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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還要。”他又張了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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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還要。”他又張了張口……

三人正欲回親王府, 突然有人過來稟告,說言書堂起了大火,蕭秋折當即跳上馬背向言書堂趕去。

言書堂地處城中, 距皇宮不遠, 三人尚未抵達, 便見烈焰沖天,濃煙滾滾。四周人聲鼎沸, 百姓提桶端盆, 奔走呼號, 水潑火中, 嗤嗤作響, 卻難阻火勢蔓延。

蕭秋折未等馬兒停穩,便躍下馬背,急問:“可有人困在裏面?”

一小廝滿面塵灰,顫聲回道:“晚大人尚在裏頭。”

晚青禾?

蕭秋折心頭一緊,四下張望,只見火舌肆虐,言書堂已陷火海, 若真有人困於其中,必難生還。

“蕭大人。”張攸年衣衫淩亂,滿面煙塵,踉蹌奔來:“快,快救火,青禾還在裏頭。”

他衣衫焦黑, 顯是剛從火中逃出。

眼看火勢愈烈,院門已塌,無人敢入。

方齊和方於急得團團轉, 蕭秋折卻已脫下外袍,沈聲吩咐:“速去調人馬救火。”

方齊得令騎上快馬前去調人。

蕭秋折奪過小廝手中水桶,將外袍浸濕,披於身上,又撕下一塊衣料掩住口鼻,毅然向火海沖去。

方於見狀,大驚失色,急忙上前阻攔:“公子不可,火勢兇猛,您進去便是送死。”

蕭秋折仿若未聞,甩開他,丟下一句“人必須救”,便沖進了大火中。

此時火光沖天,言書堂最後一間房屋轟然倒塌,連那最堅實的梁柱亦被燒得面目全非。

方於欲沖入火中去拉蕭秋折,結果卻被墜落的木梁砸中,眼睛也被濃煙熏得睜不開。

他揉著眼,對著漫天火海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公子,你快出來。”

然而,前行的人沒有一絲回應,很快消失在了火海中。

——

觀音廟。

山間的春風帶著微微涼意,夾雜著青山綠葉的清香,輕輕拂過晚青妤的鬢角,幾縷青絲隨風揚起,仿佛她心底那抹若有若無的愁緒,被風一吹,便散去了幾分,人也隨之清醒了許多。

自付鈺書來山間探望她之前,她已記不清有多久未曾想起過他了。半年?一年?抑或更久?她早已記不清了。

當初答應嫁給蕭秋折時,她心中尚存一絲僥幸,以為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待風波平息,她便能重獲自由,重新選擇自己的姻緣。

然而,付鈺書卻與她不同。他心如刀絞,在她面前淚如雨下,聲音哽咽:“青妤,你一旦出嫁,一切便再難回頭。你怎知蕭秋折不會對你心生歹意?怎知你還能重獲自由?晚家的困境,並非只有蕭秋折能解,我們付家亦可相助。”

可他哪裏知道,在此之前,他的母親曾對她道:“青妤,你是個好姑娘,伯母自幼便喜歡你,自然希望晚家順遂,也希望你與鈺書的友誼能夠長久。只是,你父親所犯之事,非尋常人能解。你伯父也曾多方打探,此事確實棘手,我們雖有心相助,卻力不從心。”

晚青妤心中明了,權勢之中,人人自危,誰又能輕易伸出援手?付鈺書母親的話,她記在心裏,也甚是理解。

那日正值寒冬,京城的黃葉早已雕零,寒風刺骨。她正在院中侍弄一盆花,忽見一人立於門前,竟是蕭秋折。

她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輕聲喚道:“蕭秋折?”

