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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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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劉守謙騎在馬上,望著緊閉的玄武門,心裏很是惱火。

這些日子,他跟右軍中尉王進良競短爭長,始終沒能談攏擁立誰繼位更加妥帖。

王進良認為魏王是個好人選,人蠢而不自知,方便拿捏。

劉守謙卻另有盤算。他認為李元儕蠢是蠢,但骨子裏透著魯莽暴躁之氣,未必如想象中那麽聽話。如同這一任老皇帝,當年在諸皇子中很不起眼,看似柔懦可欺,繼位後卻扮豬吃虎,自有一番陰狠手段。若不是去年掌上明珠暴卒,使他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哪裏容得旁人輕易擺布?

依劉守謙的心思,不如效仿漢、晉那般挑一個小童,才更方便弄權。八歲的懷王李元憶就是一個不錯的人選。貴妃早逝,沒有外戚撐腰,而且不像他兄長李元瑛那樣血統存疑,朝臣挑不出什麽反對意見。

王進良卻固執己見,非說有唐以來就沒有立幼帝的先例,尤其是幾個年長皇子沒有明顯過錯,找不出廢長立幼的正當理由。

兩人貪圖擁立之功,各執一詞,就這麽一直拖延到今夜,竟鬧到玄武門跟前,可謂是十分被動了。

劉守謙剛剛接到密報,聖人宣召魏王李元儕入宮。他以為王進良搶先動手了,火冒三丈地帶著神策軍氣勢洶洶趕來,卻見宮門已經關閉。

左右護軍中尉實力相當,他身後跟著兩千人馬,強攻進去手到擒來。問題在於玄武門太特殊了,自開國以來就是李家的必爭之地。

他們自家人可以互相亂殺,外姓人這麽幹可就是明著謀反篡位了。手上沒有一個李姓皇子,堂而皇之攻城,有悖大義。如今幾個小皇子都養在深宮,鞭長莫及,他也顧不上挑揀完美人選,當務之急是趕緊抓個李家人推上臺面。

劉守謙一面陳兵勒馬於玄武門前,跟汗出如漿的守將薛谷對談,一面派心腹快馬加鞭趕往城西離宮接廢太子李承元。臉皮被熊撕爛的皇帝是不怎麽體面,好處是又蠢又瞎,皇長子繼位也說得過去。

豈料一炷香過去,心腹急匆匆折返,湊到劉守謙耳邊說:“我們趕到離宮時,大王已人頭落地!侍衛們不知所措,正在搜查刺客。”

劉守謙大吃一驚:“怎麽可能?!他被熊襲擊之後終日惶惶,不是連睡覺也要侍衛們守在身邊嗎?”

心腹苦著臉回道:“怪事咄咄!值夜的幾個人都說,只是眨眼的工夫,大王的腦袋就不見了,腔子裏還在冒熱氣,屋裏竟無一人察覺。後來在外面便池找到了人頭。”

劉守謙心裏明白了,對手棋高一著,提前雇刺客把競爭者除掉了。李承元的太子之位雖被廢,卻仍是皇長子身份,身邊護衛眾多,那刺客能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如此手段,怎能不讓人脊背發涼?往後自己怕是夜夜都睡不安穩了。

正當他驚疑不定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嘈雜馬蹄聲。只見右軍中尉王進良發髻散亂,衣衫不整地騎著馬匆匆抵達,身後跟著三個營,看這模樣也是半夜接到急報趕過來的。

玄武門與重玄門之間的夾城一時間人滿為患,兩個掌軍宦官面面相覷,都以為是對方搶先出手,沒想到都被關在宮門外,先發制人者另有其人。

就在此時,只見城墻箭樓上突然冒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是一名披甲持弓的年輕女子,英姿颯爽,看著甚是眼熟。一對面貌酷肖的雙生武士手持方盾,左右護衛著她,以防流矢。

“劉中尉,王中尉,別來無恙啊?”寶珠居高臨下,揚聲寒暄。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劉王二人渾身一僵,背後頓時泛起陣陣寒意。

去年五月暴病身亡,早已入殮下葬的萬壽公主,此刻竟生龍活現地出現在箭樓上,沖他們打招呼。同時,很多人都記得韶王身邊那對如影隨形的雙生子護衛,此刻也赫然在列。

劉守謙、王進良對視一眼,剎那間心思千回百轉,頭一個念頭就是:韶王李元瑛悄無聲息殺回長安了!

看這局勢,恐怕老皇帝與傳位詔書已是他掌中之物。廢太子李承元身首異處,魏王已經入宮,看來兇多吉少。該殺的都殺了,親爹和兄弟盡在掌控,李元瑛果然是這一代中最傑出狠辣的人物,還弄來個妹妹的替身在此攪局。

這二人常年掌兵,豈是等閑人物,不肯跟著她的節奏走,劉守謙沈住氣,揚聲發問:“你是何人,在此叫囂?”

