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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朋友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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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朋友的墳墓

一如往常的上午。

夏榆音走進研究所,手裏提著一個紙袋子,沈甸甸的。他一路走一路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給沿途同事的桌子上都送了個小玩意。最後一張桌子,他放上了一本書。

“夏院士哪裏發財去了?”同事端詳起他送的小擺件,奇形怪狀的。

“沒發財,看到好玩的給你們一人一個。”

東西送完,他拍拍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疊好袋子悠哉地喝水。

他今天特意提前十五分鐘來辦公室,等著某個人看到桌子上的東西的反應。

二十分鐘後,那人急匆匆地走來了,頂著能拖到地上的黑眼圈,面色陰沈而頹喪。

“……誰給我的?”宋存拿起自己桌上的書,油墨的味道直沖鼻腔,熏得他眉心團起。

為了方便他閱讀,夏榆音特地拆掉了塑封,還忍痛割愛了一張書簽。

“看到一本很適合你的書,就當項目結束的小禮物。收下它吧?”

“項目結束?項目不是還有……”

“對你來說,結束了,今天。”夏榆音冷冷地站起來,咚一聲放下水杯,聲震屋瓦,引得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

“怎麽了這是?”

“不知道啊……不過難得見他發作,咱們還是安靜點吧……”

“哎聽說這倆人不太對付,做項目的時候吵過幾架。”

同事在底下交頭接耳,但站起來的兩個人渾不在意。夏榆音拿起自己桌子上的文件,慢步超宋存走過去。

“夏院士?不能吧。”

“我也覺得不能,但你看這架勢,不好說。”

戰場之外的人全都埋在電腦邊緣下面,癟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裏把玩著新得的擺件。

“五年前你偷我的核心數據使用權,將它私自傳到海外謀利,還想二次作案,”夏榆音把文件輕放到他桌上,“你當我蠢嗎?”

他聲音不大,卻勢如千鈞,在場的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震驚之下一片嘩然。

“那又怎麽樣?”宋存早就料到這一天不會太遠,他只是笑笑,斜了一眼那堆紙,懶得再狡辯。

“反正你這些數據遲早要公布出來,我早用晚用,不都是用嗎?”

“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公布出來是項目所需,是我職責所在,但是你偷還賣給海外機關,那就是盜竊國家機密。”

“我已經向公安報案了,現在警察應該在來的路上,你還是坐下來好好休息會吧,等會有得是你站的時候。”

夏榆音也沒工夫再跟他兜圈子了,兜了這麽多年,再好脾氣的人都得把臉皮撕爛。

宋存仍是一笑,不屑地拎起那本書,又讓它自由落體摔到桌上,“無所謂,能讓你難受這麽久也值了。”

夏榆音倒是驚訝於他的態度——眉眼平靜,嘴角自然下垂,面部肌肉放松,非常淡漠,似乎這完全不關他的事。

“你好像不在意啊。”

“我以前是在意的,現在不在意了,不就是死嗎?死就死唄。”他環視一圈,把每一個同事都仔細看一遍,戲謔地笑。同事們被他看得發毛,膽子大點的站起來質問他:“你真做了這種事嗎?”

“做了啊,我說了,那又怎麽樣。反正我本來就沒有人在意,今天你們這麽關心我我還挺意外的。”

“為什麽?”

夏榆音身後的同事幫他問出了他最想的問的那個問題。

宋存是所裏的在編,剛進來的時候兢兢業業,和大部分人一樣從最底層的研究員做起,每天盯著植物分類兩眼發黑。但因為他和大部分人一樣,所以他毫不起眼,性格還沈悶,在分組進項目的時候導師甚至快把他忙忘了。

“所以你憑什麽能得到這麽多關註憑什麽好項目都是你的憑什麽導師說起你就是笑臉說起我就唉聲嘆氣——憑什麽?”

“我也認真工作過,我也給你們所有人跑過腿,實驗組會報告我一樣沒落,但就是沒有人記得我。我和你是同一個學校畢業的啊,但你有的東西為什麽我一樣都沒有呢?”

宋存往夏榆音身前湊過來,雙眼瞪得越來越近,越來越紅。聲音卻輕飄飄的,搔在夏榆音的心頭。

“好不容易終於有人願意拿正眼瞧我,我只是報答一下知遇之恩而已,哪裏錯了?”

“所以你們不應該問我為什麽,你們應該問問自己憑什麽。”

夏榆音靜靜地聽著,在他湊上來的時候也沒有偏開。他臉色已經溫和了許多,眉眼間隱隱有哀傷。直到宋存說完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慢慢地開口。

“我第一次在研究所裏有名字,是在培育園裏摔了滿嘴泥,壓壞好幾棵苗,手上磕傷了還被領導訓一頓。後來大家想起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是不是摔壞苗的那個’。而且那年我在申博,又丟臉又生氣,退學的心都有了。”

有兩個同事沒忍住,悄悄笑出來,夏榆音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他摔趴下的那天他們正好在場。於是自己也微笑著繼續說:“我19歲進的研究所,兩年了第一次進大型項目,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名字才不叫摔壞苗。”

“但我記得,你進來的第一年尾就已經被劉導招去大項目了,後來的報告和論文你都寫得很好。你看,你完全比我有所謂的天分。”

“別天真了,”宋存粗暴地打斷了夏榆音的話,面容扭曲,雙手捂住臉龐,“你一路跳級保送本碩連讀,怎麽會知道別人想往上爬有多難——!”

