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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神機天承(一) “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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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神機天承(一) “信我。”……

第十九章·神機天承(一)

北明, 晏平七年,漠北神機營。

韓天承只是一人, 踏馬飲沙,不遠萬裏,不辭艱辛地從漠北神機營,從滄州到漠北要行數千丈的路,行了五夜,終於來到了營地門前。

他朝守衛交出牌令,進入了營地。所謂的營地不過是數萬裏帳篷與用柴木堆積成的簡陋小房屋, 走在黃土上,沙塵滿布, 惹得韓天承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時, 盡頭較為豪華的房屋裏面的人好像聽到動靜, 來者從房屋裏踏步出來,手握著長槍,槍尾處掛著紅毛,是一名英氣颯爽的女子, 她束發長袍,沒幾步, 就站定在韓天承的面前。

“韓天誠?”來者稍稍俯下身,對少年人詢問道, “你叫韓天誠?”

韓天承有著與不同少年的不安於室, 面對別人的意氣風發, 他的身上多了幾分獨屬於成年人的傲骨和身段, 那雙眼睛來者記了許久,是承載著所有韶華年歲的覆雜多變。

“我是神機營的營主,李從歌, 自命字為‘昌黎’。”李從歌笑笑道,“不過我不想叫你的字了,想來也許是太小氣了,從今以後,我李從歌叫你為韓天承。承天之意,匡扶國土。”

韓天承也重覆李從歌的話,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地說道:“承天之意,匡扶國土。”

李從歌對此只是笑臉相迎。神機營確實有許多正在服兵役,並且和韓天承年歲不差的少年少女,但只有韓天承眼眸中倒映出了北明的山河百川——對此,李從歌這才覺得韓天承的字“天誠”過於小氣了,於是便改口叫他的名“天承”。

此後,李從歌便親自操刀韓天承的槍法和刀法,每日帶他閱覽兵書法卷,謀劃戰略。一月覆一年,韓天承的武功有了很多的長進。

他和李從歌聞雞起舞,卻被神機營中的顯眼之人說三道四。

最後竟然傳到了漠北都護府裏,那裏正是陳家府邸。

一日,陳府軍前來問候再三,卻被韓天承撞見,他連忙收起長槍,朝一行人前來問好,卻還沒在問話說出口,就被打頭的人踢翻在地,打頭的人又下令對他用木棍上下狠厲地棒打。

“給我狠狠地打,最好把這小家夥打死!”

韓天承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怎能忍受得了眾多木棒打擊身軀的痛感,隨著“恪”的一聲,韓天承只覺得肋骨突然散發出足以貫穿心臟的痛感,他怒吼一聲,握緊手中的長槍,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些侍衛一掃而過,木棒剎那間被內力攪碎為粉末,紛紛揚揚地掉落在黃土上。

原本在營地其他地方和其他玄甲軍交代事物之時,聽到門口有不小的動靜,便匆匆放下身物,來到了神機營的門口。

遠遠地,就望見了韓天承支著長槍,面對著十幾位漠北都護府的府軍,心下一慌,連忙腳步生花般地跑過去。

打頭的府軍身著鎧甲,手握著大刀,一看李長歌到來,立刻抓起韓天承血跡斑斑的衣領,用長刀裹挾住他的脖頸,威脅李長歌道:“麻煩李營主看清楚,這孩子是先傷害咱漠北都護府的。”

李從歌皺起眉頭,火冒三丈,手中的長槍被握得用力了些,但她仍然壓抑住心中的怒火,對打頭的府軍厲聲呵斥道:“陳從連,你混跡漠北都護府和神機營多年,閱歷堪比昌黎久遠的多,一個孩子怎會威脅到你的安危?我曾教育過韓天承,在發生任何事情之前,都要靜觀其變,這孩子不會違背初心的。”

陳從連卻冷哼一聲,垂下握刀的手,將韓天承扔到一旁。

李從歌慌忙地扶起韓天承,命令自己的隨身護衛將他帶到醫館裏去療傷,待護衛走後,李從歌這才看向陳從連,兇狠地問道:“陳府軍以一個孩子為威脅,實在是幼稚。漠北都護府若是有事,還請用和平策略,告訴我。”

“戚風明下了指示,讓我們漠北都護府辦了神機營,若是李營主攔截,可別怪我們陳家府軍不客氣。”陳從連一擡手,身後的府軍便立刻舉起弓箭,對準了李從歌。

“戚風明?”李從歌咬牙切齒地道,“你我也算是在神機營一起長大的,當初陳府軍可是口口聲聲地說要‘不忘本心,不負本職’——怎麽今朝居然勾搭上賊臣戚風明?”

