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許之行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額頭上的疼痛讓他忍不住伸手觸摸了一下,傷口已經被處理。

他動了動身體,膝蓋傳來劇痛,掀開被子,兩個膝蓋纏上了厚厚的紗布,手上還還插著輸液管。

他想伸手把上面的針頭拔下來,剛巧護士走了進來,連忙制止:“欸!欸!你幹嘛!”

許之行聲音嘶啞:“可以幫我結算下費用麽,後面的藥我就不打了。”

護士走過去檢查了下針頭,又看了看藥瓶,“費用已經交了,這是最後一瓶,馬上打完了。”

許之行微楞,稍微回想了一下,便想起了那個帶自己來醫院的人。

傍晚,傅然放學後急吼吼地去了醫院,一進門看到許之行端坐在病床旁才松了口氣。

傅然拉過椅子坐在旁邊:“嚇死我了,許之遠和我說你白天又消失了,我著急忙慌的就過來了。”

許之行看到來人轉過頭:“謝謝你。”

傅然笑著答道:“小事兒。”說從從包裏拿出卷子,“這幾天你都沒來學校,老師讓我把這些帶給你。”

許之行接過東西,整理好隨便放在了櫃子的一角,以前的他看到試卷無論難度如何都會先大體的掃一遍,這些試卷通常看一眼就能得出結果,偶爾一兩道看不出結果的他才會拿出筆計算下,可眼下他卻一眼沒多看,像是放下了一堆垃圾。

傅然一邊收拾書包一邊閑聊著:“你白天去哪了。”

許之行目光下沈似是在掩飾什麽:“有點事要處理。”

傅然忽然嚴肅:“以後去哪告訴我一聲,別一聲不吭地就沒影了。”

許之行低下頭,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不敢看他,仿佛清晨的霧氣還沒在他的身上散去,整個人都濕漉漉的:“對不起……”

進門前傅然是有些生氣,但一看到許之行委屈的樣子,再想到他昨天那些經歷,心一下就軟了,聲音也跟著溫和起來:“不是怪你,是擔心你。你有事要和我們商量啊,連我你都不相信麽。”

說話間傅然忽然想到什麽情緒一下子高漲了起來:“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把你工資討回來了,就是那家黑心烤肉店。”

相比於傅然欣喜,許之行的眼神並沒有什麽起伏。

傅然:“你銀行卡號給我,我把錢打給你。”

就在許之行翻找的空擋,他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小滿,小小的身軀躺在病床上,那雙充滿希望,充滿求生欲的眼睛此刻正緊緊地閉著,下一秒傅然重重呼出一口氣,下定決心般開口:“小滿的醫藥費還差多少。”

許之行聞言先是渾身一頓,隨即轉過頭,開口道:“已經不差了。”

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什麽意思。”

許之行:“就是字面意思。”

傅然思索片刻,眉頭緊皺,語氣焦急道:“你要放棄治療?!”

許之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病床上的女孩,沈默片刻後伸出手,將小滿的手放在手心,仿佛回到了和小滿第一次見面,也是在病房裏,小滿的手也是像現在這樣被放在掌心,小小的,暖暖的,像握住了一個小太陽,隨著小滿一點點的長大,這顆小太陽越來越耀眼,越來越溫暖。

他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太陽:“沒有放棄治療,醫藥費我已經交齊了,小滿明天就會轉去PICU。”

傅然伸出手,想探探許之行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可對方頭上纏著紗布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不燙啊,怎麽燒的說胡話了。”

許之行松開小滿,握住了放在臉上的那只手:“沒說胡話。”

傅然:“你哪來的錢。”

許之行:“借的。”

傅然:“和誰借的。”

許之行:“一個朋友。”

傅然:“哪個朋友。”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傅然步步緊逼,然而許之行卻轉過頭不再看他,似是不願意聊到這個話題。

許之行:“你不認識。”

傅然音量漸大:“說名,不說怎麽知道我不認識,你朋友叫什麽,你”

“欸,欸,欸,小點聲,要聊天出去聊。”身後的家屬抗議著,傅然雖閉上了嘴但目光一直盯著許之行,想讓他說實話。

可許之行卻避開了眼神交流,一副什麽都不會說的模樣。

片刻,許之行頭也沒擡道:“你回去吧。”

傅然瞪著他沒說話,他討厭許之行這副嘴硬死撐的樣子,真想上去把他的嘴撬開,忽然,傅然騰地一下起身,椅子發出不小的聲響,以此宣示著他的憤怒,接著快步離開了病房。

許之行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以傅然的脾氣估計這幾天都不會再來醫院了,他應該慶幸的,畢竟對於現在的自己而言身邊的人越少越好,小遠也已經被他打發回了學校,可心裏為什麽會這麽難受,他感覺自己壞了。

第二天,等醫護人員上了班,便有人過來安排小滿轉病房的事項,一切都很順利,很快小滿就進了PICU。

許之行站在厚厚的探視窗外,看著裏面的小滿身上插滿了各種維持生命的儀器,他竟有了一瞬的恍惚,甚至產生了懷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不過很快他便打消了顧慮,這個世上沒有人比小滿更想活下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小滿也值得等待一個奇跡的發生。

