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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 "大哥哥,這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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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 "大哥哥,這邊坐……

"大哥哥, 這邊坐。"寶玉起身對賈珠行過禮後,又與他一同坐了下來。

寶玉手中不停轉著茶杯,想著如何開口。

“我也看出你近日來滿腹愁緒, 若有什麽事情困擾,不妨與我說說。也許多少能幫你開導一些。”賈珠笑道。

寶玉又猶豫一會兒,才道“大哥哥,如果我真的不想讀書不想考學,要怎麽辦呢?”

“這個問題可不是那麽容易說清楚的。”賈珠說罷,看寶玉神情苦惱,又道“我先問你,你可曾認真去上過幾天學呢?”

寶玉聽了,立刻便紅了臉, 低聲道“之前在學堂我總是懶怠去聽,後來更沒有上過幾天學了···”

“那麽你能清楚自己討厭的究竟是讀正經書, 即你所謂的經世致用的學問,還是不喜歡聽那些夫子們講課呢?”賈珠又問道。

寶玉剛想回答又止住, 他又想了片刻才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 又道“只是在揚州時我和姐妹們去的兩所學堂都很有趣, 兩位先生所教的我也都很喜歡。”

“他們所教的內容想必也有不少正經學問吧?”賈珠又道。

寶玉點點頭,才道“只是我當時也沒有認真去學習那些東西,只顧上玩樂了···”說罷, 又嘆道

“這些日子以來, 許多雜亂的思緒在我腦中糾纏,讓我很是苦惱!”

“依我看呢, 你不如先將你以為自己討厭的東西先深入了解之後,再來判斷要不要去學。”賈珠勸道,看寶玉又要說話, 便擺手道“我的意思並不是要強逼你做什麽···”

“你身為男子,畢竟是有一些家族的責任在身上的,這一點你應該認同吧。”賈珠笑道,忽然想起了曾經賈政勸自己的話。

寶玉卻有些不以為然,說道“哪有什麽責任呢?”

賈珠也不惱怒,又道“如果你一心認為人活著,只需享樂,那麽我想你今天也不會苦惱了。”

“也許是吧···”寶玉低聲道。

“所以你心裏總還是想做些什麽的。既然有這樣的想法,你就應當將那些正經事都試一試,再說自己究竟喜歡與否。你不能全憑著一點點的道聽途說的了解,就給那些正經事都判了死刑。我說這個,你能明白嗎?”賈珠停了下來看寶玉神色。

“大哥哥你繼續說罷,我聽著呢。”寶玉道。

“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他們的才華是何等出眾,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仍然選擇了去做正經事,這就說明其中不是你想的那樣,全無可取之處。”

“而如果你完全放任自己,耽於享樂,只怕日後心智成熟了,你也會抱怨少時的自己,為何沒有在某一方面多下一些功夫。”

賈珠說到這裏,看寶玉只低頭沈思,便又道“拿我做比方吧,我雖然之前立志考學,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走那條路。但十多年求學過程中所讀過的經書,思考過的問題,在如今我仍然沒有完全放棄。因為那些東西不只是在考學中有用,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想修煉身心,不斷地磨練心智,那麽也應當去讀正經書,做正經事···”

“若是我試過了,仍然不想去做那些事呢?”寶玉又問道。

“我想假若你真的努力過了,想必父親也會理解你的。”賈珠笑道。

“不僅如此,你在這個過程中也就更能理解自己了。”

寶玉一時間聽了這麽多往日很排斥的話,更是思緒雜亂,只迫切想找到一個出口,或者被誰點化,便急切道“大哥哥,你告訴我好不好!人人都要經歷這樣的過程嗎?”