在此之前,那幾年她與他幾乎未曾謀面,也鮮少聽聞他的消息,只在父兄的談話中偶爾提及。

她恍如夢中,引他至前堂拜見父親,正欲離去,他卻忽然叫住她:“別走,我有要事相商。”

要事?她疑惑地望著他,只見他向父母深深一揖,鄭重其事道:“伯父伯母,秋折今日前來,是想求娶晚青妤為妻,望二老成全。”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父親與母親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蕭秋折卻神色坦然,繼續道:“晚府近日困境,秋折已悉數知曉。伯父乃奕國賢臣,秋折素來敬仰,不忍見您蒙受不白之冤。奕國不可無您,晚家亦不可無援。秋折願借兩府聯姻,助晚家渡過此劫,亦鞏固我在朝中的地位。”

晚青妤心中明白,權貴之家的子女,婚姻之事往往身不由己。然而,像蕭秋折這般親自登門求親,以婚姻為籌碼施以援手的,恐怕唯有他一人。

堂中一片沈寂,許久之後,晚青妤輕聲回應:“我願意。”

她願意。

救晚府於水火,比什麽都重要。

於是,這段看似荒唐的姻緣便就此定下。

往事如煙,付鈺書與她皆曾為此痛徹心扉,然而時光終究是最好的良藥。晚青妤已記不清從何時起,付鈺書的身影漸漸淡出了她的記憶,那段年少時的青澀情愫也隨之消散。

付鈺書的愛熾烈如火,正如他這個人一般,情感豐沛而執著,或許這便是讀書人的秉性。

她回京後,曾設想過無數次在京城與他重逢的場景,卻未曾料到竟是這般情形。在雙方長輩面前,他神色平靜,只是沖她微微一笑,喚了一聲“青妤”。

她亦從容不迫,微微頷首回禮。此情此景,無需多言。晚青妤立於太妃身後,低眉垂首,靜候眾人入廟上香。

一路上,太妃與付夫人閑話家常,還提到付鈺書的婚事。付夫人言語間透露,皇上已有意為他賜婚,京城中的媒人也紛紛登門,爭相為他說親。

眾人魚貫入廟,主持迎上前來,引著眾人前行。太妃身份尊貴,付家人自是先讓出道來,容他們先行祭拜。

晚青妤隨祖母步入殿內,廟中香煙繚繞,銅爐中插滿了細細的香柱,青煙裊裊升起,彌漫在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殿內供奉著一尊白玉觀音像,面容慈祥,雙目微垂,仿佛在靜靜聆聽眾生的祈願。

太妃領著眾人依次上香,雙手合十,虔誠跪拜,口中喃喃低語,祈求福澤與兒孫多福。廟宇的鐘聲悠悠響起,回蕩在山間,仿佛與天地共鳴,令人心生寧靜。

晚青妤跪在太妃一旁,求子的願望實在難以啟齒,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禱,願她與蕭秋折都能平安順遂。

上完香,太妃隨主持去誦經,便讓小輩們先到廟院裏等候。蕭芮一心惦記著付雲汐,盼著能與她敘話,便拉著晚青妤在殿外等著,時不時探頭張望。

晚青妤本不願在此久留,但太妃有囑,蕭芮年紀尚小,需她好生陪伴。然而蕭芮心系付雲汐,她也不好掃了人家的興致,只得陪在一旁。

付家人上完香後,付夫人隨主持去誦經,也讓家中孩子在院裏等候。付雲汐與付鈺書一前一後地出來,蕭芮見狀,急忙跑上前道:“妹妹,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隨我來。”

蕭芮眼中閃著興奮,也不知要與付雲汐說些什麽。付雲汐先是看了一眼晚青妤,又望了望自家哥哥,應了一聲,便隨蕭芮跑向後院。

晚青妤急忙喚道:“妹妹,太妃不讓走遠,你們去哪兒……”

話音未落,蕭芮已拉著付雲汐轉過彎,消失不見。

時近午時,天朗氣清,風景宜人。晚青妤在原地靜立片刻,正欲尋個地方歇息,付鈺書卻站在她身後,目光始終未離開她。

晚青妤往前走了幾步,付鈺書忽然喚她:“青妤,我們聊聊。”

晚青妤轉過身來,透過薄薄的日光望向他,望進他那雙略帶憂傷的眼眸。

“付大人。”晚青妤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四周皆是親王府與付府的人,此時二人若過多交談,難免惹人閑話。付鈺書走到她跟前,瞧見她眼中略有躲閃,心知她有所顧忌,便指了指不遠處的涼亭。

