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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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對於亞瑟突然提起的突兀話題，那林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回道：“對啊，它們不該在這個季節的。”
亞瑟一直在觀察著他的神情變化，“其實，今晚是個特殊的日子。”
那林便問：“什麽日子？”
但是亞瑟卻沈默了片刻，接著才緩緩道：“你應該沒註意到，今晚其實是新月之夜。”
說著，他擡頭望向頭頂的圓月，眼神中帶著些許哀傷，“……也是你的生日。”
亦是黑鴉覆滅的第二個祭日。
前年的新月之夜，那林從天堂瞬間落到地獄，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還背上巨大的冤罪。
那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又想不到說什麽，最後，只能選擇沈默了。
亞瑟也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繼續前行。
在經過那個已經廢棄的教堂時，亞瑟見那林的手指頭都已經被凍紅了，便帶著他進入教堂，打算等外面的風停下之後再出去。
長久沒人打掃保養，教堂內部已經破敗不堪，蛛網到處都是，彩色玻璃的碎片落了一地，木質地板也腐朽得不時就能踩出一個洞。
兩人來到福音大堂，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
“今晚還能回去嗎？”一坐下，那林就問亞瑟，“風吹那麽大，該不會又要下雪了吧？”
亞瑟在他身邊坐下，“回不去的話，就在這裏將就一晚吧。”
他說的倒是輕松，可兩人都穿得不厚，在這裏睡一晚，很難說不會生病，“我怎麽感覺你有點開心？”
亞瑟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嗯，難得能和你獨處，我確實很開心。”
他的坦率讓那林動作一停，“你真的變了很多，現在居然能這麽自然地表達自己的情緒了。”
亞瑟見他冷得有些發抖，便靠過去挨著他，“靠近一點就不會冷了，是我有失考慮了，應該讓你多穿一點的。”
“沒關系，是我自願跟你出來的。”那林發覺亞瑟的身體居然很溫暖，也是有點吃驚，因為他明明記得亞瑟的體溫比他們都低，“是我太冷了嗎？居然覺得你的身體這麽溫暖。”
亞瑟的回答是將他拉得更近，然後開口：“今晚我看到很多人來找你。”
那林點點頭，“嗯，確實挺多人的。”
說到這裏，他安靜了，過了很久之後，才聽到他悶聲道：“……抱歉。”
其實不用道歉的。
亞瑟暗自嘆了一口氣，那林就是這樣的性格，現在肯定在自責，覺得自己的任性給大家造成了麻煩，可是他為什麽不先想想，如果他真的是這樣任性的人，怎麽還會有這麽多人真情實意地擔心他呢？
眾人都知道，他是真的受到打擊了，所以才會來安慰他。
不想讓那林繼續沈浸在這種自責中，亞瑟便提議道：“今晚難得我們能獨處，不如來共享一下各自最近遇到的事吧。煩惱也好，秘密也好，這裏只有我們兩個，都盡情說出來吧。”
以前他們也有這樣互訴真心話的時候，對了，那時好像也是這樣的雪夜……
亞瑟先說出來了，“其實，最近有人對我表達了好感。”
沒想到亞瑟居然會主動把這件事說出來，那林楞住了，“你說的是伊莉雅嗎？”
這次輪到亞瑟楞住了，“你怎麽會知道？”
那林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了，那次慶功宴上，我不小心撞見了她跟你告白的場景。”
亞瑟則是敏銳地發現了一件事，也直接將這件事問了出來，“你在好奇我怎麽回答她的？”
那林便點點頭，“不可能不好奇的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伊莉雅確實是個優秀的好女孩，不管怎麽看，你們都很般配。”
又是朋友，而且這次還說他和伊莉雅很般配……
亞瑟暗暗長嘆了口氣，“我拒絕了她。”
這個回答讓那林楞了好久，“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他早已經有在意的人了，但是這話卻無法說出口。
於是，亞瑟只能用婉拒伊莉雅的理由來向那林解釋，“我想專心去做一件事，所以在完成我的夢想前，暫時不會考慮其餘的事。”