賈珠笑著搖了搖頭,答道“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這樣的。我方才說的那些話也只是為了你著想。你不要聽了這句話就皺眉。你可以去聽聽那些人到中年的飽學之士的話,或者去問父親,去問林姑父,看他們如何勸你的。”

“人在心智不成熟時,總容易固執己見並且判斷錯誤,這是更古不變的道理。”賈珠又補充了一句。

寶玉忽然也嘆口氣,喃喃道“也許吧,也許我也去那樣試一試,也許我壓根不願意去試呢···”

賈珠看寶玉呆呆的,便雙手扳著他的肩膀,直直看著寶玉的眼睛,才正色道“人總是要不斷磨練心性的,你如果總是放任天性去做事,以後的路別人都幫不到你。如果以後你也能認為自己毫無遺憾,那我做哥哥的,自然為你高興。”

賈珠說罷,便摸了摸寶玉的頭,關懷道“不如去太太屋裏與姐妹們玩笑一會兒?”之前賈珠和李紈也在王夫人處,看到寶玉不在,他便自告奮勇來找寶玉。

寶玉搖了搖頭,答道“大哥哥你去吧,我還想自己自己待一會兒···”

“若還有想不通的,就隨時來找我。”賈珠也不勉強,叮囑了一句,就離開了。

當日孩子們齊聚在王夫人處,是因為王熙鳳托寶釵將自己帶的土產拿了過來。她自己不方便出面,只好讓寶釵與王夫人幫忙分發。

王熙鳳雖然一份份寫好了單子,但也叮囑過了另有一些全憑她們的喜好挑選,姑娘們便興高采烈地挑選著自己喜歡的東西。

此時黛玉看到本來去找寶玉的賈珠獨自回來,心裏不免擔憂起寶玉來。

王夫人也道“寶玉怎麽沒有來呢?”

“他說有點困了,在屋裏睡覺呢!我就沒有打擾他。”賈珠解釋道。

“二哥哥的東西一會兒我去給他送過去。”探春挽著王夫人手臂,笑著說道。

“著什麽急,寶玉晚上總要來請安的,到時讓他自己帶人來拿就是了。”賈政此時坐在炕桌前靠著,就說道。

賈政說完,看到王夫人並沒有什麽反應,又道“鳳丫頭不是拿了英格蘭文的書籍來嗎?拿出來我也看看。”

此時,那幾冊書正在黛玉湘雲和英蓮手中。黛玉聽了,就將自己那本遞給了賈政,還笑道“我翻了半天可是一個字都讀不懂呢”

“我讀一首給你們聽聽,怎麽樣呢?”賈政邊翻書邊說著。

湘雲立刻湊到賈政身旁,又道“這好極了!老爺快選一首!”

“只是最好讀過之後再用我們聽得懂的話解釋一遍,這才是雅俗共賞呢!”探春也笑道。

寶釵本來一直安靜坐著,此時難免補上一句“只是我們都聽不懂,也就不知道姨夫讀得對不對了···”

話音剛落,黛玉就拽著寶釵的手臂,向王夫人道“舅媽,寶姐姐沒大沒小的,快打她的嘴!”說著話,就牽著寶釵帶到了王夫人面前。

“寶丫頭不過一時嘴快,哪裏就值得打嘴了呢?”王夫人笑了笑,卻摸了摸黛玉和寶釵的頭,又道“況且是老爺愛慣著你們的,我可不敢管呢!”

“這話很有道理,”賈政笑著摸摸下巴,又面向王夫人說道“既然是我慣的,若說要罰,也應當先罰我才是。”

王夫人沒忍住紅了臉,又不好分辨,便說道“老爺還是快讀書吧,孩子們都等不及了!”,說罷,自己掀簾走了出去。

賈政忽然讀了一句英文,眾人雖沒有聽懂,但看他念時一直望著走出去的王夫人背影,也都猜到了三分,反而都不好問了。

只有英蓮一心想弄清楚,便道“姨夫,這是什麽意思呢,我可一點都沒有聽懂。”

賈政難得紅了臉,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沖動,只好用書半遮著緩解尷尬。

寶釵輕輕拽了拽英蓮的袖子,又湊到她耳畔說了句話。

“都坐過來這邊,”賈政翻開書,指著剛才讀的一頁,解釋道“這本書是英格蘭的作家莎士比亞寫的,這一本是他的詩集···”

