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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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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6 章

長生殿內一片死寂。

扯下頭臉上沈重的魌頭面具,寶珠問了一句:“死透了嗎?”

李元瑛坐在禦床邊,端詳片刻後,答道:“沒有,只是嚇暈過去了。不過,能不能再蘇醒,就難說了。”

寶珠暗暗松了口氣,這才緩步上前,仔細打量將她活埋的親生父親,大唐王朝的九五至尊。

他比自己記憶中的慈愛模樣衰老了許多,雞皮鶴發,面容扭曲,十指指甲長如鉤爪。最後這段日子,他多疑到不許任何人拿利器靠近,哪怕只是修剪指甲的剪刀。渾濁的呼吸聲裏,發出漏氣風箱般嘶嘶作響的喉音。

這一切讓皇帝看起來不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異化的怪物。他五官面容與自己相似的部分,更讓寶珠感到異樣的毛骨悚然。

垂死的老人渾身散發著一股難聞異味,即便擁有最周全的伺候,依然擋不住身心逐漸邁向死亡的腐朽氣息。

兄妹二人原不想再與他碰面的。倘若能讓皇帝“自願”退位禪讓,在生命最後當個人畜無害的太上皇,便是皇室父子反目後最體面的結局。

可回到長安之後,從眼線口中得知玉璽被皇帝收回,隨身攜帶,才不得不更改計劃,演出這場鬼神大戲。

李元瑛摘下雲鬢假發,冷酷地道:“最好能再多撐一陣,否則‘弒父’的汙點很難洗脫,有悖法理,得位不正。”

為了讓這出戲有理想效果,寶珠帶人回到翠微寺,挖出去年離開長安時埋藏在寺中的花樹頭釵、魌頭等物。而後二人扮作女裝,通過幽州監軍宦官阮自明的關系混入宮中。他拉攏到的內應是溝通外朝內廷、負責傳達皇帝旨意的宦官,樞密使汪文貞。

能獲得“四貴”之一支持,阮自明也很是意外。他並不清楚汪文貞能從最底層的打雜閹奴升到這個位置,中間幾個重要節點有神秘貴人相助。

薛貴妃做事不喜歡留痕,她在宮內留下了一些政治遺產,可惜伊人去時倉促,連她的兒女都不清楚。

汪文貞頗識義理,也很講究務實。李元瑛被貶去幽州時他審時度勢,沒有作聲。如今聽到他在幽州的發展,汪認為機會到了。既然總要有一個姓李的人坐上皇位,為什麽不能是她的孩子呢?

最近幾年,皇帝因服食丹藥脾氣暴躁,為各種微末小事動輒處死內侍宮女,身邊人早對他敢怨而不敢言。接到汪文貞暗示他們暫時離開長生殿的微妙命令後,眾人沒有作聲就服從了。

聽到殿內塵埃落定,於夫人悄悄跟了進來,帶來提前準備好的皇太子冠服,為李元瑛換上。

寶珠摘下母親的花樹頭釵,褪去斂服,露出貼身的鎖子甲。

控制了老皇帝,拿到玉璽與詔書,政變才剛剛開始,權力交接之間這段時光才是最危險的。

兄妹二人走出長生殿,三十餘名跟隨他們的死士在殿外待命。汪文貞雖是內闈權閹,對前朝後廷都有巨大影響力,但沒有兵權,只能安排這三十來個人以擊鞠球員的名義,由東內苑的鞠場進入內廷。

看在樞密使的面子上沒有搜身,但通過宮禁,他們不能明著攜帶刀槍,僅穿著貼身皮甲,武器是包銅球杖。

沿途宮人但凡認出兄妹二人的,要麽驚恐萬狀地轉頭逃離,逃不掉的低著頭假裝什麽都沒瞧見。

皇權交替的節骨眼上,小人物看到任何不可思議的事,聽到任何不該聽的話,都很可能掉腦袋。山雨欲來風滿樓,宮人深谙裝聾作啞的保命之道,小心翼翼等待大局落定。

“傳李承元、李元儕入宮面聖。”