由於重癥監護室不允許家屬陪護,在簽完各種告知書後,許之行迷茫的站在原地,他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機器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旁的護士出聲提醒道:“都簽完了,可以走了。”

許之行點點頭,這才轉身離開了這裏,出了樓,他在醫院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後面的銀杏公園。

醫院他來了無數次,每次都直奔病房,所以這個公園他還是第一次來。

即便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可看著眼前的畫面依舊讓他在心裏不自覺讚嘆:真美啊。

許之行踏著落葉走了進去,膝蓋上的傷每走一步都鉆心的疼,可他卻像感受不到一樣,一步不停的往最裏面走去。

隨著不斷地深入,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靜謐的小徑兩側是高大的銀杏,陽光穿過緊密的樹冠在鋪滿落葉的路面上落下斑駁光影,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水聲。

順著聲音他來到了一處小池塘,水從假山上流淌而來,周圍是堆砌的鵝卵石,鯉魚在水中自在地擺動著長尾,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然而水面上一陣不規則地波紋吸引了他的註意,視線隨著一圈圈漣漪最後定格在了一只落水的蝴蝶。

一只鳳蝶不慎跌入水中,它拼命地掙紮,奮力地鼓動著翅膀,但全都無濟於事,圍繞著它的不僅是震蕩出的水波還有無助與絕望。

而且它的位置很不好,幾乎靠近池塘中心,如果它就落在邊緣或許會有人隨手將它撈起,可晚秋的蝴蝶,就算救起來,又能活多久。

許之行站在那看著掙紮的蝴蝶不知在想什麽,眼看蝴蝶越飄越遠,最終他還是快步走了過去。

由於距離較遠,單靠伸手許之行碰不到它,他只好一個膝蓋跪在鵝卵石上,將上半身完全探出去。

在膝蓋跪上去的一瞬間,他痛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盡全力伸出手,蝴蝶也像是有靈性般,朝著他的方向掙紮著。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翅膀,幾秒後蝴蝶被他輕輕托在手心,起身的霎那,許之行立刻感受到膝蓋那裏傳來鮮血湧出的溫熱。

然而他顧不上那麽多,隨即伸出另一只手遮掩在蝴蝶的上方,希望用手掌的溫度讓它盡快恢覆,許久,看掌心的小家夥漸漸有了精神,於是環顧四周,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一瘸一拐的走了過去。

此時蝴蝶已經恢覆了自主行動能力,它從許之行的掌心一點點走到指尖,最後走到了葉片上。

蝴蝶的全身都被打濕,沈甸甸的翅膀立在它弱小的身體上,每一步邁的都很艱難,許之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它,此刻的他仿佛逃離了現實,在一座秘密的花園裏,裏面只有他和這只蝴蝶。

然而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了他的安寧,拿出手機,看清楚號碼以後,瞳孔驟縮,恐懼彌漫全身,沒想到這麽快就開始。

猶豫了幾秒,他還是認命般的按下了接聽鍵,對面暴躁的聲音立刻直達耳膜:“你他媽耍我玩呢,昨天借了今天還,昂?活膩了,別他媽讓我再看見你聽見沒……”

手機裏的咒罵不斷,許之行的大腦卻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昨天回來以後就一直呆在了醫院從未離開,正當他疑惑,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在一片金色的世界裏,傅然雙手插兜站在不遠處,目光穿過漫天的落葉直達他的身側,那眼神似是有力量般,將他緩緩地托起。

他的腦海不再是空白的一片,而是多了一抹如銀杏葉般耀眼的金色。

下一秒傅然擡腳朝他走來,剛站穩就冷哼一聲:“呵,朋友,你還有朋友是放高利貸的,社交範圍夠廣的,人緣不錯啊。”

許之行蹙著眉,眼眶通紅:“你還的。”

傅然氣急:“廢話!難道要看著你被砍手砍腳麽,高利貸你也敢借。”

許之行嘴唇顫抖著,一滴淚從眼角劃落:“你怎麽這麽傻。值得麽。”

傅然先是一怔,可很快他便不再糾結,大聲道:“我樂意,”

然而不等他說完,眼前的身影已經朝著自己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他。

許之行用了很大的力氣,接住他時傅然身形不穩地往後退了一步。

傅然貼著許之行的耳朵,小聲道:“你以後有什麽事要和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不管是什麽樣的麻煩,我都會幫你。”

說完這句話,他感受到懷裏的人渾身一顫,接著使勁點頭,一片溫熱也從肩膀蔓延到頸窩,傅然拍了拍許之行的後背,聲音輕柔:“好了,都結束了。”

霎時間,許之行覺得自己被一個強大的力量包裹著、托舉著。

或許許之行的神明並不是那個矗立在山巔之上,被他跪拜了一夜的神像,而是那從山頂上將他一步一步背下來的人。

傅然用他的凡人之軀為許之行創造了一個屬於他一個人的神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