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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無常提燈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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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無常提燈引路

浪水退回忘川,褚湛放開沈修筠,捏著領口抖上一抖,散散熱氣,然後面向船上的老翁,一副“你能拿我怎麽辦”的神情。

他腳下是漢白玉雕刻的地板,一步之外的石板已經被河水浸濕,而他們所站的地方毫發無損。

如果仔細看能發現玉石與石板之間有淡淡的銀光,宛若天然的屏障將地府和酆都分開。

銀光散去,一切恢覆如常。

老翁氣得不輕,胡子煞白,渾身上下冒著幽幽的鬼火,但礙於擺渡人不能上岸的規矩,他也只能自認倒黴,站在船頭,叉起腰把褚湛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

何況地府閻羅殿容不得放肆,他就算再有理也不能在這鬧。

“俗話說得好,吃一塹長一智,你都吃了多少次虧了,還不長記性。”

褚湛這人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見老翁身上氣焰更盛,沒想著滅火,反倒是往火上嘩啦啦地倒油,“年紀大就不要生氣,對身體不好,容易命短。下次我來給你帶一瓶八二年的茅臺!”

“我信你個鬼!你上次欠我的酒還沒給呢!”

“攢著攢著,下次一起給!”

褚湛厚著臉皮給老翁說謝謝,老翁沒搭理他,氣呼呼地撐船走了。

沈修筠知道褚湛這人一貫沒臉沒皮,但他沒想到他還能不斷刷新下限。

“吾等已恭候大人多時,不知大人親臨地府所謂何事?”

身後有聲音插進來,回頭,黑白無常作揖。

“查生死簿。”

褚湛小步上前,虛擋身後的人。

沈修筠好歹是檔案局的頭頭,和地府十殿閻羅平起平坐,親自到地府無異於兩國邦交首腦訪問,地府安排個區長來接待,這不是打沈修筠的臉嗎?

別看褚湛大多時候和沈修筠不對付,實際上這人極其護犢子,尤其他在意的人,更容不得別人欺負。

臉面這種虛無的東西平日裏要不要都無所謂,但要是關系了地位,該找的場面必須找回來。

“帶路吧。”

褚湛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齒。

他和沈修筠兩個差不多高,他嬉皮笑臉地站在前面,正好遮住沈修筠半邊臉。就像一張面具,巧妙地隱藏了戴面具的人的心思,加之沈修筠向來不茍言笑,更讓人琢磨不透。

黑白無常面面相覷,思忖片刻,白無常如實相告,“生死簿吾等無權查閱,需得十殿閻羅手令。”

“那走吧,去拿手令。”

褚湛作勢跨進地府,腳剛沒擡起來,黑無常的驅鬼棒攔在前面,阻止他們進入。

“不方便?”褚湛挑眉,眼睛亮了三分,臉上笑意更甚。

這可是稀奇事,第一次被攔著不讓進地府,正所謂“此地無銀三百兩”,黑無常此舉適得其反,倒是讓沈修筠和褚湛覺得其中的緣由不簡單。

說不定和他們最近在查的黑影有關。

“二位誤會了,昨夜惡鬼作亂弄壞了路,此處不宜通過,還請隨我走這邊。”白無常側身,讓出道。

腳下漢白玉的大道直通閻羅殿的臺階,望著遠處建築巍峨的黑影,褚湛和沈修筠交換眼神,落實猜想,然後跨過北城門。

濃霧自四面八方湧來,遮天蔽日,白無常提燈引路,黑無常拿著驅鬼棒殿後。他們並肩走在中間,視線所及有限,靠著燈火勉勉強強能看到前方有一條路。

“無常提燈引路,走的可是黃泉路。”雙手插兜,褚湛睨了眼身邊的人,話裏有話,“沈局長,這筆買賣做得多劃算。”

“過獎。”

沈修筠豈會不懂褚湛的言外之意。

地府之行有褚湛做發言人,他自是落了個清閑。如果褚湛說錯話,做錯事,他完全可以獨善其身。就算地府要怪罪,也怪不到他頭上去。

說白了,褚湛就是替死鬼。

替死鬼當然知道始作俑者打的什麽算盤,不過他圖他辦事,他圖他的人。

各有所圖,誰也不虧。

但話到嘴邊要換種說法,釣魚嘛,要慢慢來,最好是溫水煮青蛙,讓它無處可逃。

“可我越想越覺得虧。好好的日薪五萬被砍了兩個零,這段時間你人雖然是我的,供我調遣,買買早餐,準備衣服,但我的命是你的。怎麽算都是你賺。”

“後悔了?”