剛剛為自己加封太子頭銜的李元瑛以皇帝名義發布了第一道旨意。奪權的思路很簡單,先把可能的競爭者除掉。

汪文貞會意,立刻派人傳詔。萬壽公主李寶珠則派出汪文貞手下的小內侍,去內庫之中取一件祖宗傳下的祭祀重器。

身在十王宅的魏王李元儕接到詔令,驚喜欲狂,高聲歡呼。他身邊的參謀們也大喜過望,紛紛道賀。這個緊張的時節接到進宮的詔令,意味著皇帝終於決定了皇儲人選。

雇傭高手前去幽州刺殺韶王是一招妙手,而前太子李承元目盲毀容,如今皇帝只剩下一個成年且健康的兒子,是不二之選。

魏王立刻換上面聖的冠服,帶著二十餘名侍衛,快馬從永興坊前往大明宮。邁入宮墻,踏上禦街,李元儕看見妻舅夏侯金站在街邊,克制狂喜的心情,勒馬止步跟他打招呼。

禦街兩側是左右金吾仗院,駐紮著四百餘名負責宮內儀仗、保衛職能的士兵。統領這支隊伍的金吾衛大將軍,正是李元儕的妻舅夏侯金。

這是大明宮內唯一一支不受宦官掌控的軍隊,對皇帝而言尤為重要。李元儕早已與夏侯金暗中約定,倘若有不測,則憑武力奪權登基。如今有上諭,能名正言順繼位,就用不著冒險了。

夏侯金站在禦街一側,看來正在等他。李元儕為表重視,特意下馬與他寒暄,見夏侯金表情凝重,疑惑地問:“喜從天降,內舅為何這副臉色?”

夏侯金低聲向他道:“剛剛出宮傳諭的人有兩批,一批往城西離宮去了。”

李元儕一楞,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前太子李承元被廢後,不受聖人待見,住在長安城西的離宮中。他人不怎麽聰明,一時想不明白為什麽皇帝會同時召見兩個兒子。

夏侯金陰著臉道:“此事有些蹊蹺,大王最好穿上甲胄,我陪著您一起入宮面聖。”

李元儕知道妻舅比自己精明得多,這麽說自有他的道理,心臟頓時緊張得怦怦亂跳。他跟著夏侯金進入內院,匆忙披上金吾衛的光要甲,又在甲外罩上錦袍遮掩。

金吾衛身負守護宮掖的職責,執勤時可以在宮內堂而皇之佩刀,夏侯金叫上一百餘名下屬,簇擁著魏王渡過禦橋,向著內廷進發。

行至仙居殿附近時,李元儕毫無防備,眼前一花,當啷一聲火星四濺,一支羽箭撞在胸口彈開了。

竟然有人在內宮伏擊親王!眾人大驚失色,夏侯金率先拔刀,金吾衛們準備禦敵。細看地上那支羽箭,竟然是四羽大箭。

夏侯金左顧右盼,背後冷汗登時冒了出來。此處是一片空曠的花圃,春季剛剛發芽,枝葉剛及膝蓋高,根本沒有可供掩蔽的地方。設伏的人必然對宮內道路、地形了如指掌。

“下馬!快下馬!”夏侯金對李元儕吼道。

李元儕卻不願聽他命令。他想著這些金吾衛都是步卒,倘若有強敵來犯,他騎著馬方便迅速逃走,反正身穿重甲不懼刀劍流矢。

百步遠處,藏身在宮殿陰影中的寶珠“嘖”了一聲,抱怨道:“這蠢貨何時學聰明了,竟然提前穿了甲胄。”

跟著她伏擊魏王的侍衛們慌了神。原本預計跟隨魏王的頂多有一二十名布衣隨從,他們十幾個驍勇精銳用球杖足以應付。誰想到夏侯金老謀深算,竟帶上了持刀金吾衛。一旦他派人調兵增援,局勢就不止以一敵十了。

寶珠並不慌張,再一次拉開了手中的巨闕弓,瞄準目標。

這一次的武器不是李昱的覆制品,而是太祖傳下來的真家夥。李唐開國之初的君主都是名滿天下的神箭手,這張巨闕弓保存在內廷寶庫中,每年祭祀時都會拿出來供子孫瞻仰,有專人精心保養,弓弦都是最新的。

倘若魏王有腦子,就能領會妻舅的意思:遭遇弓箭手狙擊時,藏身人群之中才是安全之舉。騎著馬高高在上,反而會變成活靶子。

寶珠最擅長的就是射擊獵物眼睛這種極小的目標,她低聲叫道:“嘗嘗這招‘雀屏中選’!”