晚青妤本不想過去,又怕他在此說出些引人猜疑的話。畢竟她突然回京,又與蕭家人同在此處,依他的性子,定會追問到底。

思忖片刻,她終究覺得需與他說個明白,畢竟那日他在山間小院中,曾發誓要為她找出殺父仇人。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涼亭,四周靜謐,無人打擾。

付鈺書剛站定,便開門見山地道:“青妤,你回京城,為何不與我說一聲?那日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來為你找出殺害父兄的兇手,你只需安心等待。”

那日她並未應允他的相助,只是病中虛弱,不願多言罷了。她也曾言明,他剛回京城,不便過多插手此事,以免招來麻煩。

他的好意她心領,但既然她已與蕭秋折達成共識,互相扶持,便無需再牽扯他人。

她沈吟片刻,方擡眸輕聲道:“付大人,承蒙您一直掛念此事,青妤心中感激不盡。只是,我父兄之死與二哥之事,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其中曲折,非一時半刻所能查明。那日您所言之法,青妤亦細細思量過,為免晚府再添煩擾,在二哥之事未明之前,青妤亦未曾回府。至於言書堂之事,牽扯到文學著作,外人難以查證,唯有付大人您方能相助。青妤在此先行謝過,日後定當厚報。”

其實晚青妤並不太想讓他插手他們晚家的事,但是付鈺書說,兒時二哥救過他一命,他至今都未曾忘記,如今二哥有難,他無論如何都要出手相助,為了不駁他這份恩情回報,所以她才沒再推辭。

她言辭疏離,仿佛對待陌路之人。

付鈺書心中雖酸楚,卻也明白,兩年光陰匆匆,彼此生疏亦是情理之中。那日山間小院,他竭力多陪她片刻,絮絮叨叨說起往昔種種,她才漸漸願意與他多言幾句。

晚青妤素來心思清明,自有主張,從不喜他人左右。即便兩年前她為家族所迫,狠心將他拋下,他也只在她面前淚如雨下,訴盡心中不甘,卻未曾說過一句重話。

他們曾有過無數美好回憶,被迫分離之痛,皆是刻骨銘心。然而,他對她的情意,卻未曾減損分毫。

見她面色較之前紅潤許多,想必在親王府中過得尚可。只是,她究竟要在那裏待到何時?

“青妤。”他輕聲喚她,語氣溫柔而隱忍,“我明白你的心思,也願給你時間思量。只是,我想問問,你打算在親王府中待多久?你們和離之期尚有八個月,蕭秋折雖將你帶入府中,不過是為與你達成某種合作。短時無妨,但若時日久了,恐生變故。”

他心中所憂,她自然清楚。

她微微一笑,眸中波瀾不驚:“此事尚未定論,我也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蕭秋折已在加緊查案,想必不久便有結果。”

如此說來,她自己也不清楚要在親王府中待多久?

付鈺書對晚青妤情深意重,亦早熟於心。他只比她年長一歲,卻在她仍是懵懂少女時,便已下定決心與她共度此生。

他初次向她表白,是在她十五歲生辰那日,彼時她正伏在書肆窗臺上習字,書肆中有一位先生,字跡清秀絕倫,她自幼便愛來此學字。她做事專註,一寫便是半日。

此前,他隨父親外出游學半月方歸,多日不見,思念如潮。尤其在游學途中,遇見一位與她容貌相似的姑娘,每每見之,便愈發想念她。歸京後,他便鼓起勇氣向她表白。

那時她羞紅了臉,甚至不慎打翻了墨汁,隨後輕啟朱唇,低聲道:“鈺書哥哥,我娘說,十六歲之前不可談及感情,因年紀尚小,分不清是真心喜歡還是一時沖動。待我滿十六歲,再告訴你答案,可好?”