他今年二十九歲,人生的前二十六年都在學習、讀書,拼命擠時間照顧爺爺六年,兼職打工貼補家裏也是八年。他一共在研究所待了八年。

“但是,如果出人頭地讓你連命都沒了,代價是不是太大了?”夏榆音伸出手,輕按宋存的肩膀,讓他坐下,“想讓別人記住自己的名字很正常,但不值得你走到這一步。”

“你第一次來找我幫你看報告的時候跟我說,以後想去秦嶺植物園。”聽到隱隱約約的警笛聲,他站起來,“我也想去,我替你去好了。”

今天,宋存八年來第一次掉眼淚。

他站起來,抹抹濕潤的臉頰,擡起下巴,嘲諷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知道我沒資格問你憑什麽,你上山下水跳樹被毒蟲咬的時候我在想著怎麽偷你的報告。我只是不太甘心,都是人,你們卻過得這麽好。”

他沒有再看夏榆音,而是面向所有同事,朗聲說:“所以我偷你的數據,砸了彭清的杯子,篡改組裏的報告,在山上放那條竹葉青咬你——蛇是我放的,沒想到吧?”他說著說著,越笑越開心,仿佛終於解脫,“還毀了你的兩棵苗,偷拍你的論文,扔掉沈麗的多肉……”

直到說不下去了,坐在椅子上笑得直喘氣,手指摸到那本書,翻了兩頁。

“總之,我只想平衡一下。”

辦公室大門被轟然推開,警察一臉嚴肅地走進,掏出逮捕令和手銬,以危害國家安全罪將宋存逮捕。

他沒有絲毫掙紮,安靜地看逮捕令上的字,安靜地看警察走近、戴上手銬。手銬合上的那一刻,宋存停下笑,平靜地對夏榆音說:“這本書我看過了,我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麽,也知道你想問什麽,但我不會告訴你。”

他呼出一口氣,擡起頭看了眼灰白色的天空,自言自語:“因為我毫不後悔。”

夏榆音站在原地,面著光,長久地註視門口,眸光閃爍,一言不發,靜如雕像。

離開的人已經走遠,再也見不到了。

過了許久,同事才小心翼翼地詢問:“夏院士,你給了他什麽東西啊?”

夏榆音還是沒動,任由午時太陽高懸到他頭頂。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向那本書,把它放進宋存的文件架子上,輕聲回答:“《紅與黑》。”

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沒有回答的問題,總有一天也會得到答案的,夏榆音想。

他拿出已經發燙的手機,電量告急,通話界面已經保持了將近三個小時。對面從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緘默著,當一名合格的觀劇者。

那人聽到夏榆音這邊已經沒有聲音,才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我在門口等你。”

今天的天氣陰沈沈的,黑灰的雲鋪了厚厚一層,風吹也不動。

生命輕飄飄的,寫在死亡證明上,躺在行刑床上。一死之後,骨灰往下落,魂魄往上飄。

夏榆音走出門,撿了一片腳邊的落葉,送給已經在車上等了半天的人。

“還好嗎?”

一見到夏榆音走出來,江聿就快步上前擁住他,努力研究他的心情。見他點點頭,才把他放進副駕駛。

“他——”

“我還是覺得,如果人在健全自我之前就進入群體,下場恐怕會比他更慘烈。”

江聿思忖片刻,回答:“但人不是,從出生開始就在群體裏嗎?”

“是群體意識,不是實體的人群。沒有自主意識的話,輕易就會被帶著跑,連對的錯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都不知道。”

江聿拉過他的手,團在自己手心裏慢慢揉捏,聽他慢慢說話。

“也有可能是走著走著,忘了自己喜歡什麽了。”

“嗯。”

“我們不能像他那樣。”他總結道。

不知道哪裏又戳到夏榆音的笑點,夏榆音笑得倒在江聿身上。雖然不知道他笑什麽,但江聿想著能讓他脫離剛才的精神狀況也是好的。

“笑什麽?”

“我像不像他不知道,但你肯定不像。你自主意識強過頭了,利己主義者。咳——”

江聿腦子一轉,眼神微動,“我同意,利己主義者跟救世主剛好互補,絕配。”

“一天到晚就知道學酸話。”夏榆音睨他一眼,彎了嘴角。

夏榆音手一指,支使江聿開車,“去吃飯吧,我下午休息。”

“那我也休息。”

“你不行,你去上班,”他無情回絕了某人的休息請求,“你這個年紀怎麽睡得著的。”

夏榆音不會告訴江聿,他有自己的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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