究竟是怎麽樣的。

過去那麽多年,他真的一直覺得腿疼是正常的,日常辛苦疲倦是正常的,冬天實在太冷有凍瘡,也是正常的。

生活裏的太多痛苦,他都習以為常。

習以為常到竟想不到除了抱著疼痛的腿挨過一夜一夜之外,其實還有別的辦法。想不到其實他也可以把留給媽媽攢的醫藥費先拿出來一點點,咬咬牙給自己買一件棉衣、買一副手套。

也許那樣就會不那麽疼、那麽冷。

可他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

傅斯霆自從來到十二年後的世界,每次入睡都能睡得很沈很甜。好夢噩夢都沒有做過。

但這一次閉眼,他卻不知道為什麽,直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入了非常黑暗的深淵。

一開始,他先回到了市醫院。

冬天的小城依舊很冷,燈光都是冷冰冰的。他想著網上說的“胃癌三期五年的生存率是百分之二十到四十”,再度渾渾噩噩走出醫院大門。

只是這一次,醫院外不再是城市的萬家燈火、車水馬龍,而是一道道形態各異、扭曲、變換的白色時空大門。

是那天他和厲非一起在電影院裏看的那部科幻電影裏出現過的場景。

那部電影有很多很難的詞匯,傅斯霆其實並沒有特別看懂。只記得電影男主角擁有很多種不同的未來,而每一個未來都構成了新的平行世界。

不是每個世界的男主角,都能獲得一樣幸福。

幸福其實非常稀有。有的世界裏,男主角不過是晚了一分鐘出門,就錯過了與一生摯愛相遇的機會。有的世界裏,他更只是一念之差,人生境遇就一落千丈再也無法收拾。在無數種可能的未來前,往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差異,就會讓人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而現在,換成是他。

換成了十六歲的傅斯霆,僵立在那一座座扭曲的平行世界大門前。

門後有無數可能的未來。

他看到其中一個未來,十六歲的傅斯霆沒能扛過病痛。躺在蒼白的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面容憔悴、骨瘦如柴,安靜等待死亡。

而另一個未來,快三十歲的傅斯霆每天機械性做著一份庸碌而沒有希望的工作,回到家中面對空蕩蕩的房間,麻木的臉上的沒有任何驚喜和波瀾。

那個家昏黑暗淡,只有剝落得幾乎光禿禿的墻壁,墻上沒有掛任何東西。

沒有一張照片。沒有與愛人攜手看雪山、看大海的留念,一起坐在直升飛機上的歡笑,沒有照片背面開開心心的簡筆畫。

只有一面被畫花的老鏡子。

昏暗之中,鏡子中的倒影出來的,是一張疲憊、瘦削、暗淡、了無生趣而又幾近面目模糊的臉。

“不……”

“這不是我……”

他雙手緊緊抓住洗漱臺邊緣,手指發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可是傅斯霆的將來不該是這樣的。因為他看到過,他看到過傅斯霆的將來,那個將來是很好很好的。好得像做夢一樣。

在那個將來裏,他身體健康、事業有成,他遇到了厲非……他們在一起那麽幸福。

他知道一定是有這樣的未來的。

因為他看見過,因為那才是他的未來!黑沈沈的夢境裏,他發瘋一樣跑著,在一扇扇白色大門之間氣喘籲籲尋找。

但那個將來在哪裏?