他本以為她會欣然應允,未料她竟如此回應,心中不免忐忑,追問道:“青妤,你不喜歡我嗎?我能看出,你是在意我的。”

她沈默良久,終是點頭道:“是喜歡,卻不知是哪一種喜歡。我們自幼一同長大,您在我心中,與兩位兄長一般重要。所以,請你給我些時日,讓我分辨清楚,可好?”

原來,她的喜歡亦有分別。

他雖心中失落,卻仍點頭應道:“好,我等你到十六歲。”

待到十六歲,她果然懂事許多,與他相處時,已有了少女的嬌羞之態,時常有意無意避開他的目光,言語間亦溫柔了許多。

他以為她也是喜歡他的,便當她已接受了自己,於是加倍對她好,甚至許下娶她為妻的諾言。

他記得清清楚楚,她剛過十七歲生辰,他便向父母表明心意,欲娶晚青妤為妻。然而,父母極力反對,稱晚家終將敗落,他們絕無可能成婚。

他在父母面前跪求了一天一夜,最終決定待晚家度過難關再議婚事,故而未敢在她面前提及,她亦未曾再問。

然而,冬日剛至,蕭秋折便登門求親,晚青妤竟也應下了。

當初,他們明明那般親密,他對她的情意亦深如海,為何她轉眼便答應嫁與他人?

他不解,無論如何也不解。

兩年過去,直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原來是他當初太過懦弱,因父母阻撓便退縮了,機會讓蕭秋折搶了去。

如今,機會再度降臨,他絕不會再放手。

“青妤。”他柔聲喚她,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憂傷,“你二哥之事,你盡管放心交予我。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他脫罪。我已尋得不少證據,並在皇上面前為他開脫。你只需再等一等,只是……”

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她嬌嫩如花的臉龐上,終究忍不住低聲道:“只是你一旦踏入親王府,便如同困入金絲籠中,自由盡失。蕭秋折此人,你應當也有所耳聞。那日我曾與你提及,言書堂之事,他難脫幹系。堂中曾有一人受他恩惠,然事發之後,那人卻如人間蒸發,至今杳無音訊。青妤,人心叵測,我實在憂心你的安危。”

付鈺書曾一度以為,蕭秋折是因深愛晚青妤,才不惜橫刀奪愛,即便以互相輔佐之名,行強娶之實。然而,他們新婚燕爾之際,他便立下和離之約,將她冷落一旁,不聞不問。付鈺書百思不得其解,世間怎會有如此狠心之人,竟能輕易毀人一生。

如今,和離之期將至,蕭秋折究竟意欲何為?

晚青妤深知付鈺書對蕭秋折心存芥蒂,畢竟心愛之人被奪,任誰都會心有不甘。然而,蕭秋折並非如他所想那般冷酷無情,更無可能陷害她二哥。

烈日當空,風光明媚。晚青妤擡眸遠眺,山頂觀音像莊嚴肅穆。她輕聲對付鈺書道:“佛門凈地,不宜談論這些是非。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惡人自有天收。你且寬心,我在親王府中,自會安然無恙。”

言罷,她再度望向他,他那雙依舊飽含深情的眼眸,令她不禁想起他母親昔日看她時的眼神,心中暗自苦笑。當初那般模樣的她,尚且入不了他母親的眼,何況如今?

即便他情深意重,不顧一切,終究難敵現實倫理的重壓。更何況,付家素來門風嚴謹,加之他祖父留下的“固派”文學,如此克己覆禮之家,豈能容下半點瑕疵?

只嘆她與付鈺書,終究是有緣無分。

如今她年歲漸長,早已看透世俗,對情愛亦無太多奢望,唯有他初次踏足山間小院尋她之時,心中曾泛起一絲漣漪。或許,那不過是兩年平靜湖面因一片落葉而起的微瀾,終究掀不起多大風浪。

兩年光陰荏苒,付鈺書對她的情意卻絲毫未減。她想,他的這份執著,或許也摻雜了些許不甘吧!

