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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你不要我,那我就死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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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你不要我,那我就死去找……

勇乾王已經快要氣瘋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黃金出現在眼皮子底下, 但是被皇帝當什麽不值當的玩物似的,隨手拿去取悅他人,就這麽明晃晃地挑釁著, 氣得他一口血哽在喉嚨裏, 上不來,下不去,險些沒把自己氣死。

太後在旁邊寬慰著他。勇乾王冷著臉道:“此子斷不可再留!”

太後心頭一跳,低聲問道:“王爺準備動手了?”

“不一定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勇乾王道, “太後可別忘記那個人……因為先皇當年所作所為,他可是恨了快三十年。”

太後撫著胸口:“王爺的意思是,拿皇帝身世……”

勇乾王陰沈地笑笑:“先前就派人去跟他接觸過了, 本王並不介意順手留個門, 叫他能夠進入皇城。”

·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便浩浩蕩蕩返回皇宮。前夜玩得很晚,雪螢差點沒能起來,義蛾生便讓他跟自己一塊呆在馬車裏,叫他伏在自己腿上睡。睡得迷迷糊糊時,雪螢忽然翻身爬起來,一臉嚴肅地跟他說:“主上,雪螢還是感覺自己生病了。”

他那張小臉上寫滿了擔憂:“雪螢是不是該吃點什麽藥呢?但是雪螢討厭吃藥。”

義蛾生替他順了順鬢發:“瞎說什麽, 你好得很。”

雪螢皺皺眉:“可是……最近雪螢好像越來越容易困了, 而且……”

時不時的好像還會沒力氣。

太奇怪了。他明明力氣一直都很大的。

還有脊骨陣陣發作的痛楚……

義蛾生拍拍自己大腿:“睡一覺就好了。”

於是雪螢又這麽被糊弄過去, 主上肯借他腿睡覺, 不睡白不睡, 他當然選擇睡了。

回到宮裏,雪螢還沒醒,義蛾生便將他抱回寢宮, 又去了議政殿,叫人傳飯。

他總是忙碌,不能時時規整地吃口飯,經常都是叫內侍司傳飯到議政殿,一邊吃,一邊工作。

這會兒飯吃到一半,義晴央晃了進來,見他手裏捧著一碗白米飯,驚訝不已:“大哥,你就吃點白飯?這也太樸素了……”

放煙花把錢都放沒了,該省的就得省。義蛾生面無表情咽下一口飯:“你懂什麽,現在吃差一點,等會兒加大餐。”

義晴央沒聽懂:“什麽大餐?”

義蛾生指向書櫃後:“去那兒等著看。”

義晴央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稀裏糊塗就這麽站過去了,借著書櫃掩蔽他那高大的身形。等了一會兒,外面傳來雪螢脆生生的一聲:“主上!”

義晴央跟做賊一樣,偷偷從書櫃縫隙往外看,看見雪螢跟他一個反應,對著陛下的午飯發出大為不解的驚呼。

雪螢皺著臉,巴巴地望著他的主上,跟那碗白飯:“主上怎麽就吃一點白米飯啊,連菜都沒有……”

義蛾生朝他笑笑:“沒事,這麽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管飽就行,該節儉的,還是要節儉。”

於是雪螢想把他攢的八十萬兩銀票掏出來給他的主上,可他上次給過一次,主上都不要,這次說不定還是會被拒絕,那還是暫時不要給了,等以後有急用時再拿出來。

雪螢鉆到他懷裏,小聲跟他說:“雪螢的荷包裏有吃的,主上吃一點吧。”

他沒聽見主上說拒絕的話,那就是認同。於是他低頭在荷包裏認真地翻來翻去,掏出小糕點、各式各味的果脯、花生、瓜子……撿著完好無缺的餵給他的主上吃。

義蛾生便順手把白米飯推到一邊,心安理得地叫他餵自己,一邊拿著奏折看。

雪螢吃不了普通人吃的食物,也沒有興趣吃,但他看他的主上吃得這麽香,也好奇拿了一塊酥餅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吃不出味道,一下就沒了興趣。

可東西都吃到了嘴裏,吐出去豈不是在浪費食物?雪螢想了想,看著他的主上,忽然靈光一現,扒著人手臂湊了過去,把口中半塊酥餅塞進陛下嘴裏。

義蛾生瞇了瞇眼,擡手輕輕捏著他後頸:“你好大的膽子,嗯?敢把吃剩的東西餵給朕吃?”