下一秒,突然所有白色大門都變成了一面面碎裂的鏡子,鏡子裏支離破碎都是他憔悴崩潰的臉。

溺水一樣的痛楚,他驟然不能呼吸。

模糊的視線裏,他看到自己伸手瘋狂捶打那些鏡子,每一拳下去,血痕連著裂痕,一切橫七豎八千刀萬剮,就像那年輕破碎的心。

傅斯霆是被小狗芝士給舔醒的。

小狗嗚嗚,乖巧地舔去他滿臉斑駁的淚痕。傅斯霆大睜著空洞的眼睛,半晌才終於從心跳過速的窒息中緩過勁來。

他緩緩看清周遭熟悉的一切。藍色的柔軟大床,透明夢幻的水母燈……還有膝蓋上柔暖的護膝。

落地窗外雨已經快停,只剩下偶爾的滴答聲。

小狗見他醒了,開心地扭著小胖身,搖著尾巴拱傅斯霆陪它玩。

傅斯霆胡亂抹了一把臉,就這麽在房間裏陪芝士玩了一會兒彈彈球,芝士一次次把球撿回來,興奮得搖頭擺尾。

他勉強跟著笑,依舊神思恍惚。

雨漸漸徹底停了,黃昏的天色反而比之前亮了一些。

腿上護膝尚有餘溫,傅斯霆渾渾噩噩走出房間,自覺去做晚飯。

厲非後來整個下午一直在客廳開視頻會議,這時也正好散會了。見傅斯霆出來,放下電腦就跟著他的背影進了廚房。

傅斯霆背著身,開櫥櫃,拿鍋鏟。

他沒有開廚房燈,因為不想厲非看到他眼睛還有點發紅。

“寶貝你酒醒啦?都有勁做飯了啊,那,晚上吃什麽?”厲非拿過圍裙,習慣性幫他系上。

傅斯霆開始平靜報菜名,聲音努力沒有波瀾。但根本沒用,想要在一個職業演員面前壓抑情緒,十六歲的他太沒有經驗了。

“怎麽了小霆?不是剛剛還在跟小狗開心地玩?”

“沒什麽。”

厲非反應很快,一把摁住傅斯霆就要打開廚竈的手:“來,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竟然連小狗都哄不好你了。”

“唉,也是,我的寶貝小霆一天天的就是難哄。這次又在胡思亂想什麽了?”

傅斯霆依舊避開他目光,掙紮去點竈:“不是,沒有什麽事。很晚了,要快點做飯。”

一陣不小的力量直接將整個人往後拽了好幾步。厲非不由分說,一把摁住他,並把他圍裙給摘了。

“傅小霆。”

“你是不是不記得喝醉時,跟我說的那些話了?”

傅斯霆是不記得。窗外夜幕漸漸降臨,心還被噩夢糾纏壓在谷底,濕透沈重、打撈不起來,讓他根本沒有餘力思考別的。

厲非嘆了口氣,捧住他的臉:

“那我幫你回憶下。傅斯霆,你喝醉的時候跟我說,希望我以後能把你當成‘男朋友’對待。”

“不是弟弟,不是寵物,是真正的男朋友。”

“……”

“可我對‘男朋友’有硬性要求。”

“我的男朋友無論有什麽心事,好的不好的,都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不可以自己藏著、憋著。”

“傅斯霆,你其實是可以試一試,跟我說些心裏話的。”

“任何事都可以,開心的也好,難過的也罷,就算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也不會覺得負擔。不會承受不住,更不會任意指責你。”

“我還是覺得愛人之間,應該互相信任。而你想要享有男友的特權,就不能不盡男友的義務。”

“如果還是堅持一言不發,那抱歉,我就只能繼續當你是傅斯霆小朋友。是弟弟,是小寵物,不會給你任何男朋友的特權,以後也不想給。”

“所以傅斯霆。”

“你想想清楚,到底想要什麽。”

“我現在給你一分鐘的時間,你自己選。倒計時五十九秒,現在開始,想吧。”

他說著,伸手啪的一聲,把廚房燈開了。

一瞬間世界雪亮,瓷磚和墻壁都鋥亮反光,炫目得讓人發僵。傅斯霆瞇了瞇微微有些頹喪紅腫的眼尾,一時再無法遁形。

怎麽還哭過了……

厲非擡起手,想要碰觸他的眼睛。

傅斯霆就只能難堪地偏過頭去。他張了張口,像是很勉強地想要笑一下,但也沒有笑出來,就只剩四肢冰涼、聲音澀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厲非放下手,聲音波瀾不興:“還剩二十秒。”

“還有十秒。”

“五、四……”

傅斯霆終於無處可躲,低頭慌張嗤笑了聲:“真的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不過只是,做了個,無聊的噩夢。”

他垂眸自嘲,盡量顯得輕松,可蔓延後背的僵冷卻沒有因為自嘲和掩飾而褪去。

有一瞬間傅斯霆真的慶幸,剛才厲非把他逼到了墻角,以至於現在他身下有櫥櫃撐著,不至於站不穩。

“夢見了什麽?”厲非問。

“……不是什麽大事。很沒有道理的噩夢,都是我自己,在犯傻。”

“……”

“說你具體夢見的內容。”

