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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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 又逢艷陽暖春,庭院中的杏樹、桃樹挑出一簇簇濃艷花枝,池子裏波光瀲灩,一張張翠綠圓盤隨著水波沈浮,岸邊一叢叢花草怒放, 彩蝶圍著花朵翩躚。

皇後比太子妃更要忙十倍, 裴英娘這日總算料理完宮務, 偷得浮生半日閑,領著鴻奴和二娘賞春。

宮中事務繁雜,她又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一雙兒女平時的生活起居由乳娘和宮婢照顧, 學業上的事則完全由李旦這個當阿耶的操心, 她忙時顧不過來, 閑下來自然得多擠出點辰光和孩子們相處。

地上鋪設氈毯,四周支起羅帳,幾案上擺滿時鮮瓜果和精致茶食,花香陣陣, 草木蔥蘢。

母子三人躲在紗帳內,裴英娘斜臥香榻,一邊欣賞院中風景,一邊吃酪櫻桃。鴻奴蹲在一旁逗妹妹二娘玩,榻床很矮,宮婢把二娘放在鋪了錦緞的榻床上,方便她爬來爬去。

鴻奴故意擋住二娘的方向。

二娘還不會說話, 年紀小,脾氣卻大,啊嗚一聲咬住鴻奴的手指。

乳娘、宮婢們見狀都笑了,二娘牙齒還沒長齊,不會咬傷鴻奴。

鴻奴楞了一下,試圖把自己的手指抽出來,又怕二娘不高興,扭頭問旁邊侍候的人:“她是不是餓了?”

乳娘哄二娘張嘴,宮婢抓起幾只彩綢紮的蝴蝶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想引走她的註意力,她卻不為所動,眉頭皺得緊緊的,非咬著鴻奴不放。

“又在欺負妹妹?”這時,李旦下朝回來,掀開羅帳,手裏拿了一個紙包。

聞到那股熟悉的油香味,裴英娘立刻坐起身,“胡麻餅?”

李旦把紙包遞給她。

鴻奴吃過胡餅,宮宴上的吃食比外頭的小食精致可口,但是對小孩子來說,外面的東西總比宮裏的有趣些,立即抽出被二娘咬得濕噠噠的手指,湊了過來,一眨不眨地盯著紙包看。

裴英娘把紙包撇到一邊,拉起鴻奴的手,抽出絲絹,擦幹凈手指上面的口水。

另一頭,李旦俯身抱起二娘,他抱孩子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可惜二娘不大買他的賬,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哇哇大哭起來,扭來扭去,不肯要他抱。

羅帳內靜了一靜。

宮婢們面面相覷,忙著拌酥酪櫻桃、煮茶的忍冬和凡煙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停下手裏在忙的事情。所有人埋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寂靜中,唯有身為皇後的裴英娘噗嗤一聲笑了。

她是皇後,她可以隨便取笑皇帝,其他人沒有這個膽子,依然垂首侍立,一言不發。

李旦面色微沈。

乳娘硬著頭皮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公主許是餓了……才會哭。”

她抱走二娘,送到裴英娘懷裏。

裴英娘忍俊不禁,假裝看不見李旦臉上的失落,拍拍二娘,二娘的哭聲立馬止住了,往她懷裏拱了幾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滿意地眨眨眼睛。

宮婢們頭垂得更低。

李旦沒說話,臉色愈加難看。

裴英娘拉著他坐下,搖他的胳膊,“二娘今天心情不好,你看,鴻奴還被他妹妹咬了一口呢!”

鴻奴很同情垂頭喪氣的阿耶,聞言乖覺地舉起自己的手指,讓他看指間的紅印。

李旦搖頭失笑,摸摸鴻奴的臉,“乖,去玩吧。”

鴻奴喔一聲,點點頭,凡煙帶他去杏樹下踢球玩。

“二娘挑剔,阿兄你剛從外朝回來,沒換衣裳,她不喜歡陌生的味道。”裴英娘說到這,笑得促狹,眼波流轉,“阿兄,你知道二娘像誰嗎?”

李旦似有所覺,被寶貝女兒嫌棄的郁悶頓時煙消雲散,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等著她的下文。

裴英娘捏捏二娘的小指頭,接著道:“我總算曉得你小時候是什麽模樣了!”