說完，他望向那林，這次開口時居然有點小心翼翼，“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也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吧。”
那林沒有什麽意見，“你問吧。”
亞瑟便問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林眼前的白色繃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了出來：“能告訴我，你堅持不肯睜開眼睛的原因嗎？”
滿月之下的荒廢教堂裏，亞瑟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個問題，這也是他們很多人的疑惑，但害怕觸及那林的傷心事，所以一直沒問出口。
但是這個時刻，亞瑟想要好好解開那林的心結，所以，他做好了揭開這個傷口的準備。
可是，當這個問題問出口後，那林微微怔了一下，就徹底沈默了。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可就在亞瑟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時，他卻緩緩開口了：“我在害怕。”
亞瑟沒有打斷他，他繼續說了下去，“……那時，西蘭在我懷裏死去時，我才發現，原來人的生命是這麽脆弱，一次意外，一方就陷入永久的沈睡，再也不能見面說話……”
在庇耳域那時，那林每天都要去西蘭墓前，什麽也不做，就是和他說話，說很多話。
從他們充滿尷尬的初見說到那次一點也不浪漫的告白，再從戰神學院點點滴滴的相處時光談到帝都那時不顧一切的私奔……
每次，都是那林一個人在自說自話，西蘭總是很沈默，因為也不可能回應他，於是，他就把這些時光翻來覆去地說了數十遍、數百遍、數千遍……
這其中是否有不想忘記西蘭的一切這個原因，那林已經記不清楚，但他很悲傷，因為每次說到最後，他笑著問西蘭為什麽不說話、光是自己一個人在說多無聊的時候，伸手一碰，卻只能碰到冰冷堅硬的墓碑……
他接受不了西蘭已經不在了、已經不會再和他說話的事實，“然後，我突然開始害怕重要的人再死在我的面前……”
所以，膽怯地選擇了逃避，即使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即使知道這樣的做法是本末倒置，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眼前了。
最後，他只能再次道歉，“抱歉，我……”
“你不用道歉。”亞瑟打斷了他的話，他看著他，眼神中既有悲傷，也有不忍，但更多的，是那不會輕易對第二個人展現出的溫柔，“不用向任何人道歉，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一味地逃避，更加保護不了重要的人，悲劇還是會再次上演。”
亞瑟伸出手，手指落在了那林的繃帶上。
他在繃帶邊緣輕輕撫摸著，動作非常小心，就像是在觸摸著一件易碎品，“……為我而睜開眼，不行嗎？”
能感受到亞瑟的手指在緩緩滑動，那林卻無法給出回應。
他別過頭去，也轉過身，用後背面對亞瑟，“……亞瑟，給我一個時間做準備吧……我沒有辦法立即回答你……”
他的背影忍不住輕顫起來，亞瑟能聽到他痛苦的聲音：“我原本以為我已經做好了覺悟，誰死在我面前都無法擋住我覆仇的路，可西蘭他……他是無辜的，是為我而死的啊……”
他就是個災星，從前害死了庫多和阿修爾，後來又害死了黑鴉的眾人和麥加斯緹，現在，再次害死了西蘭，“有時候我都在想，命運這東西是否是真的存在的，因為你看，接近我的人都遭遇了不幸……我或許真的是會帶來厄運和死亡的不祥之子……”
那個向來不信命的那林居然說出這種話？
亞瑟在驚訝之餘，也終於明白，這次的事對他來說是個怎樣的致命打擊。
這讓亞瑟心裏也開始難過起來，他難過的原因是那林，難過這個人為什麽要遭遇經歷這麽多殘酷的事，“……想哭就哭出來吧。”
亞瑟上前，從背後抱住了他，試圖讓他不要再顫抖了，“你總是一個人在暗處悲傷，明明在我面前不用隱藏的。”
這一刻，他很想要做那林能依靠的人，也想要做為那林擦去眼淚的人。
但是那林搖頭了，並帶著鼻音回他：“已經哭不動了，眼淚只是發洩，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確實沒哭，但這樣更不好，因為連發洩悲痛的方式都沒有了。
