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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後人評說 女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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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後人評說 女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

秋水為神玉為骨, 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是位極為標致的美人兒。這一點應是毋庸置疑的。

時下無論男女皆以貌美為榮。

哪怕是在帝都這等尊貴地兒,哪怕是經受邊關苦寒與風沙的洗禮,容家郎君的形貌仍能年年名列前茅, 成為各家閨秀在小宴上偷偷談起的話題。

而今, 似乎還是玉面小將軍那張臉, 卻教人怎麽看怎麽不同。

柳絮敏銳,一眼發覺眉心多出的痣,心下不知是何等滋味。

來人雖衣著華貴,但健步如飛,絲毫無有弱柳扶風之態。乍看之下, 好像並不與貴女慢行的禮儀相符,可細細觀之, 就連撩裙上座的身姿都別有一番氣度。

容暄一言未發, 堂內諸人就已明白了流言的真假。

靜謐之中, 還是岳銀朱率先出言:“易卻紈綺裳, 洗卻鉛粉妝。馳馬赴軍幕,慷慨攜幹將。國公提刀上陣收覆邊關,又舍身入城救民水火,當世之人無出其右,誰敢置喙您的身份?”

“當年有人勾通外敵,使容氏雙壁與皇後娘娘盡數折損於陰謀之下,忠臣良將的一顆丹心實在錯付!”柳絮緊隨其後,“更不必說北十六城的百姓如今仍在異族鐵蹄下茍延殘喘, 豈非全賴昏君奸臣之故?”

“容小姐為親眷覆仇, 為家國覆地,不得不扮男裝而棄紅妝,何錯之有?請先問罪今上!”

兩人一唱一和, 張口就將這樁欺君之罪定性成了孝義兩全的讚歌。

容暄長眉輕挑,唇邊溢出幾分笑意。

紀實甫始終眉頭緊鎖,一時難以接受:“前朝明帝年幼,受太後把持政務多年,而明帝加冠後對這位親生母親如何呢?他甚至不願偽裝孝順,命史官為其作傳時須寫明——牝雞司晨必遭天譴。”

“帝都那邊兒只是抓了一個國公府的仆役,本就無確鑿證據,估計連皇帝和夏峰都未必真信,只不過是此言於他們有利,才這般大張旗鼓地推行開來。”

他與定國公也算相處多日,既已認定其為主君,便不會背信棄義。哪怕容二郎變為容娘子教他有些心緒覆雜,亦是如此。

但他並不認為此刻是定國公揭露身份的良機,故而一勸再勸。

“而國公您,帶兵虎踞信州且拿下了晉州、興州,朝廷派禁軍於秦州強守,看似人數居多,實則頹勢已顯。禁軍甲胄不全、刀劍卷刃、晉升無望,唯有因著情勢緊急而糧食供應周全,沒人敢層層克扣。”

“但也是杯水車薪罷了。”他雙目炯炯,聲音愈高,“先前,廣平郡郡守望風即降,足以證實國朝內部處處腐朽,有識之士早懷不滿!容家二郎又確是可投之明主,天下共知!”

紀實甫自己多年在朝為官,很是了解士人的脾性。

細細想來,若他是郡守或知州,聽聞是位官家小姐帶兵攻城,當然不願就此投降。

不說會對自己的名聲有損,即使這位娘子出身忠烈、戰功赫赫、名動天下,即使他並不帶有對女子的深重偏見,可造反是掉腦袋的事!

她一個姑娘家能不能頂住謾罵登上皇位?

若是不能,到時擇選誰為傀儡?

若還要費心算計走這不安穩的一步,不如尋個男主投效了事?

若真可以,女子懷孕生子不比陰曹地府走上一遭輕松,萬一主君出事,後繼者當如何?

這其間有太多開天辟地者的顧慮,很難不為之深思而慎重行事。

而待到主君真真正正坐上那個位置,木已成舟無可違逆之時,再行真相大白,豈不更佳?

“正是要緊的時候,我以為且先澄清此事為謠言,穩定軍心,往後功成再做打算。”

他神色逐漸歸於肅穆,字字如刀:“不然,縱使話不好聽,我亦須直言。”

“其一,帝都以及各路兵馬俱可以‘牝雞司晨’為由,合九路兵馬叩關。此非患其力,患其名正也。”

“其二,儒法向來講究男女尊卑之道,當下之景頗似禮崩樂壞,曲阜孔門七十老儒聞之,恐要以血濺闕門明志,非議於主君不利。”

“其三,容家親衛或許忠心耿耿,然而北關邊軍皆悍勇兒郎,鎮軍大將軍更是難忍國公欺瞞。您的信義如何立足?”

“其四,田間老農是不在意龍椅上坐何人,但若有心人散播‘女子稱尊,乾坤倒懸’謠言,則平疫之功反成天罰如何是好?”

“您已忍過一載,為甚不能再為大業且忍這一時呢?”他苦口婆心道。

這樣的真心相勸,不摻一絲嘲諷,只將實情句句道來,反而教在場的女子聽過後不由得暗淡了雙眸。

“有薛舉在一日,誰也不可使我主忍耐一毫!”

