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群臣美儀容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

關燈
群臣美儀容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

容暄頭一次進詔獄。

到底是官家之地, 牢獄也這般寬敞。

側旁的燭火幽幽,照不暖空氣裏飄蕩著的森然陰氣。

雖並無哀嚎與慘叫的交織,卻在寂靜裏泛起了潮濕黏膩的氣味, 壓抑著內中人渾濁的心緒。

“定國公, 按律例無令牌是不許人輕進的, 可您的面子下官哪敢不給啊!全大雍俱崇敬容家子弟,我這等俗人也不例外,口風緊得很,您放心就是了。”

“只是,您千萬不可久留, 最多待一個時辰就得出來了。否則,小人當真不好交差, 您也易被撞見不是?”

獄頭引著她走進門口, 低聲勸告道。

太宗在時, 為表政治清明, 獄無賊寇,特旨將詔獄守衛的禁軍減半。

而至今日,詔獄確也未曾關押幾個囚犯。

只不過,顯然也並不意味著政治清明罷了。本該掃除的冗官冗員,盡屍位素餐矣。

但實在是清閑的很。以致禁軍只於詔獄外值守,其內僅如他處般設有無品階的獄卒吏員,統歸大理寺管轄。

想也知曉,主官怎會樂意往這般不祥之地來。成日裏, 獄頭便是這方天地的做主之人。

是以, 容暄想進詔獄見見那陷害自己的兩人,也算不上太難。

“有勞了。”

她從袖口摸出一兩金,遞到獄頭的手中, 隨後轉身沿著昏暗的長廊徑直向內走去。

獄頭掂了掂份量,臉上慢慢勾起了笑意。擡眼看去,那月白暗紋銀絲勁裝步步融入黑暗,像是亮色被吞噬般,莫名叫人心裏有些沈重。

本是常年難見天日之地,又處處鋪著茅草,再如何打掃亦難禁絕臟汙。只是那些牢籠裏桌椅床鋪俱全,已是極佳,就算冷硬潮濕,至少也可棲身。

“定國公竟願意貴步臨賤地,真叫下官感恩戴德。”

周俊義的五官是極端正的。

雖算不得舉世無二的美男子,但用祁隱的話講,便是“打眼瞧去還真像是個好官”。

畢竟大雍朝野上下皆崇尚美儀容。

凡在朝為官者無論老少,俱身姿挺拔,有其風采。每每朝會之時,容暄不欲說話,只打量著太極殿群臣,也覺得頗為舒心。

周俊義如今可是正四品的殿前司二把手,簡在帝心的心腹重臣。哪怕是一容貌不美者做到此地步,經年下來,毫無疑問亦會被權勢滋養出威風來。

不過是短短幾日未見,他與從前便好似判若兩人。

容暄定神細細分辨,周俊義的容貌實則是毫無變動的。頂多鬢發亂了些,袖口臟了些。

當然。非六品以上的重臣進不得詔獄,誰又敢在此亂行刑罰呢?

只不過,那股沈沈暮氣籠罩周身,真教人黯然失色。

尤其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雙眼,容暄還甚有些疑心,他是否確為年僅三十許,而非年近五十之人。

“周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了啊。”

周俊義也同在打量著眼前人。

他初次見到定國公是在北寧城。

那時正值邊軍大勝,滿城將士皆是激情昂揚,數張臉上溢滿了歡喜,大小將領意氣風發。

可當容二郎著紅衣風塵仆仆而來,澹然以天地為心,喜怒不形於色,再無一人能與他爭鋒。

如今再覆相見,定國公仍是矜貴傲然不可親近的模樣,自己卻已淪為階下囚,卑微將死。

人與人之間,果然有著不可逾越的天塹。

“我聽聞,陛下已明發聖旨,將於三日後斬下我的頭顱,好叫世人引以為戒。那定國公何必來此一趟,難不成只是想欣賞小小螻蟻的醜態畢現麽?”

“我不會向你求饒。求饒亦是無用之舉。”

外邊兒的日光透過狹小縫隙悄悄滲入,有一抹恰落在側坐的周俊義的鼻梁上,照亮了那雙疲憊難掩的眼睛。

容暄緩緩踱步上前,舉目掃見桌案上的飯食幾乎未動,隨口問道:“尊夫人費心了。周大人為何不領此番好意,實在浪費。”

周俊義的目光直直越過欄桿,撞上銳利的狹長鳳眼:“便是吃完又如何?我已是命不久矣,也就是她心思多,還托了人送進來。有這錢幹些什麽不好。”

“我又忘了,”他深深垂首,仿佛老了許多,“陛下金口,應是滿門抄斬才對。罷,罷!”

正所謂,世間眾生各有其態。

站在這將暗未暗的交界處,容暄仿若望見了玄妙的人性:

周俊義從平民發家,一路攀附權貴由地方調入帝都,這其間沒少搜刮民脂民膏。於百姓言,當真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然而此人始終未有辜負寒微出身的妻子。其子早早夭折,可夫婦二人依舊恩愛不疑相守至今,從無異生之子。於他的夫人言,這定是千金難換的好丈夫。

據親衛所得,年前,周俊義曾贈予帝都郊外賣身葬父的小姑娘一筆銀錢,助她渡過難關;周府亦是年年施粥,常給街邊乞討的小兒一條生路。

他媚上欺下,他讒言佞語,他深情不負,他好善樂施……他是一個覆雜的人。

周俊義自知翻盤無望,定國公容翎大約是他所能見的最後一人。

他撫摸著手上厚厚老繭,喃喃道:

“讀書之時,我也曾立志要做個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只可惜人心易變,世事無常。”

“你不知,在官場上沒有家世的人想立足何其難也!夫人為我洗衣做飯,寒冬臘月裏手上破了許多口子,上官見了竟笑話她一副窮酸相,當不了官夫人。我卻只能陪著笑應和。”

“屈辱啊!羞愧啊!”