一步步地踏過黃沙,陳從連再次走進了李從歌,身後的侍衛也跟著他的步伐越走越近,他擡起手扇了李從歌一巴掌。

李從歌吃痛地“啊”了一聲,隨後立刻擡起手反手給了陳從連三大巴掌。

這三下,可謂是激起了二位的怒火,局勢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他率先揮起大刀,砍向了李從歌的胸口,李從歌閃身躲避,繞到了陳從連背後,舉起手中的長槍,對準陳從連寬闊的後背上來就是一刀。

她譏諷道:“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陳遠之武功退步得這麽快,我都找不到我們年少時在神機營揮槍持刀練武的感覺了。”

“呵,”陳從連反身躲避李從歌的下一式槍法,隨後一把大刀側身擦過了李從歌的腰身,削斷了她的一縷發絲,就在此時找準時機,對準陳從連的側腹刺穿而過。

“啊——”陳從連驚叫一聲,用手捂著傷口跪在地上,嘴裏吐出一口鮮血,腥澀不已。

“世人都說‘烽火流沙陳從連,飛鴻引風錢宣和’,而陳從連和錢宣和兩位大將乃是名震天下的雙將,誰能想到功夫居然不敵神機營的女子。”李從歌嘲諷道,“漠北都護府已經軟磨硬泡到這般勢力了嗎?”

陳從連跪在地上,用護腕擦拭著嘴角殘留的鮮血,朗聲道:“敢辱罵戚風明,當心日後被戚氏官僚報覆!”

漠北府軍見勢局不利,十幾個府軍合力將陳從連攙扶起來,上了轎子,馬兒一聲嘶吼,轎子飛奔而去。

這個時候,李從歌這才望見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韓天承。

“怎麽偷偷從醫館跑出來了?”李從歌問道,“可是方明庭治療方式不符合你的眼界嗎?”

對此,韓天承只是搖搖頭,說道:“方醫生醫術高超。”

“先回醫館吧,有些事情我還需要再說給你聽。”說罷,李從歌便牽著韓天承的手,來到了醫館裏。

*

撩起醫館的帷幕,映入眼簾的是不大的幾寸方木桌,在方木桌的對面,端坐著一個人。這個人白衣似雪,和大漠黃沙那般人的穿著不同,此人光風霽月,頭發披散下來,有一縷垂下胸口。

方弛豫擡頭看著李從歌領著韓天承的到來,心下笑了笑。

“方才出了那些事情,當也不怪神機營。”方弛豫解釋道,“這孩子身負那麽多處傷,還能強撐著從我醫館跑出去,去看李營主的安危,實在是奇人。若是我,恐怕只能在床榻上躺著了。”

李從歌卻握緊了韓天承的手,將自己的一部分內力傳遞到韓天承的身體內。在韓天承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原本痛感還如刀尖一般折磨著他的神經,卻在內力傳遞到體內的那一剎那,如蒙春芳。

方弛豫站起身,從李從歌手中拉過韓天承,隨後對李從歌說道:“李營主,這孩子傷口還需要清理包紮,因為要脫衣,怕有辱文雅,還請李營主先退下。”

待她離開後,方弛豫關上醫館的門,隨後嘆了口氣,邊整理藥物,邊說道:“你現在也半大不小了,很多事情不需要我說,你也會明白的。漠北都護府和神機營一開始的關系就緊張,陳從連認為神機營的存在,會阻礙和影響漠北都護府的權力,其實李從歌從未這樣想過。”

韓天承接過方弛豫手中的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藥膏裏的藥汁刺激著傷口,痛得他不由得“嘶”了一聲。但最後,他擡起手,對方弛豫擺擺手,示意:“塗抹藥膏這番事情,切莫幫我,我自己來就好。”

方弛豫擔憂地望著韓天承,最後卻沒有說什麽,煮了一碗藥湯,而後端著陶瓷碗,吹滅了上面的熱氣,遞給了坐在床鋪上的韓天承。

“來,”方弛豫柔聲道,“把藥吃了,暖心的。”

“方醫生。”韓天承接過陶瓷碗,將藥湯一飲而盡。

藥湯的苦澀充斥在口腔中,漸漸地流入心腹,如方弛豫所說的一樣,這碗藥湯雖然苦澀,可是後知後覺地回味之時,竟然能嘗到藥湯中的淡淡清香和淺淺甘甜,如同行過冬日,迎來春天般,陽光明媚,溫暖如春。

“誒。”方弛豫應了一聲,隨後又道,“何事?”

韓天承眨眨眼睛,回想起方才從李從歌和陳從連口中所說的“戚風明”,便疑惑地張口問道:“敢問李營主口中所說的‘戚風明’是何人?”

