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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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薛航開了自己的車過來,駱佳禾剛出醫院正門,就看到他坐在車裏。

駱佳禾剛要打開後座的車門,透過車窗發現女兒小小的一只已經側身躺在上面睡著了,上面還蓋著一件男式風衣。

她繞到前面坐上了副駕,一上車,車上的暖氣透過衣服,鉆進全身毛細孔,舒服得她想打盹。

忙了一天的困意襲來,駱佳禾打了個哈欠,“甜甜什麽時候睡著的?”

薛航看了車內鏡一眼,身後的小人規矩地睡著,壓低了聲量:“下來前就睡著了,睡著前還喊著要找媽媽。不過,今天她應該累壞了。”

“是啊。小孩都禁不起折騰,“駱佳禾轉身看了眼後座,薛恬似乎夢到什麽,輕輕抽噎了一聲,似乎夢裏也受了委屈,她在心裏輕嘆了口氣,看到旁邊的司機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不由歉疚,”你把外套給甜甜蓋,自己不冷嗎?”

“車裏有暖氣。”說著遞過來一串鑰匙,上面可愛的小熊吊飾一晃一晃。

駱佳禾順著指節分明的手往上看,薛航嘴邊掛著暖融融的笑,她順手接過鑰匙串,“你怎麽有我家鑰匙?”

“你店裏的員工說你走得急,忘記帶鑰匙,托我轉交。”

原來她走後不久,薛航便到了她的理發店,本來想順路接她下班,再一塊上幼兒園接薛恬,誰知道到了店裏,楊靜告訴他駱佳禾已經去幼兒園接孩子了。

楊靜知道他是自己老板的家人,臨走前還拿出駱佳禾落下的家裏鑰匙托他轉交。

原來是這樣,駱佳禾又問他怎麽拿到幼兒園的監控視頻。

他說自己到了幼兒園,沒見到駱佳禾和薛恬,聽門衛處一個保安說起,才知道今天薛恬在幼兒園裏出了事。打了幾個電話給駱佳禾,卻打不通。

駱佳禾從兜裏翻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沒電了,嘆了口氣,“借根充電線。“

給手機充上電,開機便收到未接電話的通知,全來自旁邊這個小叔子。

“那你怎麽會想到跟他們要視頻,按道理他們都想到刪監控了,應該不會願意把視頻交給你才對啊。”

薛航倒車上路,緩緩說:“剛要開車去醫院找你們,就聽到他們保衛處接了個電話,聽到‘園長’和甜甜的名字,大概意思好像是被他們園長要求刪掉今天園內的全部監控視頻,我聽著話頭有點不對,臨走前威逼利誘,跟他們要到了視頻。”

駱佳禾閉上眼睛,“幸虧你機靈,要不然今天恐怕要吃啞巴虧。一想到剛才那些人推卸責任的嘴臉,要不是顧忌醫院是公共場所,我早就一巴掌呼過去了。”看她們孤兒寡母,還是外地人好欺負是吧,回想起剛才那幕,駱佳禾把手指指節按得卡擦響。

薛航笑出聲:“差點忘了你以前很勇,哪怕挺著大肚子,也敢跟上家裏催債的高利貸叫板。”

不過這幾年下來,他這個嫂子以前身上那股彪悍氣,倒是很少見到了。

不知為什麽,薛航隱隱覺得有點遺憾。

經過這一通折騰下來,駱佳禾沒有心情回家做飯,兩人開去了以往經常光顧的大排檔,打包了幾個菜回到駱佳禾家吃。

等吃完時間已經不早,薛航一個人開車回了方秋琴那邊。

方秋琴那邊離理發店有段距離,除了節假日,駱佳禾會帶女兒過去那邊住,平時駱佳禾和女兒住在理發店附近的老小區。

母女倆現在住的是當初駱佳禾買的二手房,兩房一廳,不算寬敞,不過住她們這對母女綽綽有餘。主要是為了方便駱佳禾在理發店和家裏兩點一線活動,這個小區離幼兒園的距離也適中,平常她送孩子上學,她下班晚,孩子放學方秋琴夫妻倆輪番騎個小電驢,替她把人接回來。