二娘像她的父親,五官眉眼長開之後,完全就是小幾號的李旦。

剛發覺這一點的時候,裴英娘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苦惱:漂亮的人都有相似之處,這一點不分男女,二娘長大以後一定會是個英氣勃勃的颯爽小娘子,但是她和李旦這麽像,宮婢、內侍們看到小公主,不由得就要肅然起敬,連幾位進宮覲見的閣老夫人逗她玩時也有種不自覺的畏懼尊敬。

總之,二娘這張臉太能唬人了。

後來,裴英娘發現二娘的脾性更像李旦,不管乳娘、宮婢們怎麽逗她,她很少笑,不高興了眉頭微微一皺,宮婢們當即汗如雨下,恨不得以頭搶地,求她消氣。

鴻奴更像她這個母親,隨和安靜,同時也繼承了李旦的儒雅深沈,看著像面團一樣軟和,其實比誰都精明。

裴英娘在太極宮內開設了一間學堂,這間學堂教授的知識和以往的不同,除了必須熟讀經書以外,還涉及天文地理方方面面的學科,因為主持開設學堂的人是她,朝中大臣們爭相送其子孫入學,那幫小子仗著祖父、父親身居高位,桀驁不馴,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鬧出點事端。

然而不管是自視甚高的王孫公子,還是豪爽灑脫的將門之後,都對鴻奴推心置腹,把他當成好兄弟。

這一批人,將來自然會擁護鴻奴,成為他最忠實的心腹。

人心難辨,送鴻奴入學的時候,裴英娘怕他被那些諂媚小人哄騙,派裴明潤暗地裏照看他,沒想到他游刃有餘,小小年紀,已經能不知不覺收服人心。

真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到底從哪裏學來的。

“二娘像我?”李旦回想二娘平時的喜好和習慣,不說不覺得,聽裴英娘點出來之後,細細一想,好像確實如此,李顯前幾天也這麽說過。

他心裏湧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和十七的孩子,真好。

然而想起幼時的過往,他又不禁擔憂起來,他小時候不怎麽討人喜歡,他既沒有李顯嘴巴甜,也沒有李令月活潑機靈。

卻聽裴英娘在一旁笑嘻嘻道:“她當然像你,以後一定和你一樣聰明幹練,什麽都會。”她低聲喃喃,“阿兄你小時候也這麽可愛麽?真想看看……”

她抓起二娘的手輕輕咬一口,二娘有點不高興,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發脾氣。她仿佛覺得這很好玩,哈哈笑,捧著二娘親她的臉,二娘更苦惱了,可能因為實在喜歡母親的緣故,忍了忍,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

李旦怔了怔,然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春天少不了雨。

春雨綿綿,雨絲細如蛛網,從早到晚纏繞不休,充分浸蘊了雨水的樹木花草綠得肥潤葳蕤,曲江池畔花紅柳綠,碧水蕩漾,綠意濃淡深淺,俱是爛漫春光。

寒食前後,民間禁煙火,這期間百姓們一天兩頓大多只吃冷食。

宮裏沒有不舉火的規矩,也不禁熟食。

不過裴英娘還是讓膳房備了槐葉冷淘。用新鮮的槐葉搗成汁和面,煮熟之後的面條撈出,放進涼水中浸漂,瀝幹後盛入篾籃,拌以鹽、蒜、醋、芥末、豆豉,淋一層熟香油拌勻,面條細而長,顏色碧綠,清香滑爽。

夏天吃冷淘最好,尤其是剛從冰窖裏取出的冷淘。

每到換季的時候,裴英娘總有點懶懶的,這幾天幾乎頓頓吃餳粥,吃怕了,改吃槐葉冷淘,換換胃口。

這天剛好李令月進宮和她商量給李賢家的兩個郎君訂親的事,她是吃過朝食再進宮的,進殿時看到食案上嫩綠的槐葉冷淘,不禁又饞了。

裴英娘含笑讓凡煙另設一席。

李令月不和她多客氣,打發薛崇胤和薛崇簡去找鴻奴和二娘玩,卷起袖子,等著吃面。

宮婢不一會兒送來冷淘和其他十幾樣菜蔬湯羹,琳瑯滿目,食案擺得滿滿當當的。

李令月吃面的時候,裴英娘盛了碗蒓菜湯慢慢喝,等她吃得差不多了,笑著問:“阿姊看上誰家小娘子了?”

李令月喝口茶,想了想,不答反問:“他們的府邸,就定在興寧坊?”

裴英娘笑容不變,輕聲說:“阿兄挑的地方,宅子是新建的,不會委屈他們。”

李賢和房氏遠在新羅,不會再返回長安,但李旦堅持派人把他們的兒女全部接回長安撫養。以後所有親王不必奉詔去封地生活,他們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必須待在京畿內,沒有皇帝的許可,不能離開京畿去其他地方居住。

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軟禁。

幾十年間,皇室內部發生了太多皇權之爭,獲封太子的皇子往往不能順利繼位,皇位更疊背後通常是一場或幾場兵變。

李旦要改變這種狀況,確保鴻奴將來能夠平穩地繼承皇位。

第一步,削弱王室的力量,讓他們整日沈浸在長安的聲色犬馬之中,醉生夢死,無力發動政變。

所以李賢的兒子們必須回來。

以後李賢、李顯的後代子孫,包括鴻奴自己的後代子孫,都將被拘束在長安城內,一輩子榮華富貴,吃穿不愁,唯獨沒有太多自由。

這個法子有好的地方,它能穩固朝政,確保李旦和鴻奴的地位,但也埋下了很多隱患……皇族喪失戰鬥力,一旦外敵侵入,他們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好在這只是李旦的初步想法。朝政之事不能馬虎,每一個政策的制定關乎千萬百姓,至於宮廷內部的紛爭,不會影響到下層老百姓,尚有回旋的餘地。目前先穩定局勢、鞏固地位,以後再慢慢調整政策,既然沒有完美無缺的辦法,那就先從眼前的難題著手,問題總是層出不窮,計劃可以一步步完善,總能找到應對之法。