又是一片徹底的寂靜。

厲非等了大概半分鐘,眸色沈下去,轉身要走。

傅斯霆心裏一空,一把抓住他手腕。

厲非應該不是真的要丟下他。可心臟還是被他剛剛仿佛耐心耗盡的表情刺了一下,痙攣一樣地收縮。

“你別走,我說。”

“……”

“我夢見,夢見我沒能熬過癌癥,沒能遇見你……就死了。”

“還夢見,即使活了下來,也根本見不到。”

“你看吧,都說了只是個很傻很無聊的噩夢。沒有什麽意思,不需要聽。”

厲非閉上眼睛,默默深呼吸了一口,才回頭看傅斯霆。

有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越是這樣垂眸微笑,越是故作輕松,其實整個人看起來只會越絕望、越讓人心疼。

“所以,我的病……是真的治好了,是嗎?”他問。

“當然治好了,”厲非皺眉走回他面前,“傅斯霆,這麽大的事不會有人騙你。要看病歷和歷年體檢報告嗎?我現在就拿給你。”

傅斯霆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依舊箍著厲非的手腕,像是溺水之人不願放開稻草:“但,治愈率那麽低,我到底是怎麽……”

厲非那一瞬間有點生氣,卻又同時徹底心軟。

他默然嘆氣,摁住傅斯霆撐在櫥櫃上微微發抖的手指。

“因為你運氣始終還算太差。不幸中的萬幸,腫瘤發現的時候是早期,現在技術又進步了。氬氦刀穿刺可以直接徹底冷凍消滅病竈,而之後靶向藥適配率也特別高。”

“……”

可傅斯霆樣子並沒有變好。

反而像是被什麽可怕的東西給刺到了,整張臉陡然血色盡失。

“……你剛才說,發現的時候,是,早期?”

“是早期。”厲非確定。

傅斯霆輕聲說:“癌癥三期是中晚期,不是早期。”

“三期?你說什麽三期?”

傅斯霆沒有回答。

他已經聽不見別的聲音了,世界全是尖利扭曲的嘲笑。一時間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夢境侵蝕現實,抽走他全身的血液,一切搖搖欲墜。

直到這一刻,厲非突然也反應過來一件事——他其實之前就一直就隱隱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直到現在,終於知道是哪裏不對了!

“傅斯霆,你不是把十六歲以後的所有記憶都忘了麽。那你是怎麽會知道,自己二十六歲得病的事情的?”

“……”

“二十六歲?”傅斯霆笑了一聲。

厲非點頭,是二十六歲。

兩年前,他全程陪在他身邊。怎麽可能弄錯。

傅斯霆身子晃了晃,眼睛緩緩聚集起霧氣,他垂下眸,又笑了一聲:“所以,在這個世界裏,我是二十六歲才得了病。不是……十六歲,是嗎?”

厲非皺眉:“十六歲?傅小霆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不一樣,”他兀自點了點頭,一行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在我的時間線裏,我是十六歲這一年檢查出來得了胃癌。”

“十六歲,胃癌三期。”

“……”

“……”

他突然像是被抽幹了全部力氣,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又不可能存在十六歲的胃癌三期,一直拖到二十六才治好的情況。一時間剛才噩夢裏的不同的平行宇宙、各異的時間線,扭曲猙獰的白色大門,全部侵襲現實。

原來他和這裏的時間線,根本對不上啊。

呵。

果然,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一切不可能真的那麽好。

傅斯霆之後好幾分鐘都恍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人喊他的名字,卻像是隔著層層玻璃聽不清。他心如擂鼓,耳鳴陣陣,直到捧著臉頰的人狠狠吼他,雙手直直逼著他對上一雙純黑色墨玉一樣的眸。

厲非:“傅斯霆,你說話!”

“傅斯霆,好好呼吸,然後跟我說話。你十六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現在全都告訴我,不準說一半留一半!”

“……”

“……”

“說話!!!”

傅斯霆依舊沒有反應,於是厲非眸光一冷,開始擰他的臉。

擰到痛了,他才又一次回過神,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那雙黑瞳從來沒有……那麽冰冷嚴厲。

眼眶驟然一疼,再度模糊不清。

嚇著他了。

厲非暗暗罵了一句,但他無論如何不能在這一刻退讓。

不僅不退讓,他還直接用了更大的勁兒。幸好他二十八歲,想要壓制十六歲的少年還算容易。何況他又是專業的,瞬間就能切換出讓人害怕的壓迫感。

“傅斯霆,我的耐心真要耗盡了。”他咬牙道。

“……”

“你非要這樣,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偉大很了不起嗎?是覺得一個人背負所有的壓力和麻煩、什麽都不讓別人操心就很光榮嗎?傅斯霆,那你找男朋友幹什麽啊,自己過一輩子孤老終生不就得了?!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所有難過的事永遠藏著掖著不說,你真的把我當成過平等的愛人嗎?”