亞瑟看著，心裏更是堵得厲害，不由自主地就抱緊了他，“……就算只是一瞬間，就不能試著來依靠我嗎？”
破敗教堂從破洞裏掉落的月光，將他精致的五官照耀得很立體，而現在，這張臉上都是難過和不忍，“我說過會和你一起面對所有，你承擔了我的夢想，我也想接手你的痛苦。”
他將下巴放在那林肩膀上，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你才不是什麽不祥之子，你從前不信那些說法，以後也不必信。”
誰說的在那林身邊就會不幸？他就不是，反而因為那林才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林就是一束光，照進他黑暗如深淵的人生：“如果你對未來感到迷茫，害怕同伴再死在眼前，那就把目光全放在我身上，以後只看著我就好了。純血擁有無限的生命，所以，我絕對不會先你死去，更別說會因為你變得不幸。”
他摟緊那林的肩膀，鄭重道：“我保證！”
亞瑟這番肺腑之言讓那林感到一陣恍惚，過了很久之後，才啞然失笑道：“我才發現，我們現在的姿勢不像是朋友該做的。”
“抱歉……”亞瑟連忙放開了他，“手快了……”
那林回過身去，聞言搖了搖頭，“但是，也只有你會對我說這種話，也只有你，能說這種話。”
純血的生命是無限的，所以他絕對不會死在那林前面，也正因為無限的生命，他會一直陪在那林身邊，直到那林死去為止，“可這樣的話，你不是會被留到最後，註視著所有人的死亡，最後再次變得孤身一人嗎？”
亞瑟早已經接受了這種命運，“這也是純血的命運。”
那林一時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沒有立即回答可不可以摘下眼睛上的繃帶，而是過去挨著亞瑟坐下。
伸出右手，那林將脖頸間的項鏈吊墜拉了出來。
這是他早逝的養母為他做的銘牌，也是他的護身符。
握緊了這枚護身符，那林擡頭直視著前方，苦笑道：“你接受了你的命運，而我想反抗我的命運，這樣的我們居然還能走在一條道路上，說真的，這太難得了。”
亞瑟看他：“但是，我們的終點是一樣的。”
這倒確實，他們都想要建立一個沒有階級的平等國家，在這個國家，沒有貴族，沒有奴隸，沒有人種劃分，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自由走在街上，包括他這個不祥之子，可以不用再藏著白發異瞳就能出現在別人眼前。
因著這個相同的終點，兩人前進的道路才能重合，而亞瑟其實一直期望著，能和那林攜手走上高位——他的東西都是他的，他也是他的，他願意為那林奉獻一切。
那林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但是，他想和他一起走到那個終點，“亞瑟，你剛才向我保證會看著我死去，那我也可以跟你保證。”
他摸索著抓住了亞瑟的手，沒有和那只手相牽，而是將自己的手掌覆在上面，“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不會離開你的身邊。”
亞瑟也微微擡頭，望著那林所望向的方向，那裏，是教堂的祭臺，一尊破敗聖母雕像正靜靜矗立在黑暗之中。
“嗯。”
後來，兩人都不再說話，他們閉上眼，在這個寒夜之中互相依偎著對方，貪婪地感受著對方的溫度。
而不遠處，滿月下的某棵大樹上，從教堂破窗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萬尼亞正在安慰巴利安，讓他想開點，“都說了叫你別來了，來了也是心裏找堵。”
巴利安的目光還在呆呆望向教堂的方向，在萬尼亞無奈嘆氣之時，他才終於收回目光，然後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我沒有這個能力，不能讓他笑出來，所以，如果光之子能讓他笑出來的話，我也會祝福他們的……畢竟我也是成年人了，要成熟一點。”
說罷，背過身去，沒敢讓萬尼亞看到自己的臉，“走吧，陪我這個失戀的人喝喝酒吧。”
但他轉身晚了，萬尼亞已經看到了他此刻的臉。
掩飾不住眼中的驚訝，萬尼亞驚愕地看著同僚的背影，因為，如果他沒看錯，剛才巴利安露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你該不會……真的動心了？”
但是剛問完，他就反應過來，然後懊惱自己怎麽這麽嘴快。
