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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秋水瞳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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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秋水瞳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祁少微懶得理他們帝都人的冠冕堂皇。

只是睜著圓鈍的雙眼望向定國公。

容暄擡眼, 掃過他微亂的發絲,唇角勾起:“國朝上下,鮮見與宇文氏存有仇怨的實權武將。雖說容氏清名忠誠, 但只是因不願引起國境動亂, 不意味著一品國公真就沒有匡扶社稷的能力。否則, 宇文辰怎會對我如此提防?真是因著他腦中有疾?”

她似有所思:“鄭家定是聽了風聲才這般急忙來借機試探,若我真無此意才是他們所擔憂的。甚至,我懷疑那場壽宴未必不是比照著我的閑暇而設,否則好端端的,忽然就信了星象天時?”

“說起來, 我聽聞滎陽鄭氏與那天河盧氏極其不和睦。坊間傳言,乃是因著長宣公主當年欲擇鄭氏駙馬, 陛下卻一心偏向盧秀, 故而就此結下了梁子。”容三想起些什麽。

“亂傳, 定非如此簡單。”容暄長眉緊蹙, “長宣公主何其無辜,成為世家爭鬥的由頭。帝都高門無人不知,公主連婚嫁之事亦得極力推脫,才能盡力如願。也不過是皇權手下的一枚棋子罷,姐弟間,沒什麽兩樣。”

容三頷首附和,手中折扇輕搖:

“正是,坊間傳言不可盡信。但我所提到的鄭盧不睦一事卻如鐵板釘釘。盧氏前人無能, 敗光家業;後人汲汲營營, 攀附權貴。”

“而盧秀此人才學雖有,但在朝堂公卿面前,卻也只能算是平平。全因著陛下擡舉, 年紀輕輕坐到了太仆寺少卿的位置,竟也漸漸與鄭少卿齊名,鄭氏怎能不怒?”

“加之盧秀為夏太傅一黨,平時對著昏君奸臣二人極盡吹捧,清高桀驁的鄭家當然看不上他。可盧家其餘人比之盧秀還不如,想擡舉都難。”

容一拎起桌上的青釉鳳首龍柄壺,添了杯茶水:“我覺得,別說盧秀了,保不齊他們連禦座上那位都看不上。”

“你還真說對了。”岳銀朱掩唇輕笑,“鄭氏正是不願向宇文辰俯首乞憐,否則怎會被盧氏給別了風頭。宇文辰此番舉動,未嘗沒有警告世家為他所用之意,只可惜鄭氏不順他意,當即想要轉投他人了。”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容暄捏了捏腕骨,神色舒緩道:“多與鄭府之人接觸些。不緊要的東西給他們透露些也不妨事,只是,要想換了主家,該贈予我們府上的東西,可一分也不得少。”

容三收起折扇:“國公放心,其間分寸我自會把握好。”

“成!應是沒什麽事情了。走了走了,今個兒我要睡上一天,明個兒還得早早起來給弟兄們發賞錢。耽擱不得啊——”

容一伸手摸上門沿,嘉言堂的門卻陡然被推開,進門的親衛直將他撞了個趔趄。

那親衛便也不曾管他,只顧著匆匆拱手稟報:“國公,容七與十五已然快馬加鞭趕回,此刻剛入府門!”

容七?

他身上可擔著極為要緊的擔子,前些日子負責帶隊下青州再至慶州,陪同段正明尋鐵礦而去。

容暄早就吩咐過守衛:凡是這支隊伍裏的人歸來,哪怕是深夜,哪怕府中盡已歇下,亦須點燈通報!

他們去了不算短的日子,如今又是容七兩人親自回來報信,可見其慎重。

那,估摸著是……

在場之人多數的心中隱隱騰躍起了歡喜。

“看來,天明之前誰都無法就寢了。”容暄立時起身,大步向前,“走,往松茂堂候著去。”

祁隱方才偏頭細思片刻,現下即是出言道:“我要回去睡。國公既已安然無恙歸來,剩下的我亦幫不上忙,便先走了。”

容暄笑著頷首,又聽他補充道:“一會兒我去廚房熬上藥茶再走,你們渴的時候就叫人去取,少喝清茶。”

“祁先生當真是賢惠人兒。”容一摸摸鼻子,望著離開的白色背影,低聲念叨著。

容二雖未曾回頭,亦是俯首輕笑。

“國公!”

“行了,快別起身讓座了,自家人還不安穩坐那兒。一路騎馬想必也是腰酸背痛。可惜事關重大,便且先說說,再作歇息,可好?”

容暄懶散擺擺手,直奔主題。

容七與容十五對視一眼。

隨後容七掃過堂內,見俱為己方人,才壓低聲音:“鐵礦,實為真!”

眾人聞之面色驟變。

尤以容一矚目。他雖早有預料,仍不由得後退三步,才堪堪止住這番架勢。

容十五立時接上,言語又快又厲,三言兩語就講了個通透:

“依著段郎君所言,我們直帶人摸上那桑丹城後山,跟著他一路詳察。直至破開一掩藏極深、荒無人煙的洞口,當下幾乎是無人不驚詫!”

“裏邊堆滿鐵塊鐵屑!待掃清厚厚灰塵後再看,簡直有些擅我的眼。而後繞過那洞口一寸一寸尋摸,在洞穴背面一鋤頭下去,果真有東西!”

“我們猜想,必是很久之前有人發覺了此地奧秘,特意挖了個洞口來掩藏,好能為己所用。卻不知如今為何不曾再來,更是被段公子誤打誤撞撿了便宜。”

“許是當時正值戰亂,發現此地的前人已逝罷了。不過還得防著些。”容暄長眉輕挑,“夫人可全安排好了?”

