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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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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酆都

“我……”

小吏看著又增加的酬勞欲言又止,身後傳來一聲鈴響,聽到木漿劃水逐漸靠近,他如釋重負。捏著衣袖抹了把虛汗,道一句“老翁回來了”便匆匆回到崗位,仿佛沈褚二人是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褚湛和沈修筠順著水聲望去,水霧裏有光點若隱若現,隱隱約約能看到遠處有個黑影,隨著靠近,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是一艘破舊的烏篷船。

船頭掛著一盞爛朽朽的油燈,搖搖晃晃,火焰隨著河風跳動。船尾老翁頭戴箬笠身披蓑衣,手裏掌著槳,慢慢悠悠地駛向岸邊。

若是將老翁與船只的背景換一換,換到江南煙雨朦朧中,必是文人墨客筆下的怡然自得。

水波層層蕩開,烏篷船在渡口停下。老翁笑眼盈盈地同渡口船夫們打招呼,拿起凳子上的煙桿子穿過船篷,他在船頭坐下,從煙桿掛著的布袋裏取出煙葉,按進煙鬥,然後就著油燈的火點燃。

吧嗒吧嗒地吸了兩口,口中哼起小曲,想必是剛才那單生意賺得盆滿缽滿。

“老翁,地府閻羅殿,多少錢?”

“幾個人?”

“兩個。”

老翁擡起頭,正準備報價,但看到沈修筠自褚湛身後走出,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沈修筠掘了他家祖墳。

“你可以,他不行。”

“他為什麽不行?”

褚湛明知故問,幸災樂禍地轉臉對上沈修筠,好像在說,你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沈局長也有今天。

當初沈修筠以雷霆之力整頓江寧,自然是把地上和地下的一起得罪了。地府雖然該給的面子照樣給,但那是公家的事情,手下的人給不給好臉色,他們可管不著。

“我不樂意。”

老翁站起來,問褚湛,“你走不走?”

“走。但是要帶上他。”褚湛掏出之前丟在破碗裏的小東西夾在指尖,“這個價錢怎麽樣?”

“缺角開元通寶!”

老翁作勢要拿,褚湛避開收回手,下頜微擡,“兩個人,閻羅殿。走,還是不走?”

“走!”

老翁爽快應下,手掌攤開,意思很明顯,讓褚湛給錢。

褚湛看見了,跳上船,東西拿在掌心手揣進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把我們送到閻王殿,缺角通寶立刻給你。”

這地下的鬼是一個賽一個的賊,誰知道他會不會被擺一道。萬一他運氣不好,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找誰說理去?

保險起見,缺角通寶等到了閻羅殿再給老翁最為穩妥。

“誠信買賣,童叟無欺。”

“成交。”

老翁敲了一敲煙鬥,別進褲腰帶,躬身穿過船篷,站在船尾高呵,“起船嘍!”

話音在河面蕩開,水下傳來動靜,很快漆黑的水面有熒光聚集,匯成一條光路延伸至水霧深處。

“莫看莫回頭,生魂不走黃泉路!”

“二位,坐穩了,小心被這忘川亡靈勾了魂!”

船頭調轉方向,順著熒光的指引進入忘川。

油燈的火焰變了顏色,幽幽的熒綠,與水中不斷匯聚的魂魄如出一轍。

“郎君,你留下來陪我,好嗎?”

“去去去,一邊去。”

褚湛嫌棄地拍開肩膀上的東西,還未成型的輪廓直接化作虛無。

懶懶散散地靠在船邊,他把缺角開元通寶拿出來,拆開外層包裹的符文丟進水裏,水下的魂魄立刻作鳥獸散去,待過了那個地方,又爭先恐後的圍在船邊。

“你從哪裏弄來的缺角開元通寶?”