他不再說什麽了，上前一拍巴利安的後背，豪氣道：“走吧走吧！今晚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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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亞瑟突然提起的突兀話題，那林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回道：“對啊，它們不該在這個季節的。”
亞瑟一直在觀察著他的神情變化，“其實，今晚是個特殊的日子。”
那林便問：“什麽日子？”
但是亞瑟卻沈默了片刻，接著才緩緩道：“你應該沒註意到，今晚其實是新月之夜。”
說著，他擡頭望向頭頂的圓月，眼神中帶著些許哀傷，“……也是你的生日。”
亦是黑鴉覆滅的第二個祭日。
前年的新月之夜，那林從天堂瞬間落到地獄，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還背上巨大的冤罪。
那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又想不到說什麽，最後，只能選擇沈默了。
亞瑟也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繼續前行。
在經過那個已經廢棄的教堂時，亞瑟見那林的手指頭都已經被凍紅了，便帶著他進入教堂，打算等外面的風停下之後再出去。
長久沒人打掃保養，教堂內部已經破敗不堪，蛛網到處都是，彩色玻璃的碎片落了一地，木質地板也腐朽得不時就能踩出一個洞。
兩人來到福音大堂，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
“今晚還能回去嗎？”一坐下，那林就問亞瑟，“風吹那麽大，該不會又要下雪了吧？”
亞瑟在他身邊坐下，“回不去的話，就在這裏將就一晚吧。”
他說的倒是輕松，可兩人都穿得不厚，在這裏睡一晚，很難說不會生病，“我怎麽感覺你有點開心？”
亞瑟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嗯，難得能和你獨處，我確實很開心。”
他的坦率讓那林動作一停，“你真的變了很多，現在居然能這麽自然地表達自己的情緒了。”
亞瑟見他冷得有些發抖，便靠過去挨著他，“靠近一點就不會冷了，是我有失考慮了，應該讓你多穿一點的。”
“沒關系，是我自願跟你出來的。”那林發覺亞瑟的身體居然很溫暖，也是有點吃驚，因為他明明記得亞瑟的體溫比他們都低，“是我太冷了嗎？居然覺得你的身體這麽溫暖。”
亞瑟的回答是將他拉得更近，然後開口：“今晚我看到很多人來找你。”
那林點點頭，“嗯，確實挺多人的。”
說到這裏，他安靜了，過了很久之後，才聽到他悶聲道：“……抱歉。”
其實不用道歉的。
亞瑟暗自嘆了一口氣，那林就是這樣的性格，現在肯定在自責，覺得自己的任性給大家造成了麻煩，可是他為什麽不先想想，如果他真的是這樣任性的人，怎麽還會有這麽多人真情實意地擔心他呢？
眾人都知道，他是真的受到打擊了，所以才會來安慰他。
不想讓那林繼續沈浸在這種自責中，亞瑟便提議道：“今晚難得我們能獨處，不如來共享一下各自最近遇到的事吧。煩惱也好，秘密也好，這裏只有我們兩個，都盡情說出來吧。”
以前他們也有這樣互訴真心話的時候，對了，那時好像也是這樣的雪夜……
亞瑟先說出來了，“其實，最近有人對我表達了好感。”
沒想到亞瑟居然會主動把這件事說出來，那林楞住了，“你說的是伊莉雅嗎？”
這次輪到亞瑟楞住了，“你怎麽會知道？”
那林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了，那次慶功宴上，我不小心撞見了她跟你告白的場景。”
亞瑟則是敏銳地發現了一件事，也直接將這件事問了出來，“你在好奇我怎麽回答她的？”
那林便點點頭，“不可能不好奇的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伊莉雅確實是個優秀的好女孩，不管怎麽看，你們都很般配。”
又是朋友，而且這次還說他和伊莉雅很般配……
亞瑟暗暗長嘆了口氣，“我拒絕了她。”
這個回答讓那林楞了好久，“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他早已經有在意的人了，但是這話卻無法說出口。
於是，亞瑟只能用婉拒伊莉雅的理由來向那林解釋，“我想專心去做一件事，所以在完成我的夢想前，暫時不會考慮其餘的事。”