“打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不做偽君子,要做個真小人。溜須怕馬,貪贓枉法,我都幹過。如今這下場還真不算是冤了我。靈州的父老鄉親若得了我的死訊,怕不是要拍手叫好啊!”

“我深知棋子的命運難自掌,早料到會有今日。只不過,若定國公想從我口中打聽些什麽,你應該明白,有些事我絕不會講出,有些事兒我想你已是心知肚明。”

他起身,前行握住牢房的欄桿,覆而又低聲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假使你從無那般打算,那你千萬要打算打算;假使你真有那般打算,那你千萬要小心打算。畢竟名分這種東西,說有用也沒用,說沒用也有用。”

話音未落,深邃冰冷的寒光陡然隨之射來。

周俊義卻沒有多作解釋,只回身走去:“小小螻蟻之言,你聽不聽全在自己。”

容暄緩緩撫摸過斬弦的劍柄,有片刻未曾出言。

“你的父母、夫人,與你同享富貴,站在曾經像你一般的貧苦人家身上吃肉喝血。他們俱知內情,俱應獲罪。這無可疑義。”

“只不過若非執意再見你一面,我也很難聽到一位才華橫溢的佞臣的生平故事,更難知曉國朝官場竟曾生生擰斷一位少年才子的脊梁骨。”

“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似你一般,為官者,不應以家世論短長。若有來生,還願你人如其名,做個好官。”

她亦是轉身往另一邊走去,再沒有回頭。

“雖說我與你也算是有生死之仇,但……或許我這個人心腸太軟,真不知是福是禍。”

“替你打點好了。明日你夫人還會再往這邊來一趟,此後你們夫妻再見便只得是在刑場之上了。”

周俊義倏然擡頭,疾步上前,卻已不見那抹身影。

他如同渾身氣力被抽幹,背靠著欄桿滑落於地,緩緩閉上了眼,似有簌簌淚珠悄然隱入塵埃。

聽獄頭說,這條長廊所通的十幾間牢房,僅關押了前兩日新進的二位。要是尋別人,還不能從這個門進呢!

故而容暄在此交談些事務,也並不擔憂會被別人聽去。

越往深處去,空氣愈重,光亮愈微。呼吸之間亦是愈感困難。

這間牢房高處的窗縫不如前一間大,能借機溜進來的光芒幾不可察,乍看之下俱黑一片,叫人分辨不清。

因著發覺床上一團仍有粗重喘息的聲音,亦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容暄在門前停下了腳步,偏頭輕咳一聲。

那黑影立時竄上前。

“哐當”一聲砸上欄桿。

“定國公!您寬宏大量,淵清玉絜,實在是大人不記小人過。此後,小人願為牛馬走,任您差遣——”

容暄擡手,止住那聒噪話語。

司徒梁要比周俊義年輕幾歲。若說後者是蒙上一層暗淡之色,那前者就是與乞丐無甚兩樣,灰頭土臉,甚至撕破了那身官袍。

全然丟掉了平日裏司徒後裔的形象。

“司徒梁,誣告一品國公,陛下已判你三日後問斬。國法怎可為一人而亂?你為大雍臣子怎可亂法?”

聲音清冷冷的,仿佛淬了冰。

司徒梁當即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卻忍不住繼續低聲哀求:“定國公,容寺卿,小人並不是有意為之,而是受人指使。國公往常是很提攜小人的,小人十分感激,您有何疑問我必知無不言!”

“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你可知後果?”容暄眉頭倏然緊蹙,“你的妻子丁夫人尚且在外,難道不顧就其死活?”

司徒梁自以為尋得了關竅,立時湊近:“我對國公的心意天地皆知,區區妻子,女流之輩,盡可拋之!還請國公明鑒!”

修長的手指忍不住握緊劍柄,心間極力克制拔劍的沖動。

“丁夫人才華橫溢,又肯與你同為奸細,這般深情,你怎可負?”容暄退後一步,“你可是司徒季的後代啊!難道不怕名聲有損?”

司徒梁卻不顯出如先祖般的靈光,只是執著道:“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年年清明,我不會忘記給她祭奠的。我若起勢,她也能安心些。”

言下之意,心中早有謀算。

“定國公,如您這般的英雄人物,將來定能成就大業!小人已傾慕您許久,渴盼輔弼您這般不拘小節的大丈夫,覆先祖榮光!”

容暄再度擡手打斷。

她面色平靜,直視那雙層層欲望堆疊的眼,淡淡道:“周俊義滿門抄斬,然而他顧慮師友,絲毫不敢透露。你司徒梁為求活命,棄妻子於不顧,主動背投新主。”

“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比照之下,本國公很難在你身上看到司徒帝師的光彩。”

司徒梁總算明悟,但不屑至極: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本以為國公乃當世豪傑,誰成想卻是耽於兒女情長之輩。”

“古有吳起殺妻,某今甚願鬥膽效仿,若真可行,世人定稱我一句梟雄!”

卻見銀光一閃,斬弦出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