不過現在看來,等甜甜養好傷,她得要手安排轉學的事,那所幼兒園不能再呆了。

發生了今天這事,她不放心把甜甜交給這樣一群道德不過關的草臺班子。

駱佳禾站在落地鏡前,仔細整理著女兒的裙擺。

四歲的甜甜今天穿了一條粉色的蓬蓬裙,烏黑的長發紮成兩個小丸子,像極了童話裏走出來的小公主,如果忽略纏滿紗布的手臂的話。

"媽媽,我是不是不漂亮了?"甜甜嘟著嘴,仰起小臉問。

"怎麽會,就算掛彩了也還是甜甜小公主啊。"駱佳禾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小臉,"甜甜聽醫生叔叔的話,不要調皮亂動,過陣子就可以拆線了。"

甜甜這才滿意地笑了。

“好了,再不走等會奶奶要打電話過來催了,走吧,我們掛彩的小公主。”

“好耶,今天我要吃奶奶做的鳳梨咕咾肉。”

每次回公婆家,甜甜都格外興奮,她知道爺爺奶奶會給她準備很多好吃的,還會由著她去樓下公園瘋玩。

門鈴適時響起,駱佳禾看了眼時間,正好十一點。她牽著甜甜的手去開門,薛航站在門外,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

"叔叔!"甜甜歡快地撲過去,薛航順勢將她抱起來,小姑娘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駱佳禾看著這一幕,心裏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自從薛巖去世後。薛航在這個家裏是個微妙的存在,對甜甜而言,因為有了他這個叔叔,爸爸這個詞似乎不再是別人口中一個陌生的遙遠的詞,而是一種類似父愛的存在。

平心而論,這個小叔子一直很照顧她們母女。只要他在,他會在甜甜生病時連夜送她們去醫院,會在她加班時幫忙接孩子,甚至會在每個周末準時出現在她家門口,接送她們去公婆家。

"走吧。"薛航單手抱著甜甜,另一只手自然地接過駱佳禾手中的包。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氣,混合著清晨的露水味道,莫名讓人心安。

公婆家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鐘車程,車子駛入小區時,方秋琴已經站在樓下等候。看到甜甜下車,她立刻迎上來,將孫女摟進懷裏親了又親。

"奶奶,我好想你呀!"甜甜奶聲奶氣地說。

"奶奶也想你。"方秋琴眼眶微紅,看到纏著紗布的石膏手臂時,目光中帶著心疼,"哎喲,小寶貝,讓奶奶看看,摔到哪了,早知道昨天就不應該跟你爺爺去吃那酒席……"

飯桌上,公公薛仁正在擺放碗筷。看到孫女進來,嚴肅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飯桌上擺滿了甜甜愛吃的菜,鳳梨咕咾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蝦仁炒蛋......都是方秋琴一大早起來準備的。

"來,甜甜多吃點。"方秋琴不停地給孫女夾菜,"才一天沒見,這小臉蛋怎麽就瘦了呀?在幼兒園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甜甜咬著筷子,突然低下頭:"奶奶,昨天黃子琦把我弄摔倒的時候說我沒有爸爸......"

餐廳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駱佳禾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她看到方秋琴的眼圈紅了,薛仁放下碗筷,重重地嘆了口氣。

"甜甜......"駱佳禾剛要開口,薛航已經放下筷子。

"甜甜,叔叔這次回來給你帶了拼圖,你上次不是說想要愛莎公主的拼圖嗎,等會我們一起玩,好不好?"他的聲音像山泉流經幹涸枯悶的河流,溫和潤澤。

"真的嗎?叔叔你真的買了?"甜甜擡起頭,眼睛亮晶晶。

薛航摸了摸甜甜的頭:"當然了,不要你要吃快點,晚了叔叔可就要出門了。”

“哎喲,慢點吃甜甜,你也真是的,慫恿孩子吃那麽快幹嘛。”方秋琴嗔了兒子一眼,不住往侄女碗裏夾菜。

薛航不以為意,看了眼駱佳禾,駱佳禾給女兒擦了擦嘴,不經意間對上他含笑的眼,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不怪她想起去世的丈夫,薛航和他哥薛巖也就那雙眼睛最像了。她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方秋琴把她喜歡吃的菜換到她面前,"佳禾啊—— "

一聽這開頭的語氣,駱佳禾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接下來婆婆要說的話。

“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甜甜也需要完整的家庭,一個家裏沒有男人怎麽行......”