雪螢很會舉一反三,相當理直氣壯:“要節約食物。”

於是義蛾生把餅吃了,順便在他唇邊親了好幾口,吃到了他嘴巴裏殘留的蜂蜜。

全天下,也就只有雪螢能幹出往皇帝嘴裏塞啃了一半的餅這種事。

義晴央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快要瞎了,心道原來這就是“大餐”啊。

……當真是大餐呢。

等義蛾生吃飽後,才把人放走回去衛所工作,義晴央這才從書架後轉了出來,神色比兩位當事人還要窘迫一些。

義蛾生很淡定看他一眼:“繼續說。”

義晴央定了定心神,問道:“大哥,要不要把黃金給你留著點?”

義蛾生道:“不用,你拿回去趕緊造船。昨晚那些黃金都拿到了?”

義晴央點頭:“都在船上堆著。大哥,要是我走了,那得帶上雪螢哥哥一起,送他回天螢谷完成蛻化期,你什麽時候才跟他說?”

義蛾生沈默片刻:“過兩日。蘇逢和萬笠那邊準備好了,等朕從中術舊地回來,就跟他說。”

·

中術舊址在皇城往東二十裏的一座峽谷中,這地方層林疊翠,植物茂密,以至於谷底常年籠罩在一片幽深寂靜中。此地曾經聚集了數十名中術方士,他們來自天下四方,擅長世間各類秘術、方術、蠱術,神秘莫測,令人無端生畏。

當年義遙風詐死隱遁天螢谷後,義蛾生在崇元王大軍護送下直入皇城。在他登基後,又叫崇元王與他一起,將中術四方包抄,大軍直接從上而下地將其中方士盡數射殺。

中術方士們再是能耐通天,在絕對性的兵力壓制下,依然是毫無抵禦之力。這裏面幽暗神秘,普通人少有敢踏足前往的,於是屍體擺在裏面,也沒人會給他們收屍,十年過去,直到今日還是那般遍地屍骨的景象。

蘇逢和萬笠兩人合力,叫義蛾生帶的禦殿督衛幫忙尋找屍骨,然後擡到中術舊址的祭臺上施法。義蛾生站在旁邊看他們忙活,他沒把雪螢一塊帶來,想著等他把當年雪螢死前的事情弄清楚後,再一起攤開來跟他說清楚。

蘇逢那術法可叫死人回憶起生前一刻的記憶,他們給屍骨施法,得先問其身份,必須是中術高層才可能知曉當年那些與皇室做的勾當。先問的幾具屍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沒問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來,反而把二人累出一身汗。

萬笠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道:“我說你這術法到底行不行,還是說這些死人也會撒謊呢,怎麽一個二個的都是一問三不知的。”

蘇逢也跟著喘氣:“那我怎麽知道,反正屍體多,再多問問。”

義蛾生轉頭看了看四下,朝萬笠道:“萬笠,你註意下屍骨身上的衣物,看看能不能辨別。”

陛下一語驚醒夢中人,萬笠恍然道:“對啊,我怎麽忘了這個。”

他一頭紮進屍堆裏,把屍體挨個翻看檢查衣物,循著記憶判斷這些已死之人生前在中術的身份:“這個……這個好像也行……那個也一塊試試……”

篩選出來的幾具屍骨挨個擺在祭臺上,蘇逢挑了離他最近的那具施法。白光閃過,屍骨有了些動靜,但還沒等他們開始提問,那骷髏頭朝四周一瞥,看見皇帝的臉,登時好像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大聲叫罵起來。

萬笠想和他說話,結果自己也跟著被罵,這死了十年的鬼不知道哪來的膽氣,連著罵了一刻鐘都沒休止,生生把自己罵到再次斷氣過去。

蘇逢嘆了聲氣:“下一個吧。”

萬笠從地上拾起一根過去遺留下來的手杖,拿在手中,自言自語道:“再來一個這麽多話的,我直接把他腦瓜給他崩了。”

好在接下來這位老兄算是個好說話的。他那黑黢黢的眼洞註視著皇帝片刻,似乎在記憶中將人回想了起來:“你是……太子……還是……廢王?”

