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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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等傅然從派出所裏出來,天已經快亮了。

昨天他和烤肉店老板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一旁的店員不知是太緊張還是早就看老板不順眼,竟沒一個上前拉架的,眼睜睜看著自己老板被按在地上揍。

雖然傅然因此在警局待了一夜,但警方在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不僅讓黑心老板當場支付了許之行的工資,還因雇傭未成年而罰了款。

順便對店裏的衛生和消防進行了抽查,不出意外這兩項均不合格,因此勒令歇業整改,同時由於傅然未滿十八歲,而且是初犯,對於打架鬥毆這件事最後以批評教育為主。

結果很解氣,但整個過程是相當難熬,單單支付工資這件事,黑心老板就拉扯了幾個小時,一直扯皮到淩晨才願意將許之行的工資一分不少的吐出來。

傅然心想難怪許之行會對付不了他,這種惡人還得讓自己這樣的惡人磨,想到許之行他慢慢停下腳步。

已經找了一天一夜了,連人影都沒看到,難道他真的走了?不過以他目前的境地來看,哪怕一走了之,也不會有人怪他,因為他已經盡力了。

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他迷茫的站在行道樹下,一陣強風吹過,傳進耳朵的不再是葉與葉輕柔的摩擦,而是枯葉與枯葉的碰撞,碰的粉身碎骨,七零八落。

他擡起頭,這是一棵高大的白蠟,上面枯黃的葉子已經所剩無幾,或許它也竭力挽留過,然而這就是它的命。

飄落的葉子剛好給陽光騰了地方,太陽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光禿的樹枝灑在傅然的身上,下一秒不服氣地用鼻子猛出一口氣。

他再一次拿出手機給許之行撥了過去,耳邊提示音一聲接著一聲,就在他以為還是和之前一樣無人接聽時,忽然,電話通了。

傅然感覺不僅是電話,他渾身上下也跟著通了,“許之行!你跑哪去了!我從昨天一直找到現在!你現在立刻出現在我面前。“

而對面卻半天沒出聲,許久,響起一個老大爺的聲音,“餵,你認識這小孩兒麽。哎呀,快過來吧,他磕昏了都,渾身傷,一腦袋血啊……”

老大爺沒頭沒腦的說著。

血……傅然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快把位置告訴我。”

一個小時後,傅然的身影出現在本地一個有名的景點千階山,他登上最後一個臺階時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由於車只能停在山腳,只能一步步爬上來,不虧是千階山,這臺階真有幾千個,加上沒吃早飯,此時的他已經眼睛冒金星。

傅然顧不上休息直沖山頂的寺廟,剛進去就看見有一堆人圍在其中一個殿前。

他趕快走過去,拉開了擋在面前的人群,這才看見了自己找了一天一夜的人,此時的許之行昏倒在地,即便在電話裏已經了解到了他的大致狀況,可親眼看到時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許之行的額頭有一塊很明顯的傷,血一直蔓延至下顎幾乎覆蓋五官,要不是身上的衣服傅然都認不出他,然而衣服也是臟的不能看,滿身的腳印,還有被扯破的裂口,褲子膝蓋的位置因反覆跪拜,布料也已經和下面的血肉碾壓在一起,如一灘爛泥。

“哎呦,沒有拜墊就直接磕地上啊這小孩兒。”一個圍觀的大媽不忍道。

旁邊的大爺搭腔:“我天沒亮就上來了,那時他在這兒磕呢,一腦門兒血,都迷迷糊糊了。”

“這得磕了一夜啊,求啥啊,有這毅力還不如靠自己。”

傅然看著眼前的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無法自抑的哽咽了一下,跪人不成,所以來跪神麽。

他擡頭望著高高在上的神像,接著低頭看著石階上的斑斑血跡,隨後環顧四周看著指指點點的人群,這裏的一切無不諷刺著身為凡人卻妄圖創造神跡的可笑。

“許之行!許之行!”傅然蹲下身焦急地呼喊著他的名字,可地上的人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他轉頭問旁邊的人。“叫救護車了沒!”

“這兒救護車哪上的來,你還不如趕緊背著他下山,到山底的主路打車。”

傅然顧不上思考,立馬背起了許之行。

剛把人背起來的一剎那,腿一軟,差點栽在地上,還好挨著站的大媽幫忙扶了一把。

背穩後,他立刻往山下走。

上山沒覺得,下山時才發覺這石階竟然這麽陡,從上往下俯望,彌漫的霧氣模糊了視線,仿佛置身陡峭的懸崖邊,一眼望不到盡頭。

傅然不喜歡運動,爬山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起早爬山更是不可能,可現在的他不僅爬了還背著一個一百多斤的人在背上。

他一步一步的往下走,就像他們的人生一樣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傅然額頭上的汗水不停的滾落,衣服早已濕透。

山上的路都是古老的石階,被踐踏了千百次,中間已經被踩的凹了下去,表面十分光滑,傅然打滑了好幾次,每次都驚出一身汗。

很難想象許之行是如何大晚上帶著一身傷爬上來,又是如何踩著絕望一步一步跪倒在神像前。

走了一段時間後,傅然的腿開始顫抖。

雖然許之行平時看著瘦的只剩骨頭架,可背在背上還是相當的有份量。

“你說說你個理科大學霸,怎麽……怎麽還信這些唯心主義的東西。”傅然的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嘴上還是忍不住碎碎念著。

接著把背上快滑下去的人又往上提了提。

也許是扯到了傷口,許之行吃痛地低哼了一聲。

傅然聽到了聲音,激動道:“許之行!你醒了,堅持住啊,我這就帶你去醫院。”

說完加快了腳上的步伐。

片刻後,背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很微弱,傅然只有停下腳才聽得清。

“我能做的,不能做的,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許之行啞得已經聽不出了原聲,仿佛有什麽東西正撕扯著他得喉嚨,撕扯著他這個人。

傅然眉頭蹙起,沒有說話。

“我……想留住小滿……可……。”許之行含糊不清的吐出幾個片段,便沒了聲音,最後能聽到的只有傅然自己的喘息聲,一呼一吸似乎比剛剛更加沈重。

傅然不知道該和許之行說什麽,因為他也沒能留住想要留住的人,想要抓住的人終究是化成了指尖的一縷風。

他沈默的背著許之行繼續往山下走,在霧氣繚繞的山間不斷穿梭,山上的路有很多條,有幾次差點迷了路。

但從始至終傅然腳下的步伐都沒有放緩,不知是不是因為早上露水太重,濕氣落在身上,他感覺背上的人越來越沈,他的手緊緊地抓著許之行的褲腿,可手心汗水太多,還是止不住的打滑,他的呼吸越來越喘,雙腿越來越沈,就在快要堅持不住時。

忽然,天光乍破,濃霧瞬間消散,眼前的一切變得清明,傅然忍不住停下,給自己留出片刻喘息,於此同時他也被腳下的風景所吸引,側頭看向遠處的層巒疊嶂,看著雲層灑下漫天金光。

輕風過林梢,鳥鳴繞耳畔,此時的他佇立於山巔,在萬物之上俯瞰著遼闊的天地,心也無邊無垠的肆意放逐著,從前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喜歡爬山,而此刻他終於明白了。

倏然,一片楓葉被吹落至腳邊,傅然的視線也被拉回了眼前,他盯著那片落葉看了很久,片刻後,他緊了緊環住許之行的胳膊,心裏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

“咱們這就去醫院看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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