四羽大箭再一次離弦而去,避開甲胄,直取李元儕左眼。箭尖深入腦髓,魏王當場從馬上摔了下去。她接著又是一箭,穿透夏侯金的咽喉。

箭無虛發,一擊致命。

“陛下有令:魏王作亂犯上,已經伏誅!餘者受反賊夏侯金蒙騙,棄械投降者免罪!”寶珠清脆的嗓音響徹宮闕。

失去了皇位繼承人和帶兵將領,魏王方再沒有別的籌碼,驚惶失措,方寸大亂。

金吾衛們本就是奉命行事,一聽作亂犯上四個字,都面無人色。見主將已死,扔下刀劍,頓時作鳥獸散。他們聽著對方叫陣的是一名女子,臨走都來不及看清她長什麽模樣,只覺得這箭法和嗓音都有些熟悉。

黃孝寧高興地道:“公主終於報了當年那一杖之仇!”

寶珠嗯了一聲,表情並沒有變得輕松。

四年前一場擊鞠比賽,李元儕下黑手害她墜馬,險些被群馬踩死,事後又假惺惺地道歉求饒。擊鞠本就是危險運動,宗室貴胄也不乏因此瞎眼或是摔殘的,此事無話可說。她事後苦練“鐙裏藏身”,終於贏了回來。

假如是普通人家兄妹交惡,頂多不再來往。如今這場皇位之爭,早已不是尋常恩怨,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殺。寶珠暗想,這是她手刃的第二個李家人了。

有驚無險地擊敗了魏王,寶珠帶著武器和戰利品回到兄長身邊。於夫人從她口中得知夏侯金已死,立刻騎上馬,以新任太子李元瑛的名義,前去金吾杖院勸降拉攏其他金吾衛。

寶珠見李元瑛卸妝之後,臉色蒼白憔悴,行不勝衣。高強度趕路對他的身體已是極大負擔,沒有歇息立刻強撐病體投入政變中,更是令他身心俱疲。

她關切地問:“阿兄覺得還好麽?”

李元瑛低聲道:“去離宮宣召李承元的人遲遲沒有歸來,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麽意外。”

寶珠心下一沈。

他們的謀劃雖在宮內順利執行,然而真正決定玄武門成敗的,唯有駐紮在大明宮外的北衙禁軍。左右護軍中尉,宦官劉守謙、王進良掌握著長安城內神策軍主力,總計六萬兵馬。

就算於夫人憑借無雙辯才將所有金吾衛拉攏過來,也僅僅四百餘人。倘若掌軍宦官不肯擁立韶王繼位,那一切謀劃就如同水中撈月。汪文貞幾次向劉守謙、王進良試探口風,這兩個老奸巨猾的權宦始終含糊其詞,不予回應。

他們不希望李元瑛這樣頭腦精明的皇儲繼位,但也沒決定到底由誰繼承才能符合自己的最大利益。

自古以來,毀容殘疾的皇子沒有立儲希望。倘若掌軍宦官想要一個又聾又瞎的傀儡皇帝,那麽廢太子李承元就變成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兄妹二人不約而同想到這個可能,後果猶如千斤巨石,沈甸甸地壓在心間。汪文貞的臉色也陰晴不定,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李元瑛控制皇帝拿到玉璽之後,一邊宣召兩個兄弟,一邊傳旨命令玄武門守將薛谷關閉宮門。此刻傳來急報,門是關上了,但左軍中尉劉守謙帶著神策軍陳兵玄武門外,詢問大明宮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聽到兵臨城下,寶珠立刻帶人策馬疾馳前往玄武門,登上城門之後,但見宮門外火把如星海,映得夜色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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