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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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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中佇立著一座教堂,沈鳩捧著一次性紙杯,騰騰的熱氣驅散了他身上的麻痹與恐懼,身著黑袍的修女面目和藹,見沈鳩望過來,她笑著回望,“抱歉,剛剛嚇到你了吧。”

沈鳩搖搖頭,小口吸著紙杯裏的熱水,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新鞋,心裏不由得慶幸出門的時候換上了這雙鞋,這才避免了在山上一直滑倒的慘劇。

熱水喝得差不多了,沈鳩才開口詢問,“您知道這附近有個療養院嗎?”

“在那邊。”

沈鳩順著修女手指的方向看去,透過窗戶,穿過風雪,他看見了不遠處的白色建築以及外面的黑色欄桿。

“謝謝。”

修女笑著搖搖頭,沒有繼續再問什麽,她手握十字架坐在最前排禱告,沈鳩沒有打擾她,放輕腳步離開了教堂。

等出了教堂,沈鳩才發現這裏跟剛剛的死胡同是個對角,如果他當時沒有那麽暴躁,只需要一個轉頭就能看到這裏。

療養院裏,閻冬坐在單人床邊,床上一個病弱的女人緊閉著雙眼,高高皺起的眉心昭示著她在做著噩夢,壓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都是針孔。

突然女人睜開眼睛,在對視上閻冬關切神情的那一刻,她恐慌地往後退去,後背重重地撞在鐵架床頭上,手臂揮動間,床頭櫃上的東西被掃落。

玻璃杯落地發出的聲音進一步地刺激了女人的神經,她雙手捂著自己的腦袋,不顧手背上的針頭已經回血。

閻冬對此場景已經見怪不怪,他用著最為柔和的語氣安撫著面前的女人,“媽,沒事了,你看看我,我是你兒子閻冬。”

許是閻冬的語氣太過於溫柔,又或許是閻冬的名字起了作用,女人癲狂的情緒漸漸平覆下去,她空洞地望著閻冬,“兒子?”

“媽,是我。”

女人長著一張溫柔大氣的臉,歲月不敗美人在她身上有了具體的表現,唯有眼下出現的幾道皺紋昭示著這個女人不再年輕。

在女人張開雙臂的時候,閻冬將女人納入自己懷裏,輕輕拍著女人的後背,女人的啜泣聲在房間裏格外清晰,“我看見了冰窟,吃人的冰窟,一個兩個,他們都被江水帶走了。你不一樣,你是寶物,是冬天的寶物。”

女人抱緊了閻冬,雙手圈在閻冬的脖子上,那力氣之大似乎要將閻冬勒死,但閻冬沒有絲毫掙紮,拍著女人背部的手節奏沒有絲毫變動。

等女人回過神來,她稍稍退離,看著閻冬脖頸處透出來的紅,指尖在上面摩挲,“我看見了,有一只手按進了江裏。”她又開始哭,從低聲啜泣到無聲流淚,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床單上砸。

閻冬用拇指輕柔地抹掉女人臉上的淚珠,隨後熟練地拔掉針頭,重新為女人打針,這期間女人都配合得不得了,她順從地靠在閻冬的肩膀,“兒子,對不起。”

“媽,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後悔了,我後悔給沈家人打電話了,你不該回去的,你不能回去的。”

女人自從瘋了後,很少有這樣正經說話的時候,更多的時候是像剛才那樣,說著一些沒有前因後果的胡言亂語。

閻冬聽到女人的話,身子一僵,他不知道女人說的話是瘋話還是真話,畢竟在此之前,他從未將沈家與自己家放在一起。

想到他之前還在警告男人不要將這件事情告訴女人,閻冬的腦子就像是漿糊一樣亂了套。

女人似乎沒感受到閻冬的僵硬,她自顧自地說著,只是又換了一個說法,“我不後悔,你必須回到沈家去。”她輕撫著閻冬的發頂,“兒子,我們都是有罪的人,我們要回去贖罪……”

“媽,你在說什麽?”

女人對上閻冬質詢的眼神,她瞪大了眼睛,發出尖銳的爆鳴聲,剛剛還順從的人此刻正用盡全力打著面前的閻冬,剛剛才打好的針這次直接被女人暴力扯開,“啊啊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什麽都沒有想,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不肯放過我!”

“厲正海!你不要過來!”

厲正海是閻冬名義上父親的名字,他跟著女人姓了閻,以前閻冬想過,父親一定是很喜歡母親,才會讓他跟母親姓,後來一些事情漸漸清晰,他才明白,厲正海從來不喜歡他這個孩子。

好在,他不喜歡自己,好在,他沒有跟他一樣姓厲。

女人叫閻淮如,這是一個很美的名字,小時候閻冬一聽到這個名字,都覺得好似有暖風拂面,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後來長大後才明白是因為母親是個極為溫柔的人,不是名字美,是人美。

閻冬壓下心中的疑惑,他抱住閻淮如,按下了護士鈴,很快護士就帶著鎮定劑趕到病房,在閻冬的幫助下,鎮定劑被成功註入,閻淮如又恢覆了兒時記憶裏的溫柔與端莊,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閻淮如已經不會笑著看他了。