她此言一出,令他無言以對。畢竟兩年時光漫長,總該給她些時日來撫平心中傷痕,也要給她時間找回那份遺失的情分。

春風拂面,他凝望著她,未再多言。然而,她的每一絲神情,皆能牽動他的心弦。

晚青妤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尋了一處幽靜之地,獨自靜坐。

不知為何,她這一上午都心神不寧。起初,她以為是因為偶遇付鈺書而心生緊張。然而,與他交談之後,心中愈發不安,只想盡快回府,並前往言書堂探望二哥。

既然晚青桁已得知她回京的消息,想必二哥也將很快知曉。此事已無法再瞞,況且與蕭秋折相處下來,她發現他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也無需再因他而避見家人。

她心事重重,獨坐良久,遲遲未見太妃歸來。心中郁結難解,她便起身前往廟中,向主持求取平安符。

她虔誠上香,求得數枚平安符,其中一枚,就是蕭秋折的。

——

言書堂一場大火,烈焰沖天,濃煙滾滾,直燒了數個時辰方得撲滅。火勢之猛,幾欲吞噬整條街巷,不僅驚動了朝中數位大臣親臨救援,連皇上亦遣禦林軍前來相助。若非及時遏制,只怕周遭街巷皆難逃此劫。

言書堂先前因案被查,堂中多人羈押未釋,火起之時,逃生不及者,皆葬身火海。昔日雕梁畫棟、朱漆描金的樓閣,如今只剩殘垣斷壁,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斜倚著,灰燼隨風飄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氣息,令人呼吸間皆感沈重。

晚青桁聞訊,快馬加鞭趕來,見言書堂已成一片焦土,心如刀絞。他驚慌失措,四下詢問:“我二哥呢?我二哥晚青禾在哪裏?”

“晚大人已被蕭大人救出,二人都送往了太醫院。”

話音未落,晚青桁已策馬直奔太醫院而去。

太醫院內,一片慌亂。兩位大臣皆因燒傷昏迷不醒,太醫們冷汗涔涔,手忙腳亂。

方於跪在門外,手臂纏著紗布,痛哭流涕,懊悔不已:“都怪我沒能拉住公子,是我無用,都怪我。”

方齊紅著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別再哭了,太醫說了,只是休克,很快會醒來。所幸燒傷不重,公子定能挺過此劫。”

言罷,他嘆了口氣,雖是命保住了,但是受傷在所難免,尤其晚青禾,在火中滯留過久,腿部燒傷嚴重,日後行走恐成難題。

方於依舊跪地不起,懊悔不已。

此時,晚青桁沖入太醫院,卻被守衛攔住。他掙脫束縛,大喊:“我是晚青桁,晚青禾的弟弟,快放我進去。”

方齊聞聲趕來,見是晚青桁,急忙命守衛放行。晚青桁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雙眼通紅,焦急問道:“我二哥呢?他怎麽樣了?”

方齊安撫道:“別急,性命保住了,太醫正全力救治。”

晚青桁聞言,稍稍松了口氣,見方於跪地痛哭,心中又是一緊,問道:“言書堂為何起火?姐夫也受傷了?”

方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酸澀:“起火緣由尚未查明,公子是為救你二哥才沖入火中受傷。”

言及此處,方齊心中亦感震撼,蕭秋折竟不顧生死沖入火海,著實令人敬佩。

晚青桁聽聞蕭秋折舍命相救,眼中淚水頓時滑落,他擡手拭淚,方齊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莫要太過悲傷,只要人活著便好。你姐呢?”

晚青桁哽咽道:“姐姐一早隨太妃去觀音廟上香,尚未歸來。”

太妃年事已高,聞此噩耗恐難承受,方齊思忖片刻,道:“你與方於在此等候,我回親王府一趟。”

晚青桁應下,隨即抓住一名小太醫,急切問道:“我二哥與姐夫可曾醒來?”

小太醫嘆息一聲,安慰道:“莫急,他們求生意志甚強,應該不久便會蘇醒。”

晚青桁心急如焚,來回踱步,心中悲涼。父親和大哥已經不在,母親又因姨母重病前去探望久久未歸,如今家中僅剩他們兄弟三人,若二哥再有閃失,他們該如何是好?