“來得及?”

“來不及,我從不做虧本買賣。”

巧了,我也是。

“合同裏關於甲乙雙方的責任和義務都做了詳解,還有違約、賠償。如果你沒看,我建議你回去之後好好看看。”

沈修筠誠心建議。胸有成竹的語氣,像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已經等到獵物上鉤。

要說前面褚湛還沾沾自喜能出其不意地拿下沈修筠,但聽到他這話,一股異樣自心底冒出,再聯想過去的種種,他好像被賣了,還笑嘻嘻的給人數錢?

那他和傻子有什麽區別!

合同呢!

褚湛摸兜,後知後覺地想起早上出門換了身行頭,合同和他的臟衣服都在酒店。

“不知二位無常大人是否見過江寧鬼主,姓甚名誰,住在何處?”

“未曾。”

“那江寧鬼市休市,也不知?”

“不知。”

黑無常面無表情,前方的白無常興許是覺得他回答得過於僵硬,於是解釋道,“鬼主之事由判官大人主理,吾等無權過問。”

“到了。”

白無常停下。

這點倒是讓褚湛和沈修筠意外,他們以為黑白無常會帶著他們在地府裏面繞圈子,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

前方霧氣散去,視野清明,數丈寬的臺階兩側掛著燈籠,每隔三層臺階,三只白素的燈籠,直到閻羅殿門口。

拾階而上,剛走得沒幾步,一抹異色闖入眼簾。

褚湛彎腰撿起,是蓮花的花瓣。

花瓣正在枯萎,從花尖開始消失,很快化作虛無,在空氣裏留下了淡淡的清香。

印象裏地府沒有蓮花池,除了彼岸花,幾乎難見其他活物。

叮鈴叮啷的聲音由遠及近,黑色閃電快速劃過樓梯,上面一個青年撩起衣袍扶著烏紗帽氣喘籲籲地追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快攔住它”。

但哪裏還見黑色閃電的影子。

“哎呀,沈大人,好久不見。”

“判官大人。”黑白無常作揖,判官扶正頭頂的烏紗帽,擺手示意用不著這些虛禮。

與畫著濃厚死人妝的黑白無常不同,判官是個英俊的年輕人,面若冠玉,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沈大人今日來得可真不巧,幾位大人正在開會。這些年酆都生育率低下,十殿閻羅忙著計劃生育,可把大人們給忙壞了,幾天幾夜都沒有合眼。”

“您也知道,生育率低下不是什麽好事。為了號召酆都這些鬼生二胎三胎,我們是各種辦法都想盡了,又是生育補貼,住房補貼的,產假都增加了……”

越說越離譜,褚湛皺眉,打斷判官:“說人話。”

“哦,讓我來敷衍一下。”

“讓你說話不過腦子。”判官小聲嘀咕,打了自己一嘴,轉臉笑眼盈盈,“不是,十殿閻羅的意思是讓我來協助沈大人查生死簿。”

“但是。”話鋒一轉,一聲嘆息,“不巧得很啊,我家那狗子把碧落閣的鑰匙叼跑了。”

“要不你再編離譜一點?擺上板凳,賣點瓜子飲料,還能賺個外快。”

“胡鬧!”被褚湛戳中要害,判官佯怒,拙劣的演技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此等大事我怎敢編!若是生死簿出了問題,這天地就要亂了!”