寶珠從容道:“二位中尉忘性好大,我是萬壽公主李寶珠,小時候你們都抱過我,如今怎麽生疏了?”

劉守謙冷笑:“昏天黑地,劉某年邁眼花,瞧不清那麽遠。公主去年就已薨逝,人死不能覆生,莫要裝神弄鬼。”

王進良立刻附和:“假冒皇族是大不敬罪,小丫頭不要枉口嚼舌,速速打開宮門!”

朝臣多少還講點臉面,宦官沒有後代,不太在乎遺臭千年之類惡名。兩人念頭一轉,考慮如果韶王不肯投降,就狠下心殺進玄武門,血洗大明宮。

王進良派人回神策軍營搬取攻城梯等軍械。就算這一脈死絕了,還可以從十王宅、百孫院裏抓個宗室推上去充數。皇太叔或是皇太弟,照樣姓李。

寶珠眼見城下弓箭手已經抽出箭矢,倘若這兩個權宦不顧名聲,打著“勤王”的名義強行攻城,己方就算全員戰死也守不住玄武門。她兄妹二人雖有後手,但不知援軍還要多久才能抵達長安,此刻唯有拖延時間。

事已至此,後退半步就是懸崖。寶珠決定孤註一擲,揮退護在左右的徐來、徐興兄弟。

見城下弓手、弩手已經就位,兄弟倆急得滿頭是汗,哪怕公主穿了鎖子甲,一輪齊射下來必然重傷,說什麽也不肯退下。

“公主!這不能……”

寶珠肅容沈聲道:“若天命在我,自當化險為夷。若無此氣運,死於小卒之手,也是我兄妹德不配位,命該如此,你們不必多言。”

兄弟倆無奈,只能側身相讓。寶珠摘下頭盔,緩步走到城墻邊緣,使自己完全暴露在弓箭射程中,也同時讓容顏身姿展現在火把光芒下。此時玄武門前人潮洶湧,槍林刀樹,無數光點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萬壽公主身為聖人寵兒,無論祭祀狩獵,還是宴會游賞,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在場許多將士都認得她的容貌,甚至跟著她打過獵。見公主端嚴高貴一如生前,弓手們手臂不由得垂了下來,不敢用箭尖指著她。

寶珠舉起巨闕弓,將弓身展示給城下所有人看,接著慢悠悠抽出一支羽箭,從容不迫搭在弦上。

劉王二人的親衛見此狀況,立刻持盾上前,把兩個權宦遮得嚴嚴實實。

然而,寶珠的目標並不是人類。萬目睽睽之下,她舒肩展臂,奮力拉開這張歷史悠久、充滿傳奇色彩的神弓,瞄準神策軍的帥旗。弦如滿月,氣貫虹霓,只聽“嗡”的一聲,大箭破空而去,精準命中旗桿頂端。

巨闕天弓,四羽大箭,箭術如神。

城下鴉雀無聲。太宗皇帝的傳國重器與神妙箭法,一下子將在場數千神策軍鎮住,玄武門前這一幕,仿佛兩百年前那場血戰重現。

“眾軍健聽著!”

寶珠運足氣息,聲音響徹夜空:“我萬壽公主李寶珠屍解登仙,以天人之身重返人間,奉天帝號令匡亂反正,受祖宗之命重整河山!爾等是李唐將士,擁護李唐江山,何以受閹豎指使,類敗犬吠日?我阿兄李元瑛已受封太子,乃是名正言順的李唐儲君,你們陳兵玄武門前作亂,是想明目張膽地改天換日、謀權篡位嗎?赳赳男兒,可知什麽是禮義廉恥、忠信節烈?!”

寶珠發聲氣息受過周青陽指點,此刻站在城墻上這番崇論宏議,字字鏗鏘,句句洪亮,清清楚楚送入每個人耳朵裏。

在每個唐人,尤其是軍隊將士心目中,太宗皇帝都是如同神明一般輝煌崇高的存在。萬壽公主手持先祖重器,占據血脈大義,站在玄武門上宣告正統,沒有人敢出聲反駁。

受她氣魄震懾,玄武門前一時間寂靜異常。

全天下人都知道這是李唐皇室內戰爭雄的地方。按照祖宗慣例,他們李家人養蠱內鬥時,大部分禁軍總是遠處觀望,等待玄武門蠱王勝出後,就是新的皇帝。劉守謙、王進良雖是軍隊統帥,但身為無根閹人,根本沒有道義攻打此處。

這少女展現出的氣度與箭術,令人難以置信是替身所為。劉王二人見軍心動搖,如果就此退下,二人以後在軍中再無威信可言。

王進良不甘心被一番叱罵退敵,高聲質疑:“長安數十萬人都親眼旁觀了公主的葬禮,空口無憑,怎麽證明你就是萬壽公主本人?什麽屍解登仙,簡直荒謬絕倫!”