駱佳禾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應。

她知道公婆是為她著想,但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她還是難免感到一絲無奈。

方秋琴繼續說:“甜甜在幼兒園被同學欺負,說到底還是家裏缺個男人,要是她爸爸……”說到這又哽咽了起來,“這麽多年,你對我們老薛家也算有情有義了,只是女人家帶個孩子獨自生活,總歸不容易,我們兩老看著也難受。”

她大兒子去世後,創業欠下的債是她開理發店一把剪刀剪出來,才幫忙還完的,更別說還帶著他們一家三口從鄉下來到縣城,買房置業,連小兒子上大學也是她供的。如今孫女也漸漸大了,駱佳禾還年輕,也應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總不能為她大兒子守一輩子的寡。

“媽,順其自然吧。”駱佳禾淡淡地說。

“每次提起這事,你總說順其自然,順到現在,倒是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見到。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你也總說店裏忙,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的話聽進去啊?”方秋琴說著在桌子底下踢了薛仁一腳。

薛仁手一抖,剛夾起的排骨又掉了下去,他接收到老伴信號,馬上幫腔道:“你媽說得對,嫁人是女人的終身大事,該考慮還是要考慮。”

“知道了,我會考慮的。爸、媽,菜都快涼了,快吃菜。”駱佳禾語氣敷衍,給女兒舀了半碗湯,拿起勺子餵女兒喝了一口。

方秋琴不放心地說:“甜甜還有我們呢,要是男方介意,你再婚後甜甜可以跟我們一起過。”

這話駱佳禾不愛聽,更加不可能做到,她語氣堅定道:“媽,你說什麽呢,我不會為了結婚放棄甜甜。”

眼看氣氛就要再次凝固,薛航突然開口:“媽,你就別整天想著做媒了,快吃飯吧,再磨磨唧唧,飯菜都要涼了,你等會不是還要去跳廣場舞嗎?”

駱佳禾心知她婆婆總算把戰鬥力轉移到小叔子那邊,安心地埋下頭幹飯,聽著方秋琴數落自己兒子,“臭小子,你插什麽嘴。我還沒說你呢,畢業都快兩年了,連個女朋友都沒交到,你好意思說話嗎?我就奇了怪了,你這模樣長得也不醜啊,怎麽就沒人看上你?”

說不醜還是替他謙虛了,這個小兒子外形沒話說,和她一塊跳舞的老姐妹總想著給他介紹對象,只是他從小主意大,自個不樂意見那些女孩。

想到昨天去老家聽到的男同性戀八卦,方秋琴臉一沈,“我警告你啊,別給我搞那些同性戀啥的,給我好好談個戀愛,差不多了就結婚生子,趁我和你爸年紀不大,還帶得動孫子,聽到沒?”

薛航驚訝:“媽,你還知道同性戀啊,都從哪學來的詞?”

“少貧嘴。被你這一打岔,我都忘了剛才說到哪了,”方秋琴拿筷子打了一下旁邊的薛航,話鋒一轉,"對了,佳禾,昨天去酒席上碰見有個人說你是你初中班長,說是你們初中同學今年過年要聚會?"

薛恬喝了兩口湯,就不肯喝了,正好薛仁吃得差不多,便抱了薛恬到客廳玩積木。

駱佳禾接過女兒的湯碗,事不關己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什麽叫‘好像’,你們班同學沒來邀請你?”方秋琴皺了眉頭。

“有吧,可我不想去。”駱佳禾懨懨地說。

“那怎麽行,你得去啊!”方秋琴立刻來了精神,語氣透著興奮,“你年紀輕輕的,總不能整天就圍著孩子和工作轉,得出去多交交朋友。說不定還能碰到合適的人!”