沈修筠好奇,不同於褚湛坐沒有坐樣,他坐得筆直,眼睛盯著褚湛手裏的銅錢。

缺角銅錢是古代鑄造錢幣的殘次品,自古以來鑄幣都由官家操辦,乃國之命脈,是以殘幣通常會統一銷毀,極少會流傳世間,尤其像開元這樣的盛世通寶,年代太過久遠,能留下來的少之又少。

於人是大兇,但對於鬼魂來說卻是大吉,可鎮三魂定七魄。

鬼市裏面的尖尖貨,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

顯然,褚湛這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絕對不會花高價去買缺角開元通寶,何況緊俏貨的出手多多少少會走漏些許風聲。

“羅旺家順的。”

“也只有這種缺德的人家才會有這種缺德的東西。”褚湛補充,重新拿了張符紙把銅錢裹起來,而後仰臉問船尾掌舵的老翁,“老翁,剛才過去的是誰啊?”

“兩個缺角開元通寶,我就告訴你。”

褚湛“嘖”了一聲,換了個姿勢,“沒錢。”

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那你問個屁。”

老翁亦是回得不客氣。

這要是在地上,褚湛早就動手了。對他而言,能動手絕不廢話。

有的人,就得挨一頓打才知道天高地厚。

但此刻在地府的地界,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他還是收斂些,圈子裏有句話叫,“你強任你強,就怕地府也用強。”

“那剛才過去的人去了哪裏?”知道人在什麽地方上岸,到時候在附近問問就知道是誰了。

“三個缺角開元通寶。”

“老翁,江寧鬼市的事你聽說了嗎?”

“四個。”

嘖,嘴還挺緊。褚湛掏了掏耳朵,想來是問不出想要的答案了,“老翁你怎麽不去搶?”

“這不是坐地起價的嘛?”

“我說你這個老頭,幾年不見你這個狗脾氣漲得比房價還要快啊。”

“少套近乎,不熟,不打折。”

老翁轉頭拿起腳邊的葫蘆,咕嚕咕嚕喝下一大口,然後將剩下的酒倒入河中,供水裏的幽魂享用。

幽魂們喝了酒,情緒興奮,趁著酒勁推著船快速朝濃霧深處駛去。

很快,前方出現一片模糊光亮,隨之而來的還有水聲。

光影逐漸擴散,水聲越來越大。待船上的人看清楚前方的情形時,他們已經到了瀑布跟前,船身隨著水流懸空已過三分之一。

“二位,抓穩了!”

老翁喊完,船只從不知深淺的懸崖墜下。

水霧輕柔的撲在臉上,漸漸的,身體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五官變了形,霧氣化作刀,刮在臉上生疼。

“咚”的一聲,重物砸在水面,巨大的沖擊力險些把五臟六腑砸了個稀碎。

褚湛捂住發顫的心口,每次來地府就跟坐跳樓機似的,一次到底,沒有緩沖,毫無安全措施,玩的就是心跳和刺激。

若是沒抓穩落入忘川,那就只能自認倒黴,生生世世囚禁於此。

是以,賞金獵人們都不喜歡來地府,搞不好命都沒了。檔案局亦是,每年外勤傷亡指標有一項就是過忘川。

他擡頭看一眼對面的沈修筠,明明已經難受到極致,還端正的坐著,始終維持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設。

“這麽端著不累嗎?”

沈修筠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就連方才輕鎖的眉頭也消失不見。

“習慣了。”

他平淡道。

褚湛沒搭腔,一來是他還有些難受,二來嘛,他們來時墜下的瀑布就在身後,雖然船從高空落下,但實際上這是一道結界,他們根本沒有下墜。

水霧自交界處冒出,因為結界裏的水底有熔巖流淌,整個河床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火紅的巖漿是裂紋。

烏篷船逆流而上,穿過一片森林視野豁然開朗,河面飄著數不清的花燈,它們飄過來的方向燈火通明,放眼望去是一片繁華之景。

河中停著豪華的花船,有女子彈琴奏樂,亦有佳人翩翩起舞。岸邊熙熙攘攘,人聲吆喝,川流不息的街道在紅燈籠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熱鬧。遠處山頂綻開朵朵煙花,五顏六色的星火落在水面,引得水下的幽魂驚喜聚集,就像魚兒餵食,星火落在何處,它們就在何處。