萬笠舉起手杖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什麽廢王,叫陛下。”

骷髏頭沈默下來,大概心裏清楚了,曾經那個連光都見不得的廢王,如今已經已成一國之君。

他四下“張望“著,大致清楚了自己現在是一個什麽狀態:“這是……招魂的術法?”

蘇逢道:“不才,只是區區一刻提取記憶的術法。這位老兄,陛下有些問題想問你,可否請你如實相告?”

骷髏頭怪聲怪氣地笑起來:“如實相告?憑什麽?反正我也不能再死一次,告訴你們沒什麽好處,不告訴你們也沒什麽壞處,我為什麽要說?”

義蛾生雙手負於身後,指節輕輕敲打腰封,思索著該怎麽撬開這張死人的嘴。

不得不說,這可能是個厲害角色,不但一眼判斷出來了當前的局勢,猜出他身份,還戳穿了他們無法強迫他開口的痛點。

確實有些棘手。他不說話,蘇逢跟萬笠也不好插嘴。過了一會兒,倒是那骷髏頭按捺不住,開口問道:“皇帝,你想了解什麽事情,是你身上的蠱,還是那個只身闖進中術的小侍衛?”

義蛾生淡淡地看他一眼:“都有。”

“你身上那蠱,當時能夠控制引爆的母蠱,在一名中術方士身上。那小子機敏聰慧,許是偷聽我們說話找到了人,那人便叫他偷偷殺了。”骷髏頭說,“只是他沒什麽經驗,被那方士死後爆開的毒氣制住,才叫我們抓住他。”

義蛾生心裏一緊,神色卻不顯:“繼續說。”

骷髏頭又是一聲怪笑:“不說了。”

眼見著時間漸漸流逝,連蘇逢跟萬笠都有些著急起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能了解當年內幕的死人,卻是個“死”鴨子嘴硬的,叫人看得幹著急,卻又什麽都做不了。

義蛾生也有些煩躁。一個死人,不能威逼,也不能利誘,想叫他開口,還能有什麽法子?

萬笠是忍不住了,湊到那骷髏頭面前問:“餵,你認不認識我?”

沒想到這位死了多年的老兄還當真認識他:“萬笠?”

他語氣變得有些憤怒:“你這不學無術的小無賴!中術所有人都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

萬笠連忙朝陛下和蘇逢擺擺手,示意他們將人帶著走遠一些,然後才壓低了聲音跟骷髏頭繼續說話:“師兄,你既然認識我,那也該曉得,我跟隨的人是太後啊。”

骷髏頭狐疑道:“太後?”

他大概是想了起來,又道:“那你怎麽會在廢王身邊?難道他二人如今已經和解了?”

“噓!噓!”萬笠示意他小聲,“沒呢,還打得你死我活的呢。你看我像是跟著皇帝的,是吧?其實並不是,我是叫太後派來的。”

骷髏頭像是信了,也跟他一樣壓低聲音說話:“太後派你來做什麽?”

萬笠嘿嘿笑道:“太後這不是也不了解當年事情麽……但是我們都知道,那小侍衛死前的模樣可慘了,當時叫廢王氣得發狂,才做出滅口整個中術的舉動。”

骷髏頭靜了一刻:“不錯。”

萬笠連忙又說:“所以太後才把我安排過來,引導廢王探解當年事情真相,為的就是叫他再痛苦一次,最好大挫他的心性,讓他一蹶不振,方便太後與勇乾王出手。”

見骷髏頭不作聲,萬笠繼續賣力道:“師兄,當年中術受太後諸多恩惠,卻少有報答一二,雖說你現在死是死了,可還是能為太後盡一份心力,不如就把當年真相說出來,好好挫一挫這狗皇帝的銳氣!”