比如關於將帥久任,不按時換防造成的邊將擁兵自重的局面,也是亟待解決的一大隱患。

裴英娘授意王浮數次上書,他曾在邊關待了幾年,所見所聞更有說服力,朝中幾位宰相開始重視兵力布防的問題,至少他們會更慎重地考慮節度使的人選。

一邊變相軟禁宗室子孫,一邊對外收回此前賦予邊將任命將官的權力,同時派出執失雲漸、秦巖等十數名大將隔斷突厥、吐蕃,減輕河西走廊和劍南的壓力,綏靖南方各部族……內憂外患,哪個都不能掉以輕心。

等鴻奴長大,李旦和裴英娘留給他的,將是一個輝映千古、蒸蒸日上的太平盛世,他不會面臨左右為難的尷尬處境,他將運用他的聰明才智和數之不盡的財富,在大臣們的輔佐下,帶領大唐帝國更上一層樓。

有所得,就得有所犧牲。

聽裴英娘回答得篤定,明白李旦心意已決,李令月暗暗嘆口氣。

但凡是出生於長安的宗室子弟,沒有人舍得離開這座繁華昌盛的都城。李旦即位後,將王族子孫接回長安撫養,那些流散在外的子弟無不感恩戴德,欣喜若狂。

李顯尤其高興,他不稀罕當去封地當王爺,更願意留在長安享福。

其實這樣也好,八兄是皇帝,皇帝要顧大局,這樣一點點軟化宗室,總比再來一場血流成河的內鬥要好多了。

李令月的神情變了又變,定定神,笑著道:“我挑的兩個小娘子家世倒也一般,但是小娘子人品端方,模樣品格足夠配得上兩個郎君。”

她詳細描述一番兩個小娘子的長相和性格以及她們祖上曾出了什麽高官。

裴英娘不愛管大臣之間聯姻的事,一來涉及到的世家太多,關系錯綜覆雜,這方高興了,另一邊卻惱了。二來風氣開放,小郎君、小娘子們私下裏互生愛慕,她身份貴重,貿然橫插一腳,萬一不小心拆散了有情人,那就不美了。

她想了想,道:“不如辦一場賞花宴,讓他們互相見個面。”

李令月最愛熱鬧,一聽這話便笑了,點頭道,“也好。”

正好宗室有幾位小娘子正當妙齡,可以順便把長安俊俏傑出的少年郎君們聚到一起,讓她們自己選婿。

姐妹倆商量賞花宴的名單,簾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宮婢小跑進殿,薛崇胤和薛崇簡又打起來了。

李令月橫眉冷豎,氣哼哼道:“別理他們!”

她早知道薛崇胤和薛崇簡不會老實聽話,還好今天沒帶老三來,不然還要鬧翻天去!

裴英娘笑著搖搖頭,示意凡煙出去看著,不能讓薛崇胤和薛崇簡受委屈。

用過午膳,李令月一手攥一個,拉著兩個哭哭啼啼的兒子告辭回去。

裴英娘把鴻奴叫到跟前,眉頭輕蹙,“怎麽又欺負表兄,嗯?”

鴻奴仰臉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無辜而茫然,“我沒有欺負表兄,他們自己打起來的。”

馮德和幾個內侍拼命點頭,替鴻奴作證,薛崇胤和薛崇簡絕對是自己打起來的,和太子殿下沒關系!

裴英娘氣也不是,笑也不是,這不是第一次了,雖然鴻奴沒有參與兄弟之間的爭鬥,但兄弟倆打架的原因一定和鴻奴有關!

她揪揪鴻奴的鼻尖,數落他一頓,末了,語重心長道:“姑母那麽疼你,你要好好和表兄們相處。”

鴻奴點點頭,踮起腳親她的臉,她盤腿坐在簟席上,他很容易就能親到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顯得很真誠,“阿娘,我都聽你的。”

裴英娘嘆口氣。

鴻奴這撒嬌的口氣,這哄人的調調,完全就是另一個自己!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裏一定正在偷偷腹誹!

她敷衍麻痹李旦的時候,就是用的這一招,幾乎百試百靈。前幾天她提出想趁著春光去江南道走一走,李旦不放心她獨自出行,堅決反對,她摟著他親了好幾口,他最後還是點頭了。

當時鴻奴好像就在旁邊……

裴英娘不由有些心虛,難道我把兒子給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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