他默默抹掉眼角流下的淚水,轉頭間不期然地對上了沈鳩的目光。

看到閻冬哭,沈鳩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按照百川行的意思,他尋著地址找上來,他本來是該來幹什麽的?質問閻冬還是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在看到閻冬的一瞬間,沈鳩明了了。

他不是來做什麽的。

他只是來找閻冬的。

他們已經太久沒見了,自從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一個名為思念的種子就在心底生了根,它時不時瘙著沈鳩的心,告訴沈鳩他有多久沒見過閻冬。

在閻冬還在構思措辭時,沈鳩快步上前抱住了閻冬,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攜風帶雪,攜著思念與愛戀,一個純粹的擁抱。

他摸著閻冬後腦勺的頭發,一下又一下,“這幾天很累吧,哥哥的肩膀給你靠。”

閻冬應該推開沈鳩,然後告訴他,這一切都跟沈鳩無關。

可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了,他舉起雙臂回抱住沈鳩,將下巴擱在沈鳩的下巴上,眼淚無聲落下。

這不是他人生中得到的第一個擁抱,可卻是第一個會讓他靠著的擁抱。

冬天的衣服很厚,厚到眼淚滲透進去也透不到肌膚。可沈鳩會聽,他知道閻冬開心時的呼吸是什麽樣的,生氣時的呼吸是什麽樣的,無視時的呼吸是什麽樣的。

難過無聲,但沈鳩能聽到。

療養院的食堂不大,但處處都是空位,偶有人來吃飯也是麻木地快速吃完快速離開,像是閻冬這樣盤子裏擺了五六道菜品的極為罕見,就連打菜的阿姨都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偏生當事人還毫無知覺,繼續問著沈鳩還想吃哪道菜。

沈鳩推著閻冬趕緊往角落裏走。

閻冬還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怎麽了?”

“咱們就兩個人,吃不了這麽多。”

閻冬放下手中的盤子,伸手捏了下沈鳩的臉頰,沈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措手不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好在閻冬很快就松開了手。

沈鳩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你跟徐雪雯學什麽?我又沒有嬰兒肥。”

“最近沒照鏡子?”

“怎麽?醜了?”沈鳩直勾勾地盯著閻冬,那眼神好似在說,你敢點頭,我就炸了你。

“瘦了。”

“我上周才上秤稱過,沒瘦。”

閻冬將一塊精排夾到沈鳩的碗裏,“跟你剛來的時候比,瘦很多。”

沈鳩沒跟閻冬客氣,夾起排骨就往嘴裏送,他倒是沒覺得自己瘦了,畢竟這裏的菜碼都很大,菜品也很豐富,主要是味道又好吃,每次他都會很吃很多,怎麽可能會瘦,體重秤上的數字也在佐證這個事實。

“才幾天沒見,你就對我有認知偏差了?”

閻冬沒同沈鳩鬥嘴,只是沈默地看著他,沈鳩還有些不適應,他不自信地撫上臉頰,“不應該吧,我都是成年人了,還有嬰兒肥嗎?”

“哎。”閻冬嘆息一聲,“所以說你最近沒照鏡子吧,人都憔悴壞了,你這不是嬰兒肥,你這純純就是沒好好吃飯,怎麽?我不在,沒胃口嗎?”

沈鳩本想坦誠地說個是,但他突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明明他比閻冬大,但閻冬為什麽總喜歡用這種兄長式的語氣跟他說話。

沒大沒小。

思及此,沈鳩立馬夾了塊紅燒肉放在閻冬碗裏,板著臉說道:“食不言,寢不語,吃飯說話,也不怕胃脹氣。”

閻冬也沒什麽說,乖乖地吃起飯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見到了閻冬,沈鳩的食欲大增,看似多的五六盤菜大部分都進了沈鳩肚子裏,倒是閻冬吃得很少。

沈鳩放下筷子,閻冬正支著下巴側頭不知道在看什麽,沈鳩沒去看閻冬在看什麽,他看著閻冬淩厲的下頜線,自己都從聖父瘦成暴君了,還有空去關心別人。

“這次考試題目難嗎?”

“不難。”

“你覺得我能考到450以上嗎?”

沈鳩沒有回答閻冬的問題,而閻冬也沒有去看沈鳩,仿佛這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是吃完飯後的沒話找話。

等閻冬反應過來的時候,沈鳩已經從他對面坐到了他旁邊。

“你對我有什麽願望嗎?”

閻冬下意識回避沈鳩過於直白的視線,他未能如願,沈鳩雙手托著閻冬的臉,掌心輕柔但力道不容拒絕。

“我沒參加考試。”

“規矩是我定的,特權是我給的,你只需要說,你有沒有。”

“我有。”

沈鳩得到想要的答案,得意地扯了扯嘴角,他揉弄著閻冬的臉頰,“什麽?”

閻冬被他這樣一搞,都不好說話了,偏生這人的惡劣就這樣明晃晃地展示給他,但閻冬喜歡沈鳩的惡劣,他喜歡沈鳩的每一面,尤其是他面對自己的這一面。

指尖攀上沈鳩的手腕,不輕不重地捏著,“讓我聽聽你的人生,你也聽聽我的人生。”

對上這樣一雙眼眸,沈鳩不得不承認,他想吻上去。

但他不能。

指尖劃過閻冬的鼻尖,代替心底隱秘的欲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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