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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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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香

中考是人生面臨的第一道坎,據說甚至比高考還要重要。因為在當今這個社會,考入了好的高中就是一只腳已經邁入大學門檻,所以考好高中幾乎比考大學還要難上幾分,初三的學生自然整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漫兮在中間晃悠的成績每每讓負責輔導她功課的文修遠感到汗顏,他用了這麽多年的功怎麽就沒能讓漫兮有點長進呢。眼看就要中考,漫兮卻絲毫看不出點著急的樣子,要是她考不上一中,他以後的臉還往哪兒擱?路阿姨還怎麽信任他?

現在明明是用功時間,她又借口去衛生間整整溜出去了半個多小時。忍無可忍的文修遠終於顧不得維持自己穩如泰山的形象,沖下樓去拿人。

路淑娟正在廚房給他們做宵夜,文修遠也不打算驚動她,悄悄繞過去,來到漫兮的房間門口,大力甩動胳膊打開房門,“路……”話說了一半就住了嘴,裏面空蕩蕩的根本沒人。

樓上是他和父母的房間,漫兮不會貿然上去,樓下除了這裏和客廳也沒什麽多餘的空間,她也絕對不可能真的在衛生間呆夠半小時。帶著這樣的考慮,文修遠慢慢踱到外面。

月色如華,皎皎的光亮將周圍星子的閃爍都統統遮蓋,美得動人心魄,文修遠擡起頭驚嘆於絕倫的夜色,他記不得有多久沒有留意過這樣美好的夜晚。

夜風習習,空氣中漂浮著若有似無的香氣,淡淡的有些熟悉,就像……每晚縈繞在他鼻端的氣味,連枕邊床單上都是,但有隱隱覺得不對,似乎更好聞一些,還夾雜其他的甜香。

他揪起前襟聞了聞,並不是他身上的味道,那……文修遠腦袋中忽然靈光一閃,漫兮在的時候那甜香總會更重一些。

不過他馬上用力的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怎麽可能,那丫頭呆頭呆腦的,哪有這樣的風雅幽香。

既然出來了,文修遠也不急著回屋裏去,索性隨處走動,經過花房的時候才發現虛掩著的門縫裏隱隱透出亮光,而香氣也更濃郁了幾分。

他悄無聲息的推開那扇門,果然看見漫兮背對著他,手裏拿著水壺忙碌,動作輕盈,嘴裏還低低的哼著什麽曲子。從來沒見過這番景象的文修遠躡手躡腳的湊得更近,只聽那曲子竟然是首老掉牙的歌:“那南風吹來清涼, 那夜鶯啼聲淒愴,月下的花兒都入夢,只有夜來香吐露著芬芳,我愛這夜色茫茫,也愛這夜鶯歌唱,更愛那花一般的夢,擁抱著夜來香,吻著夜來香,夜來香,我為你歌唱,我為你思量,啊——我為你思量,我為你歌唱……”

漫兮的嗓音婉轉清亮,在這寂靜的夜裏有種說不出的韻味,腳步移動中纖瘦的身體隨著節奏輕微的扭動,顯得骨骼輕盈曲線柔軟,散開的長發也隨著那擺動在他心上劃出了柔和的弧線。

那一刻鐘,幾乎給他一種錯覺,她不再是那個木訥呆板的路漫兮,而是尖尖細葉中的那一朵最馨香的花兒,花蕊纖纖,身姿搖曳,而他一定是在做夢。

他不敢移動分毫,生怕一不小心就驚醒了這個美夢。

然而,是夢總有醒的時候。

漫兮給夜來香澆過了水便興沖沖的回過身來,看到站在身後的身影被嚇了一跳,“啊——誰?”

