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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得惹眼 鴛鴦袖裏握兵符,何必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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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得惹眼 鴛鴦袖裏握兵符,何必將軍……

大雍的土地上倏然開始流傳一個故事。

上至王公貴族, 下到農戶商賈,每個聽過的人都念叨著真是謠言,卻又忍不住細細記下裏邊兒的內容, 碰上個一知半解的就盡數從嗓子眼傾倒出來。

畢竟傳傳話而已, 有耳有口者便可為。

有文人滿臉不屑:“胡言亂語罷。我看這是帝都專為擾亂定國公的軍心!這計謀可算不得高明。”

有貴女稍帶猶疑:“真的啊?不, 根本沒有人可為佐證,難道定國公以一己之力還能騙了那麽多貴人去?”

有孩童覺得稀奇:“女娃還能上戰場當大將軍麽?我不想,俺爹可是說,只有我們男娃有前途!”

寥寥幾句猶如插上了羽翅,淌過江南的水, 跨過靈州的山,終是沿著信州的城墻縫隙滲了進去, 滴滴答答地在墻根匯成一灘。

漢陽城的百姓甫一聽聞, 幾乎人人怒而反駁, 堅定捍衛他們心中的神祗。

“不然為啥定國公要征召女騎?從古至今, 最多就只聽說過女官,哪來的什麽女騎!”外來的老儒生抓住機會急急斥責,“女人還能行軍伍之事,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許氏染著些愁緒的眉眼猛然一擰,帶著市井的潑辣,伸手推得他倒仰:“你個老東西懂什麽!人家定國公都說了,是因著漢陽兒女一起熬過了瘟疫,教他都佩服得不行, 所以征召騎兵才不限男女。”

她又狠狠啐上一口:“俺家大姑娘就選上了女騎, 每日都能有雞子吃,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她可是身子健壯得很,連疫病都不會染上, 她不當兵難道讓你當啊!”

老儒生連忙拍去衣衫所沾黃土,難免被忽而圍聚過來的漢陽百姓嚇破了膽。他望著那一對對黑黝黝的眼睛,嘴上念叨著“成何體統”,倒是灰溜溜地飛快離開。

心想愚昧的泥巴人實在是不識好歹。

定國公膽大包天敢與朝廷對峙,遲早要被禁軍剿滅,不趁機踩上幾腳,怕是要被當作叛黨了!更何況,此人離經叛道,若真是個女子,豈不該早早分割開來?

卻忘記了自己千裏迢迢舉家躲進信州境內,正是瞧著局勢不穩,想要謀求一份庇護。

流言如沸之時,故事的主人公仍在倚欄聽風,自斟自飲。

端的是一派悠然自得。

“國公,當真無須召人前來商討應對之策麽?屬下以為,您沈著冷靜是好,但這般大事是否應稍微施舍那邊兒一些臉面呢?”容一長槍在手,眉心緊鎖。

“不必。我在等人上門質問,自有分寸。”容暄舉杯輕抿。

她面無急色,放松脊背靠著閣樓上的雕花木欄,像是風中的一棵青松:“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兒。”

“紀大人與銀朱各領一州公務,柳夫人掌握來往消息,仙師幾人還在開設義診,陸都督等人也得力。十六衛裏,你二人貼身跟著我,容三打理府宅,容四坐鎮北關,容五與容六帶兵守境,容七和母親看顧鐵礦,容八幾人護衛其主,剩下的也在訓練軍陣。”

“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若還是被一條傳聞擾亂了根基,那我這兵也不必帶了,直接縛手自投算了。”

容一見主君揚眉肆意,忍不住相勸:“可,到底是事關身份的大事兒,咱們瞞了這般久,此時實在不是足夠安穩的時候啊!”

“主君,青州那邊兒一直在編定國公的話本子和詩歌,還未曾書寫您真正的傳奇故事。”容二抱劍上前一步,打斷他,“要不要屬下先傳信過去,快些創作新的出來”

容暄俯首瞧見了什麽,唇角勾起:“母親聽到消息自會著手安排,倒也不必走這一遭。”

“國公,岳姑娘請見。”

二樓的房門被叩響,親衛恭敬稟報。

岳銀朱輕而易舉就踏入了自家主君的地界,甚至連主君的貼身親衛都掩門退出,無不昭示著她在麾下有多受倚重,說是心腹愛臣也不為過。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能被主君托付身後事的謀臣還不算是要緊麽?

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輸丹雪胸臆。

是以,當她註目於那雙鳳眸,心底的驚濤駭浪很難壓抑。

柳絮做事面面俱到,幾乎是傳言將將蔓延開來時就知曉了前因後果,當即教人報給國公。而後柳夫人疾步親至官署,與岳銀朱對坐並細細講來。

她聞言大驚,卻說不出一句質疑的話語,徒留無盡的震撼。

以往樁樁件件的關懷與照拂,在她的腦海裏反覆纏繞糾葛,逐漸融成一縷清風,久久不散。

岳銀朱在柳絮的眼中 ,望見了與自己相似的波瀾——是感同身受的心疼惋惜,以及熊熊燃燒的權欲之火。

她們能夠有今日的權勢,本以為是時運所幸,卻不想是有人背負著滔天的壓力與艱辛,在無人所知的角落,一步一步,替萬千女子開出一條或許可走的生路。

是前所未有,是公道所至,更是少女為覆國仇家恨的孤身來路。

怪不得。

她們先前總是感慨定國公身為男子能有此心著實難得,讚嘆容家果然是旁人難及的簪纓門第。

原來,這般舉世無雙的人物竟是位女子啊。

這才對嘛。

男子享盡世間居高臨下的利好,如何會樂意縱容女子的野心?

