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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註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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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註視之處

某人上班了,夏榆音看著家裏多出來的東西竟然有些不習慣。竈臺放上了廚具,冰箱也被填滿,房間裏衣櫃的另一半也放進衣物,疊得整整齊齊。他還往裏面丟了一個小香包。不過床上的被子還是只有一張,但枕頭變成了兩個。

他從廚房儲物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籃子,又抱出工具箱,鋪了張墊子就在客廳裏隨意坐下,搗鼓手裏的東西。

半天過去,日落西山,江聿回到家的第一眼就是夏榆音坐在地上,手裏拿著熱熔膠槍,東粘粘西補補。夏榆音聽到開門關門聲了,但手裏的活兒還剩最後一點,忍著沒回頭。

“你忙什麽呢?”江聿從身後抱上來,聞他身上被太陽曬了半天的氣息。

“嗯哼,送你的。”夏榆音的項目終於竣工,他舉起手裏的六朵小白花,滿是幹燥的清香,枝幹纖細而長,是做它的人特意為了插瓶而設計的。

再仔細一看,並不是真花,是蒜皮掐成的花,花瓣薄而透明,中間是嫩黃的蕊。

“為了感謝你每天辛苦下廚,我原湯化原食借花獻佛,怎麽樣?”

夏榆音往後側頭,手裏的花湊到江聿的鼻尖,但江聿將頭微微偏開一點,越過花莖和夏榆音接吻。

“我很喜歡,”江聿接過花,端詳了一會兒,“下次再做的話,叫上我一起吧。”他往前把夏榆音的雙手拉過來,上看下看,說:“手有傷到嗎?”

夏榆音的動手能力僅限於做實驗,因此做這些花,估計忙活了一個下午。江聿擔心他自己把自己手搞受傷了,楞是從指尖到手腕都檢查了一遍。

“被膠水黏住了,我洗一下就行。”夏榆音抿嘴笑看江聿低下頭的樣子,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還趁他不註意往他額頭上“吧唧”一口。

他親完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個花瓶,洗了放到餐桌上。

江聿就跟在他屁股後邊,走來走去,見他把花插好又把人一攬,抱到大腿上。

“寶貝,跟你商量個事,”他又開始玩夏榆音的手,下巴靠到夏榆音肩膀上,溫熱氣息打在頸側,“後天有個晚宴,邀請函來得急,你陪我去吧。”

“我去那合適嗎?”

“人家都帶伴侶的……你要我自己去嗎?”他嘴角又垂下來,本就有些往下的眼角現在看著更明顯了,這眼光瀲灩的。

“……好好說話別老扁嘴,”夏榆音把江聿的嘴展開,揉揉他的眼尾,“我跟你去。”

江聿知道只要自己搬出那個詞,夏榆音一定會去——他上次也是這麽說的,語氣再委屈一點,事半功倍,屢試不爽。

夏榆音含著無奈笑意,拎出一根手指推開他的頭,散漫地起身往客廳走去,“我睡會,飯好了叫我,”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捧起江聿的臉,笑道,“辛苦了,大廚——”說完親他一口,走向沙發一躺。

意識開始昏沈,眼前黑暗無邊無際。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出現溫柔的哄聲,有人在輕拍他的胸口。

“醒醒,寶貝,我們到了。”

他睜開眼,看到一片郁郁蔥蔥的花草,中間圍著巨大的噴泉,兩條小徑從中穿過,路盡頭就是宴會廳,白色的高大建築占據主視線,外墻雕刻細致精美,尖頂直入雲霄。天色已經暗下來,他按了按突突跳地太陽穴,跟著江聿下了車。

侍者恭敬地帶路,推開門的時候夏榆音才真正清醒過來。

宴會廳裏的人回頭看過來,神色各異,但更多的是打量江月那位身邊的人。在這之前就見過夏榆音的人會皺起眉頭,沒見過的就交頭接耳,小道消息在兩人的耳根子底下滿天飛。

那兩人都穿著黑色的西裝,一個神情冷淡,直視前方,步伐穩健;另一個有些慵懶,表情溫和些許,但看上去也冷冰冰的十分不好接近。

他們看到江月的那位直接牽起身邊人的手就往宴會廳中心走來。眾人立刻換上另一副表情,與剛才的打量判若兩人。

“江董——好久不見,上次見您已經是去年年底那場會了,”一個頭頂已經禿了一塊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挽著妻子,滿臉帶笑地和江聿碰酒杯,“這位是……?”

江聿還拉著夏榆音的手不放,禮貌回應中年男人的寒暄,末了溫和堅定地回答他最後那個問題:“我愛人。”

來之前江聿問過夏榆音,願不願意回答身份問題,夏榆音沒說話,只點點頭。有了明確態度的江聿才終於能在這種場合昂首挺胸地得到名分。

所以那句話他不只是說給面前這個中年男人聽的,周圍的一小片人都清晰地聽到了。

交頭接耳聲瞬間消失了大半,一分鐘前還在猜測的人群都拈了一杯透黃的酒朝兩人湧過來。

“我認識您,您是植物所的夏組長吧?我和您導師是老交情了,他老跟我提起您。”

夏榆音端著酒,對眼前的人實在沒印象,還是江聿給他吹了兩句耳旁風說是某公司的CTO。

“您好。”夏榆音保持著精心算過的笑容,寒暄了好一陣。聊完話的那一刻他轉過身,松了松已經笑僵的臉,輕呼一口氣。

“原來你天天過的這種日子。”

他擡手看看表,光是應付主動湊上來的人就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剩下的商業夥伴還得繼續聊。

江聿笑笑,心疼地捧捧他的臉,“辛苦了。你休息一下,東西隨便吃,我去見一個合作商。”