漫兮的這聲驚叫也讓陷入綺夢的文修遠猛然間驚醒,他茫然的看了一眼滿臉驚愕的漫兮,心裏為剛剛的失態狂跳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措,立刻手插兜擺出一副責難的模樣,“亂叫什麽?是我。”

“你……你怎麽來了?”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漫兮呆呆的問。

“你還問我為什麽來,”經她一提醒,文修遠想起了下樓的目的,馬上緊抓不放,“是誰說去上廁所,一上就是半小時。”

“誰規定上廁所不能半小時,”漫兮漸漸鎮定下來,絞盡腦汁想要洗脫自己偷懶的罪名。

文修遠立刻眼睛一轉嘲笑她,“哼,就算是便秘,那也不能選錯地方吧,這裏是你便秘的場所?”

漫兮也是一時被逼急了,順著他的話就往下說,“電視上現在提倡綠色環保的。”

文修遠立刻露出一臉不能忍受的表情,故意扭曲她的意思,“那你的意思是你在這裏給這些花草施肥?”

漫兮聞聲立刻要否認,但是她覺得還是拿出些證據比較可信,便隨手捏起地上裝著花肥的黑色塑料袋裏,朝文修遠面前伸過去,“花肥在這兒!”

沒想到文修遠卻更加會錯意,向後跳了一大步,捂著鼻子指著她的臉氣急敗壞的大叫,“路漫兮,你真惡心。”說完便飛也似的轉身逃了出去。

一整個晚上,文修遠都在回想花房裏的情形,被後面漫兮那麽一攪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先前一直看到的是幻想。想想吧,哪裏有承認自己在花房裏便秘的精靈。

這樣的胡思亂想使得文修遠早晨起來時比往常晚了十幾分鐘,頭還隱隱作痛。幸虧每天都有司機專門接送他去學校,只要路上稍稍提速便不至於遲到。

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又朝那花房多看了幾眼,昨晚的情形浮上心頭,忽然想要親自向漫兮核實,往回走了兩步又恍然大悟,漫兮騎自行車上學,起得又早,這會兒想來早已經到了學校。

悻悻的上了車,一路上,碰到了幾個為了不遲到而將自行車騎得飛快的學生,雙腿用力的踩著踏板,恨不得身體能一直不沾座位,以一種騰空的姿勢飛馳而去,但還是被他們的車遠遠的甩在身後。

文修遠還在扭身向後看,慢慢的,騎車的人變成了漫兮,兩條細腿吃力的上下踩蹬,寬大的校服在身後鼓得圓圓的,像是一個蒙古包,臉頰也被急速前進時所帶來的風吹得通紅,盡管如此,額頭亮晶晶的似乎還有汗水,這又比他平時見到的漫兮更加狼狽百倍。

那人的身影終於遠得看不見了,文修遠只好轉過身,左右看了看寬大的座椅,心裏湧上一個念頭:如果他大發慈悲每天上下學順便捎帶上漫兮,是不是她會對他態度好一些?但馬上,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漫兮手裏提著那袋垃圾送到他面前的情景讓他不寒而栗,他仿佛看到了幹凈的真皮座椅上沾上了什麽不潔的東西。他迅速的再次察看了身邊的位置,還好,仍然一如既往的潔凈。

還是算了,哪有小保姆坐車上學的道理,更不用說還是個臟兮兮的小保姆。這樣想著,文修遠閉目靠進軟墊裏,難得的一次良心發現就被他成功的扼殺在了繈褓之中。只不過他好像忘了,他的衣服除了內衣基本上都是這個臟兮兮的小保姆幫他洗幹凈又熨好了才穿在身上的。

一上午的課,文修遠都上得渾身不對勁,但又找不到原因,終於熬到第三節課下了,他迫不及待的走出去,準備在第四節的體育課上好好活動活動筋骨,將這些不對勁統統發洩出去。

路過七班時,發現連一向不出教室的漫兮都在隨著人流往外走,才想起來,今天的第四節漫兮和他們一樣,都是體育課。文修遠立刻來了精神,緊跑兩步追上漫兮。

很快,漫兮也發現了他的存在,擡起頭來有些懨懨的看著他,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連嘴唇也褪盡了血色。

文修遠理所當然的認為漫兮是因為昨晚得罪了他的事而畏懼,暗自得意的同時態度也比平日更加惡劣了幾分。他隔著一步的距離攔在她面前,低著頭假裝不解的看她,“路漫兮,我克扣了你的工資嗎?怎麽一見我就氣得臉色發白,要不然就是做了虧心事,見到主人嚇得面如土色!”