“之前的威尼斯商人也是他寫的!”探春立刻想到了賈政先前抄錄的這本書。

賈政笑道“探春的記性總是這樣好!”,又將書放到炕桌上,說道“英格蘭流行的詩歌形式是十四行詩,就類似於你們常作的五言絕句或者是七言律詩···”

賈政簡單講了幾句莎士比亞詩的題材和特色後,就照著書讀了一篇,他所選的是描寫夏日的一首。

讀過之後,又用漢語翻譯了一遍,以便她們理解。

“雖然體裁奇怪些,但其中意境卻很有趣···”湘雲聽罷,開心笑道“雖然我們也會表達類似的意思,卻與他著筆之處完全不同。”

“美的事物總要雕零,但是你的永恒之夏永不褪色···”英蓮輕聲覆述了一句,又讚道“真難為他想的,細品之下,真是另有哲思!”

“顰兒怎麽不點評幾句呢?”寶釵看黛玉低頭思考,便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我想林姐姐必然是在口中默讀那首詩吧!”探春指了指黛玉,又笑道“莎士比亞的詩歌和小說,可真是各有各的好呢!”

“姨夫再讀一首好不好呢?”英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賈政卻道“我將這整本書都翻譯一遍,這樣你就都能看得懂了,如此可好?”

“再沒有更好的了!”湘雲立刻拍手讚同,她與英蓮是最喜歡詩歌的,其中癡心比起黛玉也不遜色。

“只是要辛苦姨夫了!”英蓮雖很高興,卻有些擔心麻煩賈政。

“父親最喜歡姨媽家做的一種楊梅點心,你若是每日帶一盤來,我想父親甚至願意將這幾本都翻譯一遍呢!”探春所說一半是開玩笑,一半是想讓英蓮不要有負擔。

賈政聽了便點頭笑道“每日一盤楊梅酥,我可以翻譯兩首詩。”說罷,又覺得不夠,豎起兩根手指,改口道“還是兩盤吧,自己吃一盤,一盤送人。”

一句話又惹得孩子們大笑。

賈政既然做了承諾,自然很是上心。何況孩子們又都喜歡這些詩,他更拿出了十足的力氣,想翻譯得更好一些。只是他自己詩詞水平一般,原作又是英文詩,翻譯起來便總覺得生澀。

他立刻想到找探春幫忙。賈政每日從衙門回到家,晚間便和探春一起在書房研究怎麽翻譯詩歌。探春也很喜歡與父親討論這些東西,因為賈政總會額外講一些莎士比亞的其他作品,或者是其他國家的作家。

這樣一個多月下來,探春自己已經能看得懂一部分的原文了。賈政也不禁感嘆,這是何等的聰慧善記,卻只能困在小小的榮國府內。

“探春,你鳳姐姐去了一趟泉州,她應該也和你們說過吧!”賈政問道。

此時探春正謄寫方才父女倆敲定的翻譯搞,聽了賈政的問題,便擱筆回道“鳳姐姐說了許多,我也覺得都很有趣。”

賈政正色道“你想同她一樣嗎?”

“父親說的是做生意嗎?”探春問道,又道“我對做生意的興趣好像並不是很高,鳳姐姐卻極喜歡這事。”

“並不是讓你學做生意”賈政頓了頓,又認真觀察探春的神色,才一字一頓道“我指的是,去游歷。”

探春先是驚訝,又低了頭,輕聲道“哪有那麽容易的呢?”

賈政雙手扶著她的肩膀,又道“之前說的話你忘了嗎?如果你真有這樣的心思,做父親的一定竭力支持你。”

探春聽了這話,眼神中便有了別樣的神采,她輕聲道“我也說不好,也許日後有機會的話也希望能去見見世面···”說完,自己反而嘆了口氣,又陷入沈思。

雖然有父親支持,只是她如今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難道真的可以不嫁人,而去外面游歷嗎?父親真的能支持到這一步嗎?家裏的其他人又會怎麽想?外面人又會怎麽想?害了二姐姐的不就是流言嗎?難道她自己真的敢直面流言蜚語嗎?