“我……”夏榆音還在換酒,等再一擡頭,剛剛還在跟他說話的人已經走出了幾步之外。

“……一起去。”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只能說給自己聽。

突然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呼吸不暢,心跳都加快。他站在遠去的那人背後,死死盯住,見他落座之前朝自己笑了一下,自己也穩住心神投回去一個笑。

離得有些遠,江聿沒發覺那個笑有多勉強。

夏榆音站在香檳塔前,看江聿的手臂屈起搭在沙發邊緣,另一只手放松地搭在膝蓋處,露出深藍色的腕表表盤,西裝外套下單排四粒扣的馬甲精致地勾勒出腰身線條,翹著二郎腿,和合作夥伴談笑風生。

聊得這麽開心……夏榆音捏緊了手裏細弱的酒杯柄,不可控制地顫抖著。

上一次也是這樣,江聿應和著周圍不斷上前的人群,端起無可挑剔的微笑,聊的是他聽不懂的話題。雖然江聿仍時刻關照自己的狀態,但很明顯他的目光被那些人分掉了大半。

甚至都沒聽完自己的話。

即使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即使明白這是工作所需,但他還是毫不理智地小心眼起來。

坐在黑色皮沙發上的人時不時地朝遠處的人投去目光,看他有沒有在好好休息吃東西。

江聿和合作夥伴聊了半天,直到尾聲,見夏榆音依然很專註地盯著自己,並且臉色越來越差,完全冷下來,手裏的酒也在輕微晃動。他終於察覺到不妙。

“抱歉江董,我失陪一下,接個電話。”對方的電話來得正好。

“您先忙,我也失陪,去照顧一下我愛人。”

夏榆音見到江聿結束了談話,快步向自己走來。

那口氣還堵著,和上一次一樣堵。

那時他見到江聿和酒會上的人談話,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可他根本沒有賭氣的理由。只能沈默地喝酒吃東西,看熱鬧上天臺吹風,避開對方探詢的眼神。

也正是這樣,他更加生氣——對方已經跟自己毫無關系,他憑什麽生氣?

好在江聿最後也上了天臺。

但今晚的天臺在哪兒呢?

“不舒服嗎?”江聿已經回到夏榆音身邊,手摸上他的額頭,溫度相似。

夏榆音搖搖頭。

江聿觀察他幾秒,確認他不是因為不舒服而臉色發白,將他半抱半拉的帶到走廊隔間裏。

“寶貝,怎麽了?”

他們沒有開燈,只就著門縫裏溜進來的光看對方的面龐。晃動的光影裏,眼神顯得更加亮。

夏榆音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握在一起的手發呆。江聿繼續半哄半問地讓他開口。

終於,在宴會廳響起鋼琴曲的時候,夏榆音說:“我討厭你。”

既然窗已經撬開,他也管不了漏不漏風了。

“你周圍的人形形色色,都對你殷勤得很,門口甚至還有抱著電腦等你青眼的……從進這個門開始,你看我的次數就比平時要少了——上次也是這樣,覺得他們比我重要?”

“你不是答應過,你的眼睛只會看著我嗎?”

他的嗓子越來越抖,越來越梗,掐著江聿的手越來越緊。

他一口氣發洩完,轉開頭看向窗外墨藍色的天——像江聿的表盤。

江聿單膝跪在夏榆音面前,仰頭看他,任他掐著自己的手,聽他哭一般地說出那些話。聽著聽著,自己的心也抖起來。

他幾乎欣喜若狂。

江聿雙手撫上夏榆音的臉,那張就算情緒激動也仍蒼白的臉,傾身愛憐地吻了吻他的眼睛。

然後他聽到那雙眼睛的主人說:“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下來。”眼窩熱熱的,甚至有些濕潤,瞳仁在顫動。

“你喜歡的話,我自己挖了送給你。”江聿輕輕吐息,撲在眼窩裏,讓夏榆音的全身更熱。

江聿的嘴唇離開夏榆音的眼睛,轉而去到鎖骨,在那裏撓癢般啃下一個牙印,便繼續往上,脖子——下頜——嘴唇。但對方巋然不動,他只能輕舔一下,逼對方放松。

夏榆音果然一下子睜大眼睛,受驚後立刻軟下來,手揪著江聿的衣領,想推開他自己往後退。

但江聿已經起身壓下來,又舔又吻地追過去,手扣住他後腦勺,撬開他唇齒——

香檳的味道。

酒還沒喝兩口,不合時宜的電話在口袋裏響起來。

目眩神迷的夏榆音被鈴聲喚醒,使了點勁扯住江聿的領帶,惡狠狠道:“不許接。”

“不接。”

“奇怪了,江董怎麽不接電話呢?”

“陳總,”溫迎匆匆趕到,伸出手引來陳總的註意,“我是江董的助理溫迎,相關合作事宜就由我繼續和您詳談。”

“噢噢溫小姐,你好你好,那我們這邊坐吧。”

溫迎看了一眼時間,正正好九點半,她在心裏長籲一口氣。

老板你就郎情妾意去吧,三倍加班費交給我就好了。

“大晚上叫人家過來,萬惡的資本家。”

“那要麽我現在出去?”

“你敢,”夏榆音羞憤欲死,抓著他的衣領往外一推,“算了,你就當我小心眼當我有病好了。”

江聿滿含笑意,額頭與他的額頭相抵,“那你一直病下去吧,哪天瘋了把我眼睛挖掉。”

夏榆音也一下笑了,“你要害我去坐牢。”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

門外鋼琴聲悠揚,正是樂曲高.潮時。兩人的領帶都已經被扯松了,但無人在意。

“今晚去我那邊,好不好?”江聿低聲懇求。

“我看你是算準了——”

“什麽?”

夏榆音揚起嘴角,吻回去,“我明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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