他的聲音很大,總是跟在他左右的幾個調皮的男生立刻哈哈大笑起來,連附近路過的同學也或駐足投來疑惑的目光,或見怪不怪的偷偷竊笑。

漫兮早已經習慣了文修遠時不時的惡作劇,反正她是文家小保姆的事情已經在學校裏傳開了,如果是平時她一定會若無其事的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只是今天她分外的不舒服,早晨起來就覺得渾身發冷,明明多穿了一件毛衫仍然覺得由內而外的發抖,兩腿像灌了鉛一樣困乏難耐,連帶著心情也變得極壞。

她咬著嘴唇憤怒的瞪他,冷著聲音說,“文修遠,每天欺負我你很得意嗎?幼稚!”說完便繞開他走掉。

文修遠被漫兮突然的反抗弄得措手不及,待反應過來哪裏肯善罷甘休,一個轉身便牢牢拽住她的胳膊,漫兮沒防備被拽得一個趔趄。

“路漫兮,你剛才說什麽?你竟敢說我幼稚!”文修遠咬牙切齒的說,將一貫的紳士風度,好男不和女鬥等等的信條全部拋至腦後,手裏用得力氣很大,也不管他們倆這樣拉拉扯扯的樣子在中學裏是多麽的驚世駭俗。

漫兮胳膊生疼,想掙脫偏偏身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只好用堅定的眼神示威,好像在說:我就是說你幼稚了,怎樣!

她這種沈默而又倔強的態度徹底的激怒了文修遠,他怒極反笑,轉頭看了看四周,發現已經有不少人圍觀更加得意,“你說我幼稚?路漫兮,大概還沒人知道這幾年你的成績能保持現在的水準都是誰的功勞吧,你要不要告訴他們,每天晚上都是誰辛辛苦苦的替你輔導功課,幫你解答疑問的?是我!你不說感謝也就算了,反倒罵我幼稚,路漫兮,你真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

聽了這番話,圍觀的學生立刻露出驚訝和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對這樣的八卦分外感興趣,向她投來的目光更加異樣。

漫兮身上難受,胳膊上的疼痛更加劇了這種痛苦,她幾乎掉下淚來,耳中聽得文修遠的冷嘲熱諷,心下一橫,索性也顧不得以後的臉面,仰起頭大聲說,“是啊,我當然感謝,只不過感謝的是你的智商,至於情商,如果不是幼稚,那是誰每天要別人洗衣服,做飯,放洗澡水,還……”暖被窩這三個字最終還是被她的理智壓了下來,沒有說出口。

漫兮這一席話說得本來憤怒至極,不想因為身體虛弱的原因在別人聽起來只是正常說話的聲音亮度,再加上眼中淚光盈盈,校服肩膀深色的布料巴掌大的臉毫無血色,肩膀也顯得比平時更加纖弱,看在文修遠眼中是一副從來沒有過的委屈神情,臉上通紅,心下卻一軟,竟沒有立刻反駁回去。

兩個人針鋒相對的時候課間十分鐘很快過去,突兀的鈴聲響起,兩人皆是一驚,圍觀的學生也做鳥獸狀散去,回教室或是去操場,文修遠的哥們拉了拉他的衣服,“修遠,上課了,你還得整隊呢,走啊。”

文修遠微微側了側頭,卻沒有動。倒是漫兮先回過神來,沈默著低下頭去首先收回了對峙的目光,從他手中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臂,衣服。

文修遠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漫兮的衣袖從他合攏的指間一點點抽走,直到手裏空空如也,心裏湧上的是無法言說的失落,一如往後幾年中的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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