說完，他望向那林，這次開口時居然有點小心翼翼，“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也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吧。”
那林沒有什麽意見，“你問吧。”
亞瑟便問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林眼前的白色繃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了出來：“能告訴我，你堅持不肯睜開眼睛的原因嗎？”
滿月之下的荒廢教堂裏，亞瑟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個問題，這也是他們很多人的疑惑，但害怕觸及那林的傷心事，所以一直沒問出口。
但是這個時刻，亞瑟想要好好解開那林的心結，所以，他做好了揭開這個傷口的準備。
可是，當這個問題問出口後，那林微微怔了一下，就徹底沈默了。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可就在亞瑟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時，他卻緩緩開口了：“我在害怕。”
亞瑟沒有打斷他，他繼續說了下去，“……那時，西蘭在我懷裏死去時，我才發現，原來人的生命是這麽脆弱，一次意外，一方就陷入永久的沈睡，再也不能見面說話……”
在庇耳域那時，那林每天都要去西蘭墓前，什麽也不做，就是和他說話，說很多話。
從他們充滿尷尬的初見說到那次一點也不浪漫的告白，再從戰神學院點點滴滴的相處時光談到帝都那時不顧一切的私奔……
每次，都是那林一個人在自說自話，西蘭總是很沈默，因為也不可能回應他，於是，他就把這些時光翻來覆去地說了數十遍、數百遍、數千遍……
這其中是否有不想忘記西蘭的一切這個原因，那林已經記不清楚，但他很悲傷，因為每次說到最後，他笑著問西蘭為什麽不說話、光是自己一個人在說多無聊的時候，伸手一碰，卻只能碰到冰冷堅硬的墓碑……
他接受不了西蘭已經不在了、已經不會再和他說話的事實，“然後，我突然開始害怕重要的人再死在我的面前……”
所以，膽怯地選擇了逃避，即使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即使知道這樣的做法是本末倒置，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眼前了。
最後，他只能再次道歉，“抱歉，我……”
“你不用道歉。”亞瑟打斷了他的話，他看著他，眼神中既有悲傷，也有不忍，但更多的，是那不會輕易對第二個人展現出的溫柔，“不用向任何人道歉，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一味地逃避，更加保護不了重要的人，悲劇還是會再次上演。”
亞瑟伸出手，手指落在了那林的繃帶上。
他在繃帶邊緣輕輕撫摸著，動作非常小心，就像是在觸摸著一件易碎品，“……為我而睜開眼，不行嗎？”
能感受到亞瑟的手指在緩緩滑動，那林卻無法給出回應。
他別過頭去，也轉過身，用後背面對亞瑟，“……亞瑟，給我一個時間做準備吧……我沒有辦法立即回答你……”
他的背影忍不住輕顫起來，亞瑟能聽到他痛苦的聲音：“我原本以為我已經做好了覺悟，誰死在我面前都無法擋住我覆仇的路，可西蘭他……他是無辜的，是為我而死的啊……”
他就是個災星，從前害死了庫多和阿修爾，後來又害死了黑鴉的眾人和麥加斯緹，現在，再次害死了西蘭，“有時候我都在想，命運這東西是否是真的存在的，因為你看，接近我的人都遭遇了不幸……我或許真的是會帶來厄運和死亡的不祥之子……”
那個向來不信命的那林居然說出這種話？
亞瑟在驚訝之餘，也終於明白，這次的事對他來說是個怎樣的致命打擊。
這讓亞瑟心裏也開始難過起來，他難過的原因是那林，難過這個人為什麽要遭遇經歷這麽多殘酷的事，“……想哭就哭出來吧。”
亞瑟上前，從背後抱住了他，試圖讓他不要再顫抖了，“你總是一個人在暗處悲傷，明明在我面前不用隱藏的。”
這一刻，他很想要做那林能依靠的人，也想要做為那林擦去眼淚的人。
但是那林搖頭了，並帶著鼻音回他：“已經哭不動了，眼淚只是發洩，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確實沒哭，但這樣更不好，因為連發洩悲痛的方式都沒有了。
亞瑟看著，心裏更是堵得厲害，不由自主地就抱緊了他，“……就算只是一瞬間，就不能試著來依靠我嗎？”