駱佳禾嘴角抽了抽,她婆婆今天像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雖然這裏面也有甜甜被人欺負的原因,但是她在這方面未免也太上心了。

平時工作就很累了,她對這些消耗精力的社交向來興趣不大,冷淡地說:“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認識太多人也應酬不過來。”

駱佳禾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薛航工作以後,這個家經濟壓力明顯小了很多。

薛航大學念的計算機,他上大學那會就靠兼職軟件開發賺夠生活費,已經不需要她給生活費了。因他的緣故,公婆甚至不再肯要她每個月給的生活費。

薛巖生前受朋友連累欠下的債務也在三年前還清了,她壓力沒以前大,每個月還能固定休息幾天。

每天到理發店工作,店裏關了門回家帶女兒,她樂得輕松自在,幹嘛還非得找個男人嫁。何況像薛巖那樣人品好,願意一起分擔家務,感情又專一的好男人,現在這個世道即使滿大街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更何況,駱佳禾看了眼客廳裏玩游戲玩得入迷的薛恬,要是真找了別人,對方不一定對女兒好,她可不想委屈自己女兒。

“過了年你也31了,該談對象還是要談,後半輩子也有個依靠,再說了,你們倆孤兒寡母的,你也不想以後老了成甜甜的負擔吧。”

駱佳禾心裏刺痛了下,她想說以後老了自己可以去養老院,仍是耐下性子道,“媽,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後再說吧。”

“眼下不就有多認識人的機會嗎,而且都是些熟人,去一下而已,又不是讓你馬上結婚。”

“我要顧店,還要照顧甜甜,沒時間,再說我跟那些同學不熟,去了也沒話說。”

“你店裏周末不是也休息嗎?甜甜有我幫你看著,你就放心去吧。” 方秋琴說著轉向薛航,"到時候你送一下佳禾。"

駱佳禾差點被湯嗆到,"媽,我自己能去......"

薛航卻突然插話:“行,我這兩天正好待家裏。”

駱佳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薛航向來性子懶散,雖然嘴上經常開著玩笑,但實質上並不怎麽多管閑事。今天這話,倒讓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就這麽定了。"駱媽媽一錘定音,"小航,到時候佳禾就交給你了,她那些同學要是有不錯的你也幫忙把關下。"

薛航唇角微揚:"放心吧媽。"

方秋琴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碗去廚房盛飯。

駱佳禾偷偷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你瞎湊什麽熱鬧?”

卻對上他含笑的眸子,那雙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進她心裏去。

他壓低聲音,懶懶地開口,“放心,出去散散心也好,有我在,不會讓我嫂子吃虧的。”

方秋琴盛完飯回來,聽不真切,問薛航:“你倆在說什麽悄悄話呢?”

駱佳禾慌忙移開視線,拿湯勺撥了撥骨頭湯上漂浮著的蔥花,聽見薛航吊兒郎當的聲音,“我剛在問我嫂子他們班聚會地點在哪呢。”

飯後,薛航陪甜甜在房間玩拼圖。

“甜甜現在只剩一只手了,要加油哦!”

“叔叔亂講,什麽叫做‘只剩一只手’,媽媽說我過幾天就好了。”

“我快拼完了,咦,有一塊怎麽不見了,是不是被某個小屁孩偷偷藏了起來……”薛航說著伸出手就要去掰被薛恬小短腿壓著的地方。

薛恬當然沒讓著她,薛恬嘟起嘴:“叔叔你好壞,也不知道讓讓我!”

駱佳禾站在窗前,看著女兒騎在拼圖拼輸了的薛航肩頭,開心地笑著。

已經長成一個成熟男人的薛航,氣質雖然和他哥不一樣,背影卻有幾分相像,陽光灑在他和薛恬身上,灑在梳妝臺上她和前夫結婚照的相框,如果薛巖還活著,或許眼前這一幕會是更加溫馨的父女天倫之樂。

她也不用被公婆催促著再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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