蘇逢在後面跟萬笠口中的“狗皇帝”道:“我都聽見他罵您了。”

義蛾生一陣無語:“回去收拾他。”

萬笠這油嘴滑舌的貨色當真有幾分本事,不但能哄得活人喜笑顏開,還能把死人忽悠得團團轉。幾句話下去,那骷髏頭幾乎叫他忽悠瘸了,半點都沒有懷疑他說的話。

骷髏頭說:“好,我告訴你們。”

萬笠差點壓不住滿臉喜色,連忙轉身叫皇帝和蘇逢一起過來。

義蛾生將蘇逢從雪螢體內取出的子蠱,和在他身上找到的母蠱一起拿了出來,問骷髏頭:“這是什麽蠱?”

“日王蠱。”骷髏頭說,“它沒別的什麽作用,就是能控制人行為、心性。”

義蛾生心裏揪了起來。果然是這樣麽?即便先前有所猜測,可真聽見的時候,心頭仍然免不了的哆嗦。

萬笠道:“可我先前在中術時,從未聽說過這種蠱。”

骷髏頭笑起來:“你當然不可能聽說過……因為這是中術最絕密的蠱蟲,歷經百年,數代中術方士,才能培養出這麽一對。”

萬笠忽然楞住了。

見義蛾生臉色變得難看,骷髏頭轉向他,道:“天螢族身強力大,百毒難侵,廢王,要不是你叫他送上門來,我們也沒這個機會把他逮住……普通的藥和蠱制不住他,於是我們只能給他用上中術這最強的蠱。”

義蛾生掩在長袖下的手握緊成拳:“你們控制他……來殺朕?”

骷髏頭說:“當年能夠接近你的人,除了他,還有誰呢,廢王?”

萬笠瞪大了眼睛,心頭暗罵簡直是喪盡天良啊。

義蛾生竭力控制著情緒,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恐怕沒有那麽簡單吧?”

骷髏頭看出他心境不平靜,知道自己目的達成,更加大聲地笑了起來:“當然。如果這日王蠱能夠這麽輕輕松松起了效,他倒也不必吃什麽苦頭,問題就在於,那日王蠱對他也不是完全有效的。”

義蛾生眼前一黑。

骷髏頭說:“所以我們想了個法子,先用各種方法消磨他的意識,讓他漸漸忘記你,然後用日王蠱控制他的心性,再之後,控制他的行為,那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義蛾生眼前昏黑得快要看不清東西,身體也有些顫抖起來:“你們、你們……”

骷髏頭咧開嘴,似乎在笑:“對,他對你很忠誠,也很執著,想把你從他的記憶中抹去,可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廢王,你不知道吧,你從來都不知道,他當時回到你身邊,為什麽是拿繃帶裹了一身的傷。”

不,不要說了。

義蛾生下意識捂住頭,可他又想親耳聽見那個真相,跟自虐一般折磨著自己。

“我們把他關著的時候,他可能知道自己在遺忘你,所以拿了藏起來的刀,在自己身上刻字。”

別說了。

“他刻的字是……”

“我的主人,是廢王。”

我的主人是廢王。

全身上下,幾乎每一處有空處的皮膚,都被他拿著刀,鮮血淋漓地刻上這幾個字。

即便被洗去記憶,但在看見身上這些刻寫在血肉中的字時,仍然免不了會想起來,如此,就不會傷害到他的主人。

看押他的中術方士們看見這一幕,幾乎所有人都被驚呆了。他們把一身是血的雪螢架起來,犯了難:“這該如何是好?”

為首方士走上前來,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當真是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

雪螢含著一口血,看著他們微笑起來。

“呸!”他把一口血噴在那個打他的方士臉上。

方士抹掉臉上的血,惡狠狠地盯著他。

他指著雪螢道:“把他一身的皮剮了就是了。”

日王蠱終於見了效,正好義遙風來要人,他們著急把人送出去,匆匆忙忙拿繃帶將雪螢一身的傷緊緊地纏了起來,然後給他穿好衣服,送回皇宮去,只要看不見血流出,就不是什麽問題。

“還要教他說一句話,把太子和廢王糊弄過去。”有方士說。

說什麽呢?