容七認真點點頭:“我們先去了青州休整幾天,而後借助商隊分批入慶州城。夫人派人襄助,更是一力擴大慶州經營的生意,想了由頭,為我們的人俱安頓好了落腳處。”

“段公子本就熟悉慶州,夫人讓他也去分管這邊的鋪子,倒還尋得幾個遠房親眷,算得上如魚得水。”十五附和道,“他雖牽掛妹妹但也明白局勢,托我幫忙帶了個長命鎖來,未曾寫信。”

他取出仔細包裹了數層的銀制小鎖,上邊還鑲嵌幾塊異色寶石。在帝都裏少見這般精巧的式樣,本就價值不菲,更因飽含著滿腔親情而閃閃發亮。

“好啊,段公子也惦記著呢。這下我們夢期也算是有兩把小鎖了,必能順順利利長命百歲。”岳銀朱先替小段收著,打算待白日再給她。

指腹輕輕撫摸著青花底琉璃花樽的邊沿,容暄沈思良久,覆而道:“山下山上定要有時常巡視之人,平素打扮也不可太好,以叫人看起來像村民為佳,別露了身份。”

“這是自然。您放心。夫人也讓我告給您,一應事務已交在她手,請您不必憂慮那邊。”

容暄聽了這句難免有些恍惚。

盤算起來,自帝都郊外一別,她已是半年未見母親。

自己每次寄信皆勸她與柯叔註意身體。近來有了銀朱的妹妹幫襯本是能輕松些許,誰知陡然遇上鐵礦之事,想必二位更是宵衣旰食,少敢有歇。

我這個定國公,如今尚且無法撐起庇護家人的羽翼。

是以,時時自愧,不敢懈怠。

容二見國公有些失神,開口詢問:“那,采出多少了,可已用上?”

“我走時已有這個數。”容七比劃著手指,連岳銀朱亦是被驚得杏眼圓睜。

“尤其是多虧了國公給的武器譜。現下不必去外面冒著風險尋師傅來研究,直接讓自己人照著打就是,省事兒得很!”容十五咧嘴一笑,欣喜答道。

容暄打入衛尉寺以來,並非日日閑著,而是在自己屋裏翻遍了庫房和積年的書卷。

她甚至尋出了太祖當年踐祚之時,命衛尉寺所制的儀兵規制,甚至細到制造比例,應有盡有。

宇文辰將她放進衛尉寺,本想栽贓個謀逆之名,卻一不小心讓真謀逆者掌握了緊要之術。

如同引狼入室,實在得不償失!

容暄心思一轉,倏然發覺這昏君確實偏愛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之事。

哎,陛下既然願意,身為臣子怎能忤逆其心意?

遂將可用之處,自抄自摹。

那些頂頂要命的東西,皆隨著去往慶州的小隊親衛,一並送到了秦尋雁手裏,已是盡數派上了大用場。

“這些物件存放不好可不是小事,得謹慎著。”岳銀朱心裏算了算,“夫人那有近六百親兵,國公又派過去五十,人數上倒不算少。”

“只是來來往往多商賈之人,又有店鋪掌櫃小廝、莊子管家仆役,亦是時時刻刻在跟前,雖收著賣身契,到底也難安心。”她抿了口藥茶,霎時苦得整個人晃晃腦袋,清醒了不少。

“我許久不見夫人,如今再見,竟是比柯叔行事更加老練。”容七感嘆道,“夫人柳絮才高,勝過世人萬千。即使諸事繁雜,也能得心應手。”

“說句實話,平民百姓能吃飽穿暖,已是感恩戴德。我年少未被老國公帶進府裏時,每日便只得與野狗搶食。而夫人待人尊重,出手大方,已足矣讓這世上萬千人甘心追隨此生。或有狼心狗肺者不得不防,卻只是少數。”

容十五忍不住開口解釋。

岳銀朱放下茶水,似有心疼交織著追憶:“倒是我著像了。秦夫人當世豪傑也,自有其威。”

“卯時將至,你二人快些去歇息。餘下若想起何事,只待明日再做打算。”

容暄瞧見二人眼下泛著青黑,便不欲多留,催著他們早些回房罷了。

岳銀朱擡眼打量著那張如玉側顏,輕聲細語:

“我是不信命之人,國公亦是,在座諸位亦是。”

“可這幾個時辰中,一步一步,確實似神助。或許正如史書中所言,自古承天命者,必受上天垂愛。”

“一力洗脫帝相之謀,誤打誤撞尋得鐵礦。自此,凡知情者,誰還會對國公的人主之運再有疑慮呢?”

容暄看向那雙盈盈秋水瞳,輕笑一聲,卻未有出言肯定:“哪用得上你的吹捧。”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短短數月,殫精竭慮,嘔心瀝血。諸位與我,怕是很少能睡個安穩覺罷?”

“只是再不好過,如今也好過了。”

“我從懸崖下的暗夜,一路走到天光既白。某以為,為人天資聰穎又冷靜果決,該當頭功;摯友砥礪前行,同甘共苦,居於其次;天時地利,運勢幫扶,只可算作其三。”

“我們只是多了那麽一點點命運眷顧。但細想想,如你我這般的人,命運若不投註眷顧,才真是何其無眼!”

“天命它,本就該落在我的身上。”

掠過一雙雙瀲灩璀璨的眸,她支著下頜閉目傾聽。

在屋檐下晃動的琉璃風燈的清脆響聲中,仿佛還伴著些別的什麽。

片刻後,她又喃喃道:

“且聽。”

“鶯初解語,好事正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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