方弛豫壓低聲音說道:“戚風明其人,原是北明桓玄侯,文武雙修,博學多才。然命運不濟,這北明桓玄侯乃是有名無實的逍遙散侯,早些時這戚風明成天在曲仙樓和金鳳院喝酒吃香,倒是個有錢的紈絝樣,但不知道為何,突然有一日,立刻升為太師,從此仕途一路高升。”

聽完此番話,韓天承沒說什麽。十五六歲的孩子本是生性還提問的年紀,他們環抱青春,都世間萬物都充滿著濃烈的好奇心,但這一刻韓天承卻沈默了,而且是良久的沈默。

醫生以為這孩子對權謀之事絲毫不感興趣,正要轉身,欲要離開,去處理公務,整理草藥,就在他把門板關上的那一剎那,屋內傳來聲音。

“所以這就是你們稱他為貪官汙吏的原因?僅僅憑人群口言,來認定一個人的所處勢力,這是正確的嗎?”韓天承從床鋪上坐起來,蹬上自己的靴子,而後站起身,又覆述一遍,“請問方醫生,這是正確的嗎?”

方弛豫將門“嘭”的一聲打開,眉目微蹙,語氣憤懣,卻還是溫柔地說理著:“很多事情本就是眾口難調,你心中有你的大道,我心中有我的大道,我們無論是行走在亭臺長廊還是鋼索之上,那都是無所謂的。這世間本就黑白分明,任何勢力在朝堂之上都在風雲暗湧、明爭暗鬥。”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是‘戚風明’這個人,從一個逍遙紈絝登上高位。天誠,你年齡小閱歷淺,這官場風雲莫測你都有所不知。一個人若是僅僅用一年的時間獨登高樓,那他就是有問題的。”

醫生說得沒錯。

戚風明此人,若是從逍遙紈絝登上高位,身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花了不過短短一年之時,這簡直是入蒙鴻運,天賜良機——可是官場至深,戚風明何德何能能坐上當今這個位置,要麽是背後有人供著他,要麽就是他一直在裝聾作啞。

涉水深淺,一試便知。

奈何神機營的人皆不是朝中肉食,身為邊境漠北都護府身下的走狗,自然也擔當不了什麽爭權奪利的位子。

*

雖然說和方弛豫鬧得有些不愉快,最終韓天承還是誠心誠意地朝他道了歉也道了謝,就當還下虧欠了,方弛豫也是人美心善,倒是送了幾瓶藥給了自己,還特意書寫說明,又囑咐了幾句。

他繞過幾裏路,腳步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李從歌的住處外,在離她住處外不遠的校場上,李從歌正揮著長槍。

她的身影宛若一只欲/火焚燒的鳳凰,也似一條涅槃重生的火龍,漠北的夕陽總是伴著風沙,今日倒是少有的天晴,夕陽勾勒著李從歌的剪影,仿佛著了火一般,讓韓天承移不開眼。

長槍劃破空氣,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火紅色的槍穗隨著長槍的走式上下左右游走著。

李從歌的額頭上沾上了幾滴薄汗,她擡起手,用皮質手套的手背處擦了擦流著汗的下頷和脖頸,也是這一刻,看到了站在校場門外的韓天承。

“何事?”這份語氣都是冷峻嚴肅了不少,李從歌微蹙著眉頭,她能這樣子,看起來準沒好事。

“方醫生給我開了一些藥。”

“明庭是為良醫,然醫術再高超,也無法推動潮汐、狂沙和血月。”

韓天承被李從歌這句半明半暗、晦澀不已的話所驚嘆道了,他不明覺厲地詢問道:“李營主為何這麽說?”

李從歌深吸一口氣,最終只是牽著韓天承的衣領,推開了自己房屋的門。

“外頭不好說。”

韓天承:“......”

“厥緇人說神機營有人貿然跨越國界,然而我們神機營今日沒有外出巡查的要務在身,這筆案子我必須得探查清楚。明日我須去厥緇一趟。”李從歌握緊拳頭,怒砸了一下桌子。

桌子上的筆墨和兵書都被內力震了起來,騰空了一秒後,又“哐”的一聲,順勢落下。

韓天承挺直胸脯,坦然道:“我陪李營主一同前去!”

李從歌瞪大了眼睛,詢問道:“不可。你怎麽行?厥緇如此危險,你若去了便是把命丟了個三魂七魄!這是萬萬不得的!”

韓天承不知為何,腦海裏劃過方弛豫和自己在醫館裏的一番對話,包括對話裏不知音容相貌、只知名姓的“戚風明”。

他又道:“我既會保護好李營主,也會保護好神機營,最後,我同樣也會保護好我自己的!”

“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

“信我。”

“李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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