“沒有備用鑰匙?”沈修筠明知故問。

生死簿全部在碧落閣保管,如判官所說,生死簿事關重大,是以碧落閣周圍布滿秘法結界,必須拿著特制的鑰匙才能進入,硬闖只有死路一條。

這種情況,地府不可能只有一把鑰匙。

“怎麽可能沒有。”褚湛看熱鬧不嫌事大,諷刺道,“不過,有,也要說沒有。搞不好備用鑰匙都被狗全部叼走了。”

瞎說什麽大實話。

判官賠笑,抹了把額頭的虛汗,心道一會要趕緊著人把狗子身上多餘的鑰匙取下來。

“那接下來是不是要找狗?”

“二位稍安勿躁,已經著人去找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視線一轉,判官看著黑白無常,擠眉弄眼,“看什麽看,還不趕緊去找!”

墨綠色官袍的襯托下他的手格外白,高頻率的擺動,示意一旁的人趕緊走。

黑白無常心領神會,雙手作揖,立刻消失。

褚湛和沈修筠都瞧見了判官的動作,江寧鬼市休市這麽大的動靜,地府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對江寧之事諱莫如深,想必這背後藏了見不得人的秘密。

而這秘密,他們只能自己查。黑白無常說不知道鬼主,可能嗎?小地方的鬼主他們可能不知道,但四大鬼市的鬼主,他們不可能不知。

敷衍的話不過是欺人罷了。就算黑白無常把難題推給了判官,但同樣的問題,問了也是徒勞。

“但願沒跑到酆都。”眼角餘光掃到沈修筠平靜的臉色,猜不出喜怒,判官立刻伏小做低,“沈大人,這狗子一時半會回不來,二位要不隨我到殿內坐著,等找到了……”

“要等多久?一天,兩天,還是十天,半個月?”

沈修筠顯然不信地府的這套說辭。用褚湛的話來說,都是千年的狐貍,玩什麽聊齋。

他垂眸整理衣袖,明明是很平常的動作,卻是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尤其是他掀起眼瞼看過來的時候,壓迫更甚。

判官避開視線,開始東拉西扯。褚湛懶得廢話,直接問黑狗的特征。再這麽拖下去,等到猴年馬月。

地府是鐵了心要給他們使絆子,不會輕易地交出生死簿,與其被動等,不如主動出擊。

他和沈修筠的想法不謀而合,守株待兔過於被動,喪失主動權就意味著失去先機。

這是大忌。

目送沈褚二人出了北城門,判官撩起衣袍轉身朝閻羅殿跑,又長又高的樓梯害他又氣喘籲籲地跑出一身汗。

偏生頭頂的帽子還有點大,跑幾步他就得扶一下,註意頭上難免註意不到腳下,光是爬樓梯他就被絆好幾次。

跨進內殿,他還沒來得及叫苦就被裏面的低氣壓壓得大氣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站在邊緣,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來時心裏預演的打工人苦情戲根本沒機會演。

十殿閻羅愁眉苦臉地坐在下方,殿內正上方的主座空無一人,但案幾上卻有一杯茶,冒著煙,想必主座上的人剛走不久。

“若是被那位發現……”

二殿楚江王欲言又止,擡手拿起茶杯想喝茶,看到杯子裏茶葉沒了心情,又將茶杯放下。

“二哥,許是我們多慮了。目前以那位的修為根本發現不了。他來只是看東西還在不在。”

“以往幾十年不見得來一次,可近期來得太頻繁了。”

“要我說當初就不該蹚這趟渾水,兩邊都得罪不起。”

“九弟,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那四哥你說怎麽辦?”

“好了。事已至此,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被各殿閻羅吵得頭疼,楚江王喊停,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他問角落裏的判官,“判官,凡務司那邊處理得怎麽樣?”

“回稟二殿、各位殿主,沈修筠大人和褚湛親自去找小黑了。”

“讓小黑跑遠點,三五天之後再回來。”

“七殿請放心,我已經做了安排。沈大人身邊跟著我們的人,暗中會給他們一些誤導,不會讓他們找到小黑。”

判官對自己的計劃信心十足,話音剛落黑無常就突然出現在內殿,神色慌張,“啟稟各位殿主,小黑受瘴氣侵蝕,跑到禁地去了。”

完了,玩脫了。

判官兩眼一白直接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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