這時,晚青禾的妻蘇瑤與其父匆匆趕來。

蘇瑤淚眼婆娑,急問晚青桁:“四弟,怎麽回事?你二哥呢?”

晚青桁見嫂嫂趕來,急忙上前,紅著眼道:“嫂嫂莫急,太醫說無性命之憂,現正處理傷口。”

蘇瑤聞言,終是松了口氣。其父戶部郎中蘇深亦問道:“聽聞蕭大人也受傷了,他怎麽樣?”

晚青桁回道:“姐夫為救二哥沖入火中,所幸傷的不重,只是尚未蘇醒。”

蘇瑤淚落不止,既心疼又感激。若非蕭秋折舍命相救,晚青禾恐已命喪黃泉。

晚青桁心急如焚,又去詢問太醫,太醫安慰道:“諸位稍安勿躁,再等片刻,若醒來,必第一時間告知。”

——

也不知是太妃今日誦經時辰過長,還是晚青妤等得實在心焦,只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她等了一刻又一刻,心中愈發不安。

待太妃誦經完畢,一行人便匆匆趕回親王府。然而,還未至府門,便聽得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說書堂竟遭了火災。

晚青妤聞言,心中猛然一沈,顧不得回府,便向太妃請命前去查看。太妃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遂命車駕轉道言書堂。

到了言書堂,只見昔日之地已成一片廢墟,殘垣斷壁間,濃煙未散,昏沈之氣彌漫空中。

晚青妤眼前一黑,急忙跳下馬車,抓住一人急問:“出了何事?我二哥晚青禾呢?可有人見到他?”

那人回道:“付大人受了傷,現下在太醫院。”

太醫院?晚青妤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瞬間紅了雙眼,轉身望向太妃:“太妃,我二哥受傷了,求您帶我去太醫院。”

太妃亦是心如刀絞,忙道:“青妤快上車,祖母這就帶你去。”

一行人匆匆趕至太醫院,只見方於跪在地上,雙眼紅腫。太妃心中一緊,急問:“秋折……也受傷了?”

方於聞聲,急忙起身,跪在太妃面前,泣不成聲:“太妃,是屬下失職,未能護住公子。公子為救晚青禾,沖入火海,受了重傷,至今未醒。”

“未醒?”太妃聲音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快去,將京城所有名醫請來,無論如何,定要救醒我孫兒。”

方於含淚點頭,匆匆離去。

晚青妤立於院門,淚水早已浸濕衣襟,她難以置信地問晚青桁:“青桁,究竟怎麽回事?太醫如何說?”

她不過是出了趟遠門,還在觀音廟求了平安符,怎料人未歸,便出了這等禍事?

晚青桁紅著眼眶,安慰道:“姐姐莫急,太醫說了,二哥和姐夫只是暫時昏迷,很快便能醒來。”

太醫雖說“很快”,然而,晚青禾與蕭秋折二人卻在太醫院躺了整整七日,方才蘇醒。

這七日裏,晚青妤寸步不離地守在太醫院,從天明到夜深,幾乎未曾合眼,連飯也未曾好好吃過。短短幾日,她便消瘦憔悴了許多,精神亦大不如前。

玉兒屢次勸她去歇息,可她如何能安心?每每閉眼,心口便如刀絞般疼痛,悔恨自己回京後為何不去尋二哥,為何不去看他?

她總以為,只要暫時避開,將一切安排妥當,便不會給二哥添麻煩。然而,她終究是太過天真,有些禍事,避無可避。

晚青禾傷勢極重,雙腿幾乎無一處完好,臂膀亦有大片燒傷,幸而面容未損。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唯有雙眼尚能轉動。見到晚青妤時,他先是驚訝,隨即眼眶一紅,淚水盈眶,勉強擠出一聲:“妹妹!”

晚青妤撲在他床頭,連連點頭:“二哥!”