“還是你和其他人本質一樣,根本沒把我當人看。不過是把我當成一尊可以投射想象、沒有自己思想人格的藝術品,然後自以為是地陶醉其中,自我臆想和自我感動?”

“看看,你又露出這種表情了。以前你就擅長用這種又可憐又要瘋了一樣的眼神騙我心軟。傅斯霆,我不會再上當了。如果還是決定什麽都自己扛著,那你走吧。真的,走,現在就走。反正不要留在我這裏了,因為那樣的你不是我想要的。嗯?你走不走?門在那邊——”

厲非說完這些話,自己都佩服自己這一刻的強度。

幸好他在戲裏,一向很擅長演那種對著別人的心紮刀子的狠角色。

沒想到現實中的自己,能做到比那還狠。

傅斯霆被他刀得幾乎一瞬間就全盤崩潰了,身體晃了晃,連哭都不會哭。是啊,二十八歲的傅斯霆都未必受得了這個,何況十六歲的小霆。

心裏跟著一陣生疼,差一點就要改口。

然而不能,厲非太清楚一時心軟的後患無窮,也太清楚這個人有多能忍,該問的現在不問清楚,放任他繼續隱藏絕對後患無窮。

於是盡管指尖下意識地再度在蹭上傅斯霆微紅的眼尾,厲非臉上陰冷卻沒有變。

他盯著傅斯霆,繼續惡狠狠掰正他想要移開的視線,把他壓抑得絕望。

傅斯霆快要不能呼吸。

厲非又吼了他一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傅斯霆,說話——!!!”

被吼的人終於徹底崩潰,目光渙散,低下頭,終於也忍不住自暴自棄啞聲道:“到底要我說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到底還想知道什麽?我就是……剛查出來得了病,過幾天就要手術,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更不知道將來會怎樣。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就突然到這裏了,所有人都說我二十八歲,所有人都說我只是失憶!”

“可我真的只記得十六歲之前的事情。”

“所以,到底要我說什麽?說我的高中裏,從來沒有一個叫曲織帆的同學嗎?”

“還是說我的高中成績,根本不可能考上Z大。”

“我的家境,也根本做不到支撐我一邊治病,一邊去念大學。我所生活的世界,跟你這邊,根本就不是一樣的,差得太多……”

“在我的世界線裏,我……又窮,運氣又不好,說不定之後沒多久就會死了。就算勉強活下來,就算拼盡努力,也不可能做到像你的傅斯霆那麽幸運、那麽厲害。”

“厲非,我跟你,我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不是同一個時間線,同一個時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維度的厲非和傅斯霆?”

“在我的那條世界線裏。我們多半一輩子……都不會相遇。”

“你根本就,不會知道我的存在。就算遇到了,也根本……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他突然不能呼吸。

渾身發冷,鋪天蓋地的絕望。他緊緊抓住胸口,裏面像是被攪碎,疼得他想發瘋。

他的眼淚終於大顆掉了下來,滾燙的,砸進厲非的手掌。他要撐不住了,咬著牙,痛得想要嗚咽。

“可我,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歡你,我想……想永遠留在這裏。”他哽咽著,胸口激烈起伏,“我想留在你身邊永遠不走。可是我知道,這邊的你根本就不可能屬於我,你是屬於平行時空的‘別人’的厲非……”

這好殘忍。

好殘忍啊。原來這幾天所有的幸福,都是看到但摸不到的鏡花水月。那為什麽讓他看見?如果不讓他看到這一切,他原本還可以努力忍受那樣絕望的人生。被欺淩,得病,掙紮泥潭從生到死,他本來都可以忍受的!!!