皇宮裏,雪螢獨自呆呆地站在臺階下,半空中有花瓣掉下來,落到他的肩膀上,但他再也不會擡起頭,望著樹上包裹了花蜜的花朵,露出很饞很天真的神色。

義遙風大步走出來,看見他,原本繃緊的神色松懈下來:“小雪螢,太好了,你終於回來了。”

趁著周圍沒人,他低聲跟雪螢道:“大哥不是不要你了,他現在處境很危險,孤叫他暫時留在崇元王那邊,等到局勢穩定了,他就來接你。”

雪螢沒動彈,義遙風以為他跟以前一樣依賴著他的主人,一刻也不願意和他分離。

於是他問:“小雪螢,你留在宮裏,孤也會照顧你。孤知道自己比不得大哥,不算是你的主子,但也算你的朋友……要是真的有一天,孤必須跟大哥爭個你死我活,你是不是,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還是會選大哥?”

雪螢終於動了動,他想說那句話,可他的腦子已經混沌不清,想不起來自己想說的那句話是什麽,也說不出來其他的話,只能說那些人強制他說的話:“自古忠義兩難全,雪螢的心很小,只裝得下你們兩個人,所以,雪螢都想要。”

他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義遙風理解得很是吃力。許久後,他勉強想到了一個解釋:“小雪螢,你還是想回到大哥身邊?”

雪螢又不說話了。

義遙風嘆了聲氣:“既然這樣,那我送你去見大哥。”

他偷偷把雪螢送出宮去,送到崇元王那邊。義蛾生提前知道雪螢來,欣喜若狂,早早的便帶著人來接他。

他以為這一次重逢,從此以後,兩個人再也不會分開了。

可沒想到,從雪螢手中伸出一把雪亮的刀,不留半分情義的,刺進了他的腹部。

那一刀不致命,可他當時被那一刀傷透了心,卻不知道,那已經是雪螢用最後一絲理智控制的,最好的結果。

見他受傷,雪螢似乎終於有了一分清明。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還會繼續向他的主人動手,於是他在瞬息的清醒中,想到了最直接、果斷的方法——

他將手中的刀,刺進了自己的脖子。

從傷口中湧出的鮮血一點一點帶走他的生命,他終於回到了他的主人懷抱裏,聽見他的主人一聲一聲哀戚地喊著他的名字,雪螢,從來都沒有聽過他的主人這般悲傷,聲音中不但含著淚,還含著幾欲嘔出來的血。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想跟他的主人說那句話,可他想不起來那句要說的話,於是最後說出口的,依然是那句“自古忠義兩難全,雪螢的心很小,只裝得下你們兩個人,所以,雪螢都想要……”。

真正想說的話,不是這一句啊。

他實在想不起來,哪怕世界離他遠去,五感封存,將要落入到無盡的黑暗中時,他還是想不起來。

那句話,到底是什麽呢?

啊,對了,是那句——

“我的主人,是廢王。”

終於想起來了。

但這個時候說,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即將陷入長眠時,他忽然聽見有人的聲音傳來:“好孩子,你受苦了,安心睡吧。”

他茫然道:“可我還沒有告訴主人那句話。”

那個聲音說:“你的心意,終有一天,你的主人會知道的。”

主人會知道的?