健壯男子倏然推門而入,刀削斧鑿般流暢的臉染上一抹韞色,手持長槍,眼含淩厲,軍伍之氣撲面而來。

容三跟在身後,對著主君微微點頭,隨後輕輕掩上門扉,退守門外。

薛舉抱拳:“末將來遲,還請主君恕罪。”

“路遠,又有戰,你來的還比我預想的要早些。”容暄輕笑,示意他免禮。

他也是頭回瞧見容暄如此裝扮,一時有些不適應,遂轉眼看向旁側的那位先生。

岳銀朱提步上前,開口替著介紹道:

“這位是紀實甫紀大人,先前曾任京兆尹,素有忠直之名,因著為段家求一個公道,竟被夏家逼迫辭歸。”

“這位是從四品的明威將軍薛舉,在北陽城生擒前燕國國相、上三部的出身的唐括博敦,又在抄家之夜率禁軍趕救國公,立下汗馬功勞。”

二人對視,皆為對方身份所驚,互行了禮數。

薛舉神色稍霽,再度高聲出言:“劃定九州時,未分雌雄山河。臣戍邊十數年,甲胄認得明主,不認得陰陽!彎刀不識男女,只拜服日月!”

他抽出匕首割破衣角,鑿鑿之言日月可鑒。

紀實甫看得出他是早知內情,卻難免對座上主君更加欽佩——容家親衛忠心耿耿,自有家族代代恩厚之故;而邊關將領也願投效女子為主,那該是何等的明君之相!

“世人若因女子之身有所偏見,哪怕是大位將近亦有千重阻礙。”容一好容易被準許開口,“有識之士如諸位必不以男女猶疑,那幹脆承認了身份又有何不可?”

他疾言厲色:“主君受辱,就是謀士與兵將無能!恰如薛將軍所言,既有兵權在手,端看誰敢挑釁?”

容二錯他半個身子,在陰影裏拔劍出鞘,銀亮劍身如雪劃過,態度不言自明。

砰。

容暄將茶盞擱在一旁,微微擡手下壓,方才解了一時有些緊張的氛圍。

她微揚下頜,面色如常:“沒必要辯解了。”

“都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再與他們爭論身份上的對與錯反而像是落了下風。”

“紀大人老成持重之言,然而我想,尋常人既知身上不爽利,合該尋了病竈早些將潰爛處剜去,也省得日後煩憂。少微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祁隱默默沒於角落,陡然聽見自己的名還有些慌亂。

他起初只是註意到,她這樣克己慎行的人今日居然飲起酒來,一定是有很歡欣的事了。

後來他驚訝於自己身為醫師的失察,想想過去把脈有疑時皆被她以戰場舊傷擋過,就很是懊惱,擔憂此後醫術會得不到信任。

只是,為著彰顯自己的女子身份,容暄將衣飾珠寶所佩齊全,強勢占據其餘人的視野。

漸漸的,他瞧見她說話時微微晃蕩的珥珰,隨著唇波輕搖,鬢發間珠飾繁覆倒不及雙眸熠熠生輝,暈眩感頓生,待到反應過來時已然晚了。

好在容暄也不是真要他給個回答。

“紀大人所憂心的,無外乎禮與信二字。可在這等關頭我否認身份,往後再想恢覆,豈非打自己的臉?至於這禮法之事,便往鄭家那使使力氣罷。”

修長的手指攏了下頸側玉珠,隨意地撥弄著。

柳絮會意:“國公放心,鄭家詢問的書信昨日立至,想必也是很想為您出一份力。”

容暄頷首。

她望向另一邊,放柔了聲音:“只是對不住仙師,或許要借您的名頭一用,可好?”

自家師徒就住在你的地盤,好騙的大徒弟還一心向著你,這事兒明擺著也不容老夫擇選啊!

想是這樣想,北鬥道人倒也沒不悅之意。

“《甘石星經》有載‘熒惑守心,女主昌’。老夫初見之時已識國公身份,夜觀星象又唯有紫微星大亮,便是為著師父遺願,亦應助國公一臂之力。”他捋了捋長須,緩緩道出,“畢竟,以您這面相,本就該是天下之主。”

看來,主君早有打算。

紀實甫放心許多。

重華道人師門的名聲極為神秘,但在民間頗得百姓信任。且帝都哪知此事,此番若能將預言隨著流言散布開來,己方得利是必然的。

“我本就是女子,頂著小叔的身份是情勢所迫,非我本意。一個男子歷經磨難登頂高位的故事,與這千百年來的文人所寫又有什麽兩樣?”

寶藍履踏過灰色磚石,就像陳舊的過去被亮麗的色澤塗抹。

“我要留下的,是女子掙紮著踏上登天梯的傳奇;我要開創的,是女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代。容暄容望舒的名字,定會深深鐫刻在石碑之上,連同在座的英才一並青史留名。”

“是非,黑白,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這才有意思,不是麽?”

她舉杯,笑得暢快:“諸位,請為你我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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