那是傅斯霆第一次這樣哭。

也是厲非第一次見他這樣哭。淚水砸在手心,像是要燙出一個又一個大洞。他幫他抹去,卻像是永遠抹不完。

“……”

“傅小霆。”

恍惚間,他聽到厲非叫他,身體被溫柔強硬地摟住,他似乎還吻了他的頭發。

但傅斯霆還是無法控制顫抖,他現在滿心只剩下痛苦和貪婪。他只想緊緊被抱著,別的什麽都不願意再想。

至少在這一刻,厲非屬於他。

他還屬於他,他的擁抱還那麽真實溫暖。哪怕是飲鴆止渴,他也只想就這麽一直沈淪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這個人,就不能屬於他呢?那個幸福的、幸運的傅斯霆,別的什麽都有了,可不可以把這個人讓給他?

他好喜歡他,真的好像把他偷走啊。

偷偷裝走,帶回自己的世界。

厲非深吸了一口氣。

“……”

“傅斯霆你是傻子嗎?!!!”他吼他。

“醒醒!什麽時間線,什麽平行世界,什麽穿越!你一天天的真的都在想什麽?只有幻想題材的電影裏才有的東西,你不會真覺得現實中確實存在吧?難道是上次的電影讓你有什麽心理陰影了?”

“那只是片!!!導演和編劇的想象,為了讓你有個有趣的經歷,而不是讓你應激反應自我折磨胡思亂想的。你知道每部電影導演最怕什麽樣的觀眾嗎?就是你這樣瘋狂發散思維胡亂曲解、又自顧自入戲太深的!”

他隨即伸出手,把他僵冷發抖的身子緊緊圈住,撫慰一樣摸他的背,一下又一下。重重嘆了口氣。

“很好,我總算明白了。”厲非說。

“怪不得。”

“怪不得前年查出來得病,你會那樣突然發大瘋,不願意治,還說什麽要跟我分手。我總算知道為什麽了!”

“原來,二十六歲那次,是‘舊病覆發’啊?那也怪不得要狠狠發瘋了。”

什麽?

傅斯霆頭腦嗡嗡響。他靠著厲非,努力汲取著溫暖,像失水的魚竭力汲取空氣,想要抓到一絲微茫的希望。

但他還是一時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厲非抱著他,咬牙在他耳邊道:“傅小霆你聽好了,根本沒有平行空間,也沒有不同的世界線。”

“有的只是那麽一個……什麽事情都只知道自己扛的混蛋!”

“那個混蛋,十六歲那麽小的年紀,就得過一次重病。那時候他孤零零一個人面對,不知道有多艱難多害怕,但好在,最後應該是千辛萬苦治好了。”

“但是這個混蛋,在一起都三年了,這麽大的事居然一個字都沒有告訴我!”

“也是啊,混蛋一向自負又自以為是。只知道挖空心思追人,工資上交,做飯、當司機、搞各種小巧思小浪漫,但所有難過的事——就知道一個人死撐,什麽都不肯說!”

“後來,混蛋運氣不太好,二十六歲病又覆發了,大概覺得自己徹底完了。”

“也是,這要是放在十幾年前,兩次癌癥還能活下來的人確實沒幾個。”

“死腦筋小混蛋也不看看這十幾年醫學科技突飛猛進的速度。第二回你再得病,甚至都不用開刀,直接打冷凍消融針再配合靶向藥一起吃了半年就治愈了,體檢指標好得很,每天活蹦亂跳。”

“呵,”厲非說到這,給氣笑了,“我就一直奇怪呢,那時候明明還是早期,為什麽小混蛋一直在那發瘋,說治不了、沒可能、不治了。”

“原來是有這種前因啊?”

“……”

傅斯霆楞著。

他像是失溫太久被凍僵的人,終突然在回溫之下恢覆了一絲一毫的觸覺。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好像正在努力理解他每一句的意思,反覆梳理他話裏那個能讓他信服的……可能性。

而厲非看他那劫後餘生,整個淒慘又可憐的樣子,真的幾乎忍不住想要想揍孩子一頓的沖動。

太欠揍了真的!

如果真的是弟弟,他早打了。什麽混賬熊孩子。

作者有話說:

自己嚇自己~~~(餵,不要這麽壞!)

第二章尹以豪對傅斯霆的評價是天馬行空,其實並沒有評價錯。既木訥內斂同時內心戲又很多,被養好了又能很陽光。這種屬性確實很適合去設計游戲。[菜狗]

所以文案上說小霆確實很倒黴,但是以現在的科技是真的能治。特別是在比較有錢的情況下,不是寫文黑科技。現實中是真的有新技術能治的。這幾年科技確實發展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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