家中兄妹四人,唯晚青妤一個妹妹。晚青禾自幼便對她疼愛有加,好吃好玩的盡數予她。每回她被父親責罰,他總是第一個為她求情,還會背著她去後山看星星。

而晚青妤亦自幼乖巧懂事,整日裏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喚著“二哥哥”。

當初晚青妤與蕭秋折成婚時,晚青禾曾有反對,尤其是見妹妹獨自搬至山上生活,心中更是憂慮。眼見昔日活潑愛笑的小妹日漸沈默,他心中五味雜陳。

每回去看她,她總是笑著說:“二哥莫要擔心,蕭秋折待我極好,每月都會送來銀錢物品。我也極喜歡這裏,妹妹過得很是幸福,二哥不必掛心。”

他也曾以為,她當真過得極好。

如今見她憔悴不堪,哭紅了雙眼,他心中疼惜不已,柔聲安慰:“妹妹莫再哭了,哥哥真的無事。我聽青桁說你回來了,現下住在親王府。既然回來了,便好好生活。此番是秋折救了我,若非他,我早已命喪黃泉。他不顧一切沖入火海救我,二哥心中甚是感激。他也受了傷,妹妹快去瞧瞧他。”

那日他倒在火海裏,眼見一人不顧生死撲到他身前,抱起他便往外沖。即便房梁一根根砸下,那人亦未曾松手,甚至在難以脫身之際,仍緊緊護著他。

待他看清那人面容,方知竟是蕭秋折,那個他一度不看好的妹夫。

生死關頭,蕭秋折舍命相救,著實令他動容。

提及蕭秋折,晚青妤眼中又泛起淚光,連連點頭:“二哥好生休養,莫要灰心。嫂嫂這些日子擔驚受怕,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且好生安撫她。”

晚青禾點頭,望向一旁的妻子。蘇瑤忍不住又落下淚來,輕聲道:“我無事,你莫要掛心,好生養傷,瑤兒會一直陪著你。”

蘇瑤少時便傾心於晚青禾,因門第懸殊,一直未曾表露心意。然而,她每日都會偷偷跑去他讀書之處,為他做些點心,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喚著“青禾哥哥”。

後來,晚青禾也對她生了情愫,遂向父母稟明,欲娶蘇瑤為妻。父母欣然應允,二人不久便成婚,婚後琴瑟和鳴,日子過得甚是美滿。

晚青禾自幼志向遠大,重情重義,勤勉刻苦,一心想要憑己之力闖出一番天地。然而,近來卻屢遭不順。

晚青妤不便多擾二哥休養,便出了房間。

門外,晚青桁仍在抹淚,許是二哥醒來太過激動,一時難以自持。他年紀尚小,這幾年又接連遭遇父兄離世,母親也未能陪在身邊,心中難免悲慟。

晚青妤走到他身旁,遞過一方帕子,柔聲安慰:“四弟莫哭了,二哥既已醒來,便是好事。太醫說了,只要好生休養,他定能重新站起來的。”

那日大火突發,房屋倒塌,晚青禾為疏散人群,最後一個往外跑,卻未能逃出,被壓在廢墟之下,雙腿盡斷。太醫說,若要恢覆行走,勝算僅有三分。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晚青妤堅信,二哥終有一日會重新站起。

晚青桁點了點頭,擡手拭去眼角的淚痕。

晚青妤走到蕭秋折養病的房間門前,只見門外守衛森嚴,方齊與方於僵挺地站著。

蕭秋折此番重傷,對太妃打擊甚大。蕭秋折的母親早逝,父親又總是不管不問。太妃深知,幾個孩子中,唯有蕭秋折最為勤勉,最能吃苦,也最敬重她。

在他成年前,太妃久居深宮,鮮少照料他,然而他卻極為懂事,時常入宮請安。直至近年,後宮風波平息,她方得以搬入親王府。在府中,她聽聞了許多關於他的往事,大多是他如何吃苦,如何孤苦伶仃,甚至受人欺淩。

他才華橫溢,又知進取,如此優秀之人,卻命運多舛,著實令人心疼。太妃總盼著他能過上安穩日子,娶妻生子,享天倫之樂。然而,他仿佛註定與幸福無緣。

當初娶了晚青妤,二人卻分居兩地。如今晚青妤好不容易歸來,他卻為救她的二哥險些喪命。這究竟是福還是劫?