這樣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於黑暗之中,他終於能夠安然地陷入沈眠,等待有朝一日醒來時,與他的主人——

再度重逢。

·

義蛾生忽然發出一聲幾乎破音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人會發出來的,將蘇逢和萬笠都嚇了一跳。萬笠手中的手杖突然叫陛下搶去,他驚得回頭一看,只見陛下眼睛裏充著血,神色猙獰,讓他想到了受傷的野獸,在窮途末路之際,理智全無,只會對著用心險惡的人類發出暴怒和憤怒的吼叫。

那骷髏頭見他這副崩潰的模樣,知道自己目的達成,放肆地大笑起來。在那近乎癲狂的笑聲中,義蛾生高高舉起手杖,將他的頭骨砸成碎片,但手杖年生已久,早已腐壞發脆,很快就叫義蛾生掰成幾截。

他還沒有解氣,像一頭焦躁的猛獸,四處尋找著什麽。萬笠趕緊從後面搬了一塊石頭過來,跟狗腿子一樣跑上去:“陛下,用這個。”

義蛾生將石頭接了過來,將那還在發出笑聲的頭骨繼續砸碎,他用了很大的力氣,連石頭砸到地面也碎成了幾塊,他的雙手流出血,卻還沒完,萬笠連忙繼續在後面給他拿石頭,拿木棍,什麽都拿,只要能用的趁手工具,都被遞了上去。

直到那頭骨快要變成粉末,義蛾生才跟抽了線的木偶似的,失力坐在地上。他兩手滿是血,卻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痛,雙目無神地盯著那堆粉末看,仿佛這樣就能把對方看活過來,再讓他殺無數次洩憤。

萬笠已經退到後方,跟蘇逢竊竊私語:“陛下應該沒事吧?”

“不知道。”蘇逢說,“萬笠兄,你當真也是個人才了。”

萬笠一楞:“什麽?”

蘇逢道:“每次想幹壞事的時候,沒一件能幹成功。不想幹壞事的時候,怎麽都能成功。”

萬笠:“……”

他怒笑道:“我謝謝你的誇讚啊。”

這時候,義蛾生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鮮血順著他的指尖往地面流淌著,他轉過身,朝後方禦殿督衛道:“把這裏……全部給朕燒了,全都燒了!”

他臉色難看得要命,蘇逢跟萬笠圍上前去,但被他繞過,獨自失魂落魄地走開。

他一邊走,一邊笑,一邊哭,跟個瘋子一樣,在世間毫無目的地游蕩著。

原來當年那些他不曾知曉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他感覺到疼,但沒辦法分辨到底是哪裏疼,到底是心裏疼,還是感同身受到了雪螢當年受過的非人折磨時,如他一般身體上的疼。

怎麽會這樣呢?明明一切都是他該承受的——雙生子當中多餘的那一個,不被接納和承認的皇子,一輩子都該活在陰影中,生而無聲無息,死去也該悄無聲息……這些都是他的命運。

可為什麽,最後是雪螢為他承受。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

他一開始就不該做出那個選擇,他不該選雪螢,他不該做雪螢的主人。

正是因為他選中了雪螢,所以才會有後面這一切。

如果不是他,就算讓雪螢跟著別人,跟著義遙風,或者回天螢谷去生活,都不會有後來的這些遭遇。

義蛾生踉踉蹌蹌地走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見到雪螢的場景。

義遙風叫他代替自己去挑選禦殿督衛,他那時還沒有把宮廷禮儀學得很好,難免會在人多的地方生怯。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短處,他會盡可能地少說話,站在離人群的地方,沈默地觀視他們。

那一天,來了許多天螢族的人,他們都是等待被選入宮侍奉皇族的天螢族人。在一眾完成蛻化期、步入成年體的哥哥姐姐們當中,個子小小、滿臉稚氣的雪螢顯得很是突兀。

他還長那麽好看,義蛾生幾乎第一眼就註意到了他。

侍官站在他身旁,俯身輕聲跟他道:“殿下,這些天螢族人,您可以挑幾個留在身邊。”

義蛾生沒說話,他還在看雪螢,看雪螢看得走了神。

雪螢卻沒在看他。他那會兒歲數小,剛從天螢谷出來,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對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鮮,於是睜著他那雙狗狗眼,偷偷地到處亂看。

好一會兒了,雪螢身邊一名青年輕輕推他,笑道:“小雪螢,太子殿下在看你呢。”