酆都。萬鬼之城。

和人間最繁華的都市無二樣,只不過人間都是高樓大廈,而這裏不僅有古色古香,還有專門辟出來的民國街區和新世紀的時尚社區,為的就是方便各個時期的鬼魂能在這裏安居樂業,不要在地上搞事情。

是以在人群中能看到摩登青年,也能看到穿著旗袍的古典女子。形形色色的鬼,各個時代的男男女女,像是一鍋大雜燴,奇怪,卻又和諧。

烏篷船沒有經過酆都最熱鬧的地方,而是走了一條僻靜的水路,繞到了北城門。

地府閻羅殿在酆都城後,準確地說,以北城門為界,南面是酆都,北邊是地府。或許可以通俗地認為,酆都是市級單位,地府是負責管理該單位的省級機構。

“一會我喊跑的時候就立刻跑,千萬別拖後腿啊。”船離棧橋越來越近,褚湛靠向沈修筠,在他耳邊低語。

沈修筠不解,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話剛到嘴邊,船身碰到棧橋,慣性加上重心不穩,褚湛直接撞在他懷裏。

他的呼吸剛好擦過他的耳邊。

“記得跑快一點。”

褚湛拍拍沈修筠的肩膀,率先站起來,從兜裏掏出缺角銅錢走向老翁。

要說這老翁也是個聰明鬼,防著褚湛他們上岸不認賬直接在船靠岸的時候調轉方向,他所在的船尾變成了船頭,船上的人想上岸就必須經過他。

想要過路,必然要留下買路財。

“錢。”老翁手心朝上。

褚湛把銅錢遞過去,半道覺得不妥,突然收手,“讓我們先上去。”

“不行。”

“那讓他先上去。”

褚湛指向沈修筠,老翁心裏惦記著缺角通寶,擺手示意讓沈修筠快走。

待褚湛要跨過去時,他拉住褚湛,“你說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我是那種坐霸王船的人嗎?”

老翁冷哼,“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這個假和尚心黑得很。”

“嘖,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別總把我想得那麽壞嘛。”

褚湛把缺角銅錢遞給老翁,但他又不放手,一老一少各自捏著一半的銅錢僵持著。

缺角開元通寶是緊俏貨,就這麽給出去,他心有不舍。

“你幹的缺德事還少嗎?”老翁反唇相譏。

瞧他與褚湛熟絡的樣子,想必之前沒少被坑。

“誒,誰沒個年輕的時候,年少輕狂幹點荒唐事……”

“放你娘的狗屁。狗改不了吃屎,把錢給我。”

“給給給。”

褚湛點頭如搗蒜,方才磨蹭期間他已經換到了外面的位置,只要腳一跨就能輕松上岸。

“那你快放手。”

“放放放。”

然後褚湛真的放了手,轉身腳一跨一蹬,抓起還在棧橋上看戲的沈修筠,“跑!”

沈修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被拉著也只能跟上去,剛跑出棧橋,就聽身後一聲怒喊。

“褚湛,你個挨千刀的!”

“下次給你帶茅臺!”

褚湛頭都沒回,撒歡地跑。一邊跑一邊給手裏拽著的人解惑,“那個缺角開元通寶是假的。”

“你不要命了?”

耍地府官吏鬼差,有多少條命敢這麽造。

“羅旺家的那個銅錢本來就是假的,我只是在外面裹上符,又沒說它是真的。”

說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地上的影子顯示身後有巨浪掀起,亡靈惡鬼在浪花的擁簇下如狼似虎的朝他們撲來。

就像一只手,眼看著就要把他們蓋住,千鈞一發之際,巨浪攔腰折斷,猶如撞在石壁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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