破敗教堂從破洞裏掉落的月光，將他精致的五官照耀得很立體，而現在，這張臉上都是難過和不忍，“我說過會和你一起面對所有，你承擔了我的夢想，我也想接手你的痛苦。”
他將下巴放在那林肩膀上，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你才不是什麽不祥之子，你從前不信那些說法，以後也不必信。”
誰說的在那林身邊就會不幸？他就不是，反而因為那林才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林就是一束光，照進他黑暗如深淵的人生：“如果你對未來感到迷茫，害怕同伴再死在眼前，那就把目光全放在我身上，以後只看著我就好了。純血擁有無限的生命，所以，我絕對不會先你死去，更別說會因為你變得不幸。”
他摟緊那林的肩膀，鄭重道：“我保證！”
亞瑟這番肺腑之言讓那林感到一陣恍惚，過了很久之後，才啞然失笑道：“我才發現，我們現在的姿勢不像是朋友該做的。”
“抱歉……”亞瑟連忙放開了他，“手快了……”
那林回過身去，聞言搖了搖頭，“但是，也只有你會對我說這種話，也只有你，能說這種話。”
純血的生命是無限的，所以他絕對不會死在那林前面，也正因為無限的生命，他會一直陪在那林身邊，直到那林死去為止，“可這樣的話，你不是會被留到最後，註視著所有人的死亡，最後再次變得孤身一人嗎？”
亞瑟早已經接受了這種命運，“這也是純血的命運。”
那林一時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沒有立即回答可不可以摘下眼睛上的繃帶，而是過去挨著亞瑟坐下。
伸出右手，那林將脖頸間的項鏈吊墜拉了出來。
這是他早逝的養母為他做的銘牌，也是他的護身符。
握緊了這枚護身符，那林擡頭直視著前方，苦笑道：“你接受了你的命運，而我想反抗我的命運，這樣的我們居然還能走在一條道路上，說真的，這太難得了。”
亞瑟看他：“但是，我們的終點是一樣的。”
這倒確實，他們都想要建立一個沒有階級的平等國家，在這個國家，沒有貴族，沒有奴隸，沒有人種劃分，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自由走在街上，包括他這個不祥之子，可以不用再藏著白發異瞳就能出現在別人眼前。
因著這個相同的終點，兩人前進的道路才能重合，而亞瑟其實一直期望著，能和那林攜手走上高位——他的東西都是他的，他也是他的，他願意為那林奉獻一切。
那林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但是，他想和他一起走到那個終點，“亞瑟，你剛才向我保證會看著我死去，那我也可以跟你保證。”
他摸索著抓住了亞瑟的手，沒有和那只手相牽，而是將自己的手掌覆在上面，“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不會離開你的身邊。”
亞瑟也微微擡頭，望著那林所望向的方向，那裏，是教堂的祭臺，一尊破敗聖母雕像正靜靜矗立在黑暗之中。
“嗯。”
後來，兩人都不再說話，他們閉上眼，在這個寒夜之中互相依偎著對方，貪婪地感受著對方的溫度。
而不遠處，滿月下的某棵大樹上，從教堂破窗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萬尼亞正在安慰巴利安，讓他想開點，“都說了叫你別來了，來了也是心裏找堵。”
巴利安的目光還在呆呆望向教堂的方向，在萬尼亞無奈嘆氣之時，他才終於收回目光，然後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我沒有這個能力，不能讓他笑出來，所以，如果光之子能讓他笑出來的話，我也會祝福他們的……畢竟我也是成年人了，要成熟一點。”
說罷，背過身去，沒敢讓萬尼亞看到自己的臉，“走吧，陪我這個失戀的人喝喝酒吧。”
但他轉身晚了，萬尼亞已經看到了他此刻的臉。
掩飾不住眼中的驚訝，萬尼亞驚愕地看著同僚的背影，因為，如果他沒看錯，剛才巴利安露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你該不會……真的動心了？”
但是剛問完，他就反應過來，然後懊惱自己怎麽這麽嘴快。
他不再說什麽了，上前一拍巴利安的後背，豪氣道：“走吧走吧！今晚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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