雪螢這才回過神來,猛地註意到殿下看他的眼神,立馬露出很緊張的神色。

他好像不知道該怎樣做,下意識擡頭望著他的哥哥姐姐們,尋求幫助。他在他們的眼神中得到了鼓勵,於是低下頭來,猶猶豫豫地走出人群,走到義蛾生面前。

他悄悄打量著只比他高出一點的殿下,明明站在大人們當中也是個小小的孩子,但神色繃得很緊,像是故意裝出自己很嚴肅。

他覺得有些好玩,心裏並不是很害怕這位板著面孔,據說身份很尊貴的太子殿下。他甚至不會行禮,只是遵循著本能想要親近這看似不好相處的小主人。

都好一會兒了,義蛾生還在發呆看他。太子不發話,侍官不得不說些什麽來打破沈寂,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笑著朝雪螢說:“雪螢,你跟殿下介紹一下自己吧。”

雪螢點點頭,給自己壯了壯膽,擡起頭望著殿下,張開嘴大聲道:“太子殿下,我叫雪螢,今年十一歲,來自天螢谷,我的優點是力氣很大,我還會武功,我可以給殿下看門,給殿下暖床,隨時隨地保護殿下,我的缺點是……雪螢沒有缺點!我吃的很少,很好養活,我也很聽話,殿下叫我往東我絕對不往西,殿下叫我站著我絕對不會坐著,殿下說的話就是絕對正確的,我只聽殿下一個人的話,殿下叫我去死我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他叭叭叭的說了一大堆,像個嗡嗡嗡的小蜜蜂。聽見“死”這個字,義蛾生終於回過神來,有些不快地皺皺眉:“沒人叫你去死。”

這麽小的孩子,就說什麽死不死的話。

他神色冷了下來,雪螢卻以為他生氣了,連忙走上前來,垂著他那雙狗狗眼,很可憐地看著他,眼睛裏蓄起些水氣。

“殿下不要生氣。”他用雙手捧著義蛾生的手,很是虔誠地說,“雪螢不會說話,殿下要怪就怪雪螢。”

義蛾生張著嘴,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孤沒有生氣。”

雪螢很會打蛇隨棍上,馬上就說:“那殿下選雪螢做侍衛好不好,雪螢很乖的。”

義蛾生說不出拒絕的話。

侍官也叫他的天真可愛逗得發笑,在旁邊笑問:“殿下?”

義蛾生這才指著雪螢道:“那……就要他。”

侍官道:“殿下,可以多挑幾個人,您再看看別的?”

“孤只要他。”義蛾生說。

他想著的是,他就挑雪螢這麽一個,剩下的叫義遙風自己來挑。

可義遙風嗯嗯啊啊的應了,第二天就玩得忘了這回事,於是後來也沒有挑別的天螢族人選作近身侍衛,他們有的被遣返回天螢谷,有的留在先皇身邊,有的進宮擔任了其他職位,還有的讓皇室其他成員挑去。

大家各自離開時,義蛾生還難得的在白天出門一趟,陪著雪螢送別他們。

最後送走的是那個第一次見面時推雪螢出來的青年,他跟隨寶國公離開,臨別時,雪螢很乖地跟他說:“景春哥哥再見。”

大家都走了,雪螢看著他們的背影離去,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

義蛾生牽著他的手:“你還有孤。”

雪螢回過頭,慢慢的,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容,叫陽光映照得生動明媚:“……嗯!主人也有雪螢。”

……

義蛾生想著他那時幹凈無瑕的笑容,又想著後來他一身是血的躺在自己懷裏。他眼前晃動著虛虛實實的景象,總是看見雪螢的笑,又總是看見他那被人生生剮去皮的身體,刺目的血肉,還有某些地方隱約可見白花花的骨頭。

他憎恨生他的人,恨他們把自己生成雙生子,他憎恨先皇,恨他奪走屬於他的一切,全部都給了弟弟,他憎恨太後和諸侯們,恨他們連一條生路都不肯給他,他恨雪螢的忠誠,更憎恨自己,為什麽當初選了他,卻又沒有保護好他。