身為宦官,他的嗓音尖銳刺耳,亦沒有公主的文辭口才,為了叫陣扯著嗓子大喊,無論音量還是氣勢都輸了一大截。

寶珠早就料到有這一天。已逝之人重返人間,如果沒有能說服天下人的鐵證,她的身份就是沙上建塔,空中樓閣。即便解了今日之困,也總會為人所質疑。幾個月前,她就此跟韋訓詢問過種種事宜。

寶珠仔細觀察左右護軍中尉的表情,見王進良憤憤不平,而劉守謙神色猶豫,似乎有些動搖之意,立刻抓住空隙說道:

“劉中尉,我有三件要事,需要麻煩你率領部下代辦。”

劉守謙一楞,不知她這話鋒一轉,又是什麽意圖。

寶珠當著數千神策軍,不疾不徐朗聲說道:“我重返人間,終南山下的陰宅空置,需得得力之人打理。第一:我陵墓中有人殉四十二名,皆是生前親近之人。殉葬並非我意,請劉中尉帶人打開地宮,將屍身擡出,好生安葬;

第二:我陰宅建造倉促,地宮中壁畫沒有完成,此為不美。請營造陵園的常州工匠為我補齊,之後便讓他們回歸故裏,不再勞民傷財;

第三:父皇為我陪葬金玉千萬,奇珍異寶無數。為慶賀阿兄登上太子之位,我在此立誓發願,將陵寢陪葬財物全數拿出,犒賞三軍!”

前面兩句,她詳述了地宮中的種種細節,讓人聽著毛骨悚然又驚異無比。第三句,卻讓在場神策軍近乎沸騰。

萬壽公主深得聖恩,葬禮之隆重,陪葬之奢華震驚天下,皇帝為之掏空內帑,至今令長安人街談巷議,難以忘懷。

如今這位自稱死而覆生的公主宣布要將所有陪葬品分賞給軍隊,人本性-愛財,豈能不受誘惑?軍健們一時忘了軍紀,千言萬語,議論如蜂。

劉守謙聽完這恩威並施的三句話,便知大勢已去,再無翻身機會。

公主陵寢屬於皇陵,除非她本人同意,誰也不能碰。如今在場的神策軍都聽到了有這麽一筆巨款,想要拿到手,必須承認城墻上這個女子是萬壽公主本人,承認李元瑛的正統太子身份。

倘若他堅持不肯認,事後誰又敢公開盜掘皇家陵墓?拿不到這筆賞賜,便是在驕兵悍將心中埋下了不滿的種子,將來後患無窮。僅僅三句話,就讓氣焰熏天的掌軍宦官欠下了一筆今生不可能償還的巨債。

劉守謙審時度勢,不再理會王進良的主意,翻身下馬,恭敬行禮:“老奴有眼無珠!適才沒能認出公主尊容,著實慚愧。既然太子有令,公主恩賞,老奴這就照旨辦理,為公主打理陰宅。諸將士,謝恩!”

春分這一日,本是天子祭日、百姓祭祖的節日。

然而天光微亮之時,長安的黎民百姓卻目睹了一場匪夷所思的詭異怪事。

但見旌旗蔽日,車駕連綿,如同去年五月那場隆重至極的葬禮,上萬禁軍浩浩蕩蕩開赴終南山下,目的卻截然相反。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堂而皇之掘開了去年封土的萬壽公主陵寢。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這個無法無天、率領禁軍盜掘皇陵的首領,正是本該葬於陵中的萬壽公主本人!她不僅不避人耳目,反而盛邀宗親貴胄、文武百官和周邊百姓,親臨現場旁觀開墓過程。

在公主督促和財寶誘引下,士卒們萬眾一心,揮汗如雨掘開封土,使攻城器械砸碎墓道石門,露出陰森宏偉的地下宮殿。

“各位貴賓請進,歡迎到我寒舍陰宅中做客。”萬壽公主笑語盈盈,一盡地主之誼,邀請朝中重臣、宦官四貴進入地宮游覽,仿佛那是她的皇家園林。

有人殉屍體在內,墓中臭氣熏天,顯貴們面露難色,實在不願進去。可公主卻不給賓客婉拒的機會,趕羊一般將他們半推半哄驅趕進去。

眾人捂住鼻子,舉著火把四下打量,只見地宮壁畫停在勾勒輪廓階段,尚未上色;四十二具殉葬屍首人數吻合,與公主所言分毫不差。最驚人的是主墓室中,公主的棺槨大敞四開,金玉珠寶陪葬完好無缺,唯獨沒有遺體。

地宮四壁嚴絲合縫,不見盜洞痕跡。況且,天下哪有盜墓賊舍得入金山空手而出,只盜走一具屍體?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眾人不得不相信:在這銅墻鐵壁般的完整地宮中,萬壽公主死而覆生,推開棺蓋,屍解登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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