太妃望著床榻上憔悴的孫兒,眼中淚光閃爍。蕭秋折稍有精神,便一遍遍寬慰她,讓她莫再憂心。祖孫二人敘話良久,太妃方才起身離去。剛出房門,便見晚青妤立於門外,恭敬行禮。

晚青妤剛止住的淚水又悄然滑落,太妃輕嘆一聲,未發一言,轉身離去。

晚青妤拭去淚痕,推門而入。房中彌漫著濃重的藥香,桌上擺滿了金瘡藥與各式療傷之物。

她輕輕合上門,在門前駐足片刻,見床上之人目光投來,方緩步走近。

蕭秋折見她進來,動了動身子,想要坐起,晚青妤見狀,急忙上前阻攔:“別動,太醫說了,這傷萬萬動不得。”

她走得急,險些被一旁的凳子絆倒。

蕭秋折見她如此緊張,眉梢微動,唇角揚起一抹笑,乖乖躺了回去。

他的傷勢雖不及晚青禾嚴重,但左臂燒傷,加之火中頭部受創,肺部嗆入濃煙,方才昏迷不醒。如今醒來,身體已無大礙,只需好生調養手臂的傷勢。

晚青妤見他仍想坐起,便取來一個枕頭,輕輕托起他的頭墊在身下。

她見他整只手臂被紗布層層包裹,鼻尖一酸,眼眶又泛起淚光,忍不住嗔道:“你究竟有幾條命?明知兇險,還偏要往火裏沖。”

她嘴上這般說,心裏卻疼的不行。

蕭秋折扯了扯被褥,騰出一點空,拍了拍示意她坐下,低聲道:“若我不去救他,他怕是活不成了。”

“他若活不成,那是他的命數。你又不欠他什麽,即便袖手旁觀,也無人能怪你。”晚青妤聲音微顫,淚水又滑落下來。

血肉之軀,乃父母所賜。這世上,除父母之外,無人值得以命相搏,更何況他們這般關系,他實在不該如此。

蕭秋折忽而笑了,見她為他落淚,伸手欲為她拭淚,卻發現左手被紗布裹得嚴實,動彈不得,只得換了右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道:“哭什麽?我又沒死。”

怎能不哭?他險些為救她二哥丟了性命,她落幾滴淚算什麽,她怕牽動他的心情,方又笑了笑,道:“你這般,讓我日後如何還你?”

以命相救的恩情,如何還得清?

他望著她,濃墨的眼睛裏漸漸化開了,挑了下眉頭道:“還什麽?不用你還。”

他說得輕松。

晚青妤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放入他掌心,開口帶著懊悔:“這是我在觀音廟求來的平安符,早知如此,我就該早些去祈福,或許你與二哥便不會受傷。”

提及觀音廟,蕭秋折沈默片刻,隨即用下巴點了下桌上的一盤蜜橘,道:“我想吃那個,你剝給我。”

晚青妤聞言,急忙起身,端來蜜橘,細細剝開,見他手不便,便將橘瓣遞至他唇邊。

蕭秋折見她親自餵來,本來擡起的右手又放下,眸中如春風拂過,動了動唇,略帶緊地張開了口。

晚青妤將橘瓣送入他口中,收回手時,耳尖已染上緋紅。

橘子入口,甜到心坎裏。

“還要。”他又張了張口。

她又剝了一瓣,再次餵入他口中。他細細咀嚼,忽而想起蕭芮曾與他說過的話,明明是極甜的橘子,卻莫名泛起了酸意。

他突然問:“那日在觀音廟,你們遇見了付鈺書。你……可也為他求了平安符?”

手裏還握著她送的平安符,他不顧手臂疼痛,傾身湊近她一些。

他……

都傷成這樣了,竟還惦記著付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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