閣樓上,四目相對之時,她知曉她,她亦了然她所知曉。

岳銀朱在來的路上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現下卻只覺並無必要。

她傾身蹲下,撫摸著檀木箱的邊角,只是道:“我把它帶過來了。我想知道,裏邊兒的物件會不會與我猜的,一模一樣。”

“我想會的。”

容暄隨手將白玉酒杯向前一拋,穩穩地立在了圓桌之上。

好像在她面前,任何事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一個早早立志攀登高位的逆臣,居然頗具江湖俠士的氣度,那股子少年的意氣直教人移不開眼。

江湖,俠士,女俠?

岳銀朱抿唇,小心翼翼地用銀匙解開鎖扣。

箱子有一點重。

主君帶人親入漢陽城前,特意托付於她,吩咐可作衣冠冢之用。岳銀朱深覺不詳,卻也絕不會私自打開,只猜度著會放些定國公素日愛物。

如今,由她親手掀開黑檀木描銀的蓋子。

羅裙玉裳,薄衫綢衣,簪釵冠笄,鐲墜釧佩……各色其一,琳瑯滿目。

只消打眼一瞧,便知這是世家貴女的衣飾,又有誰會想到這口箱子的主人竟是名動天下的定國公呢?

她擡眼,見著頷首,方才取出底下壓的包裹好的信箋,細細讀來:

銀朱,見信如晤。

據說成大事者應拋卻小情,否則功業難得便損傷自身。

即使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葬身疫城,我仍然不認為此言有理。

天下之大,何情可謂小情?

百姓苦重,何敢惜身不前?

我欲為君,是報家仇,亦是解國恨。假使平民不可得益,吾之無上野心,自當淪為下品。

且,我欲為帝,為開天辟地的女帝。

母親曾將你的詩作轉寄於我,如今我也想回詩一首——

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裏握兵符。

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當年搭救你們姐妹之時,我不曾想到會有今日,奈何天意難違,冥冥之中你我再度聚首。

若我為帝,你必為相。可惜終不成行。

銀朱,不要為我憂傷。

母親尚在,容家親衛尚存。你要將定國公與百姓同生共死的讚歌傳遍雍土,將龍椅之上的骯臟腐朽揭露開來,借著容翎的名號扯起一面血紅的旌旗!

而我,是望舒,是容暄。

待到踏破天宇之日,請覆我身與名,固所願也!

……

淚珠順著下頜就要墜落,岳銀朱驟然偏頭,不叫它汙了箱籠珍藏之物。

而容暄則是俯下身來,隨手從中抽出一方素綃帕子,替她拭過濕潤的雙頰。

“怎麽好拿主君收起來的帕子用?”她連忙推拒。

容暄一手扶她站起,只道:“帕子做出來不就是為此而生?我人還好好的,木箱裏的東西自然也沒那般嬌貴,得飲我們女相大人的淚,算它得幸。”

主君向來是很會哄人的。

“跟著紀大人學這些日子,想必銀朱處理起公務來更是嫻熟不少。”容暄替她扶正了發釵,“我對你,始終寄予厚望啊。”

“必不負主君所托。”

那雙杏眼含淚,柔婉可憐,而目色凝重之時,卻仿佛映出了出鞘的利刃,自有俗世斬不斷的堅韌在。

她頭回這樣大膽地握住恩人的手,問:“其實,此時坦白並非穩妥之法,你當真決定好了麽?”

“我已不欲再藏,這片土地該聽一聽女人的聲音了。”

她與她之間,無須虛言。

岳銀朱鄭重頷首:“好!我這就去喚人來,共宣此事。”

堂前,眾人好容易得了消息,一刻鐘內就聚了個齊全。

放眼望去,不是眉頭緊鎖就是神思恍惚,甚或有怒色滿面。除卻北鬥道人格外冷靜,其餘人皆是各有各的異樣。

“諸位,久等。”

容一與容二推門在前,面色尤為肅穆。

焦灼的目光不免投向主心骨的到來,而後便是瞳孔一縮!

水藍廣袖流仙裙襯得來人身形高挑,搭著一條淺月白的繡蝶輕紗披帛更顯幾分典雅。淩雲髻上斜佩一支紫煙流蘇鳳尾簪,並金雀釵與燒藍花鈿,處處透著富貴堆裏的嬌艷。

玉面不作妝飾,唯眉心一點小痣惹眼,生得恰到好處。

可當那雙狹長鳳眸微擡,似有寒意掠過,她的身份就此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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