想到這裏,探春也不由得沒有了頭緒。只是畢竟得到了父親的保證,心裏也明朗幾分。

賈政並不是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他對子女的態度一直是希望她們能實現各自的志向。這其中若有什麽艱難險阻,他肯定要一直走在前面,幫助她們阻隔那些困難,盡量不要讓她們被困住。

他希望自己愛的人都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孩子們年紀還小,有足夠的時間改變。而王夫人卻是受限最深的那個人。她半生都被束縛著,一時半會哪裏可以徹底變個樣子?

改變需要時間,需要耐心,和足夠細膩長久的感情支持。

每日晚間躺在床上,賈政總要和王夫人絮絮叨叨聊一些事情才能入睡。說些什麽並不重要,賈政享受的是夜深無人閑話家常的親密。他們的感情存在於最平淡的日常生活中,也在這樣的生活中變得更深。

在一次次遇到煩惱,危險時,賈政最先想到的就是夫人和孩子們在等他回家。如果他出了事,家人會擔心難過,寢食難安。

“夫人,你知道我在西北道的時候每日想些什麽嗎?”賈政忽然輕聲問道。

“應該是在想如何才能取勝吧!”王夫人回道,她靠在賈政懷裏,手指不停摩挲著賈政肩膀處的傷疤。那是在西北道時被突厥王妃用飛鏢射中後留下的疤。

賈政在黑暗中搖了搖頭,又輕聲道“夫人每日梳洗時在鏡中能看到什麽?”

王夫人被問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所想的就是夫人在鏡中看到的。”賈政說罷,便雙手抱緊了夫人。

王夫人忽然問道“老爺這裏還疼嗎?”

賈政略微一楞,才回道“都過去兩個多月了,已經好得差不多。不過時而覺得有些發癢罷了···”

王夫人悠悠嘆口氣“這就是王妃的聰明之處了···”

“何以見得?”現在輪到賈政覺得奇怪了。

“起初傷口疼痛時,老爺會想到當日被刺傷的情形。日後哪怕結疤了,時而犯癢,也就自然會想起那日,那人···”王夫人輕聲道。

賈政感到心頭一顫,從心底升出一種喜悅和癢意,更甚於傷口處的癢。

王夫人從來沒有在他跟前表現過任何一點嫉妒或者酸澀的情緒,因為她前半生的行事準則就是做一個合格的賢妻。

她沒有暗中打壓過趙姨娘,也沒有時刻盯著賈政身邊的丫鬟。甚至在揚州時,她還因為擔心賈政身上有傷,她照顧不到,親自領來幾個丫鬟想讓賈政帶在身邊。

賈政一直以為王夫人是不會嫉妒的,不僅不表現在明面上,而是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她的愛仿佛無私極了。

而此時,王夫人竟然突然提起了遠在突厥的王妃,這個賈政已經快要遺忘的人。話語中還有一些似有若無的酸澀。

黑暗中,賈政看不清夫人此時的神情,但他可以猜得到。夫人定是低垂著眼眸,輕抿著雙唇,有些委屈了。

賈政忽然低了頭,在夫人頸畔輕咬了一下,又問道“癢不癢?”

他見王夫人沒回答,心裏反而很是雀躍。又將頭靠著夫人的肩膀,讀完了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只要這世間仍有人吟誦我的詩篇,這詩就將不朽,永葆你的芳顏。”

“老爺有時說的話很艱澀,我可一點也聽不懂。”王夫人輕笑著,為二人掖緊了被子。

“那我以後說得更直白些,好嗎?”賈政閉著眼睛輕聲說道,他的拇指輕揉著夫人頸畔被他咬過的那塊皮膚,有輕微的牙印。

王夫人卻再沒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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