如果當時他沒有選雪螢,如果這一切沒有開始……

他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怎麽走回的皇宮,遠遠地便看見雪螢——雪螢已經從衛所當值回來,正在宮門外等他回來。

見他獨自從外面走回來,雪螢高高興興地迎上前去,剛想抱住他蹭蹭:“主上——”

義蛾生卻退後半步,避開他,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盯著他,神色冷沈。

“別碰我。”他冷冷地說。

雪螢一下就楞住了,笑容也僵在臉上。

義蛾生看著他,看著他那依然不谙世事的面容,心好像被手法最老道的劊子手淩遲成了千萬塊,每一塊血肉的碎片扒開來看,都寫著兩個字,“雪螢”。

這人就是他的心,是他的血,是他無法割舍的逆鱗,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他,可他是一個沒用的主人,他讓壞人傷害了他,還讓他含著遺憾就這麽死去,他沒能保護好他!

一開始,雪螢就不該呆在他身邊,他這樣的人,他這樣的身世……註定要害了他最親近的人。

要是那天去的人不是他,而是義遙風,要是他沒有選中雪螢,那該多好。

他被無盡的絕望和悔恨食盡理智,失了他這二十年來好不容易塑成的帝王儀度和從容,不管不顧地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叫我主人……?可笑,我告訴你,你的主人不是我。”

他盯著雪螢,像頭瀕死的野獸:“我叫義蛾生,我還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弟弟,他叫義遙風。當年太後怕我們兄弟二人爭權,又為了保下皇儲,於是立義遙風為太子,讓我無名無份地做他的替死鬼……你當年是太子近侍,你真正的主人該是義遙風,我才不是你的主人……”

他咬著牙,恨恨地又說了一遍:“我不是你的主人!”

雪螢楞楞地望著他,好一會兒,略微睜大的眼睛裏滲出些許眼淚。

義蛾生已經心痛到快要麻木,可他還在說:“我算什麽主人……你不是說最近感覺到累麽?我告訴你,也是我害的你,當年太後厭煩我,拿你出氣,扣下天螢族下一任族長繼承人,威脅天螢族不讓你回去度過蛻化期,所以你被卡在第五次蛻化期,你這些癥狀,就是蛻化期延遲帶來的。”

雪螢眼睛裏的淚已經快要流出來:“主上……”

“不準再叫我主上。”義蛾生指著他說,“我不是你的主人。十年前你死去,也是受我所累。”

他又道:“我叫義晴央進皇城來,就是讓他接你回天螢谷去。”

你走吧,快離開吧,不要再繼續留在他身邊了,和他呆在一起,只會受到更多的傷害。

不需要你,不需要你留下,反正你不在的十年,也是這麽過來的……他望著雪螢眼淚汪汪的眼睛,卻毫無自知的也快要落下淚來。

雪螢……

不要走啊。

他叫理智和愛欲拉扯著,幾乎快要瘋掉。

雪螢忍著淚,死死地盯著他,身體微微顫抖。許久後,他才出聲道:“你的意思是,要趕我走?”

義蛾生近乎窒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個字:“是。”

雪螢狠狠地瞪著他:“你不要我了?”

義蛾生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好像有另一個靈魂在他的體內替他說話:“對。”

雪螢突然發了怒,用力擦了擦眼淚:“好,走就走。”

他說走就走,轉身毫不留戀地離去。

義蛾生一瞬間就失落了魂魄,他的心被雪螢扯了出去,跟著他如同風一般,輕飄飄地離開了。

誰想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義蛾生滿臉錯愕地回過頭,只見雪螢手中多出了一把刀。

他撲到就站在不遠處的禦殿督衛身前,一瞬便取了那人腰間的短刀。他身形那樣輕快,對方完全反應不及阻止。

“你不要我了!”雪螢也恨恨地說,“好啊!”

他把手中短刀舉了起來,雪亮的刀鋒抵在自己頸側,剛好壓在那道無法愈合的舊傷上。

“你說太子是雪螢的主人,你的意思就是叫我去找他。”他大聲道,“反正太